第1章
1
当朝首辅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
当年他纵容自己的青梅,将我阿娘掉包卖入烟街柳巷,自己则顺理成章迎娶了这朵“解语花”。
他们一个是清正廉明的贤臣,一个是贤良淑德的诰命。
我阿娘却在秦淮河畔被人作践了一生,临死前连一张蔽体的破席都没有。
二十年后。
我从最低贱的教坊司一路杀到椒房殿,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千秋节上,命妇朝贺。
首辅嫡女跪在玉阶之下,温婉,清贵,正等着我降下一道赐婚给她和状元郎的恩典。
我将折子随意掷在地砖上,
“传懿旨,谢氏女温良,特赐予东厂厂臣对食,即日完婚。”
……
满殿的人顿时低头噤声,底下的命妇们纷纷缩起脖子,不敢出声。
谢婉清脸上的温婉荡然无存,她猛地瞪大双眼,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娘娘……说什么?”
我理了理袖口,稍稍抬高嗓门。
“本宫说,赐你与东厂曹德海对食。即日完婚。”
这曹德海是东厂掌刑太监,全京城最让人害怕的阉人。谢婉清顿时脸色惨白。
身后的女官碧荷侧过身来,压低声音。
“娘娘,谢首辅门生遍天下,朝中半数官员出自谢门。您这道旨意一下,朝堂怕是要……”
“本宫的旨意,几时轮到你来教?”我转头瞥了她一眼。
碧荷吓得浑身发抖,猛地跪趴在地。我重新看向谢婉清。
“谢姑娘,还不谢恩?”
谢婉清手指死抠着地砖,指节泛白。她猛地抬头,红着眼眶尖声质问。
“娘娘!您凭什么!”
“我父亲是当朝首辅,我谢家是百年清流!满京城谁不敬我三分!”
“您让我嫁一个阉人,这是要折辱我谢家满门!”
我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吹散面上的浮茶。
“本宫凭的是凤印。天下只尊皇权。首辅家的女儿,也没有抗旨的特权。”
“你……”谢婉清身子晃了晃,死死咬着下唇,满脸委屈变成直勾勾的怨恨。
“娘娘莫非忘了自己是从哪里爬上来的?教坊司的出身,坐在这个位子上不觉得烫吗?”
她咬着后槽牙,非要往我最痛的伤疤上戳。
“您今日羞辱我,来日满朝文武不会放过您的。”
底下的命妇们缩得更紧了,一个个把头埋到了底。
我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抬手指着门外。
“来人,谢氏女失仪,拖下去,送回府中候嫁。”
两个内侍立刻上前架起她往外走。谢婉清被拖出门时死死盯着我,满脸不甘。
我全当没看见,直接喊下一个人进殿。
“下一位。传周夫人觐见。”
话音刚落,大门就被推开。太后跟前的孙嬷嬷沉着脸快步走进来。
“皇后娘娘!您方才那道懿旨,是什么意思?”
她扯着嗓子大喊:“太后娘娘问您,谢家的姑娘是您想动就动的吗?”
我摸着手边冰凉的凤印,冷声顶了回去。
“懿旨已盖凤印,发往内阁了。”
孙嬷嬷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敢把事做绝。小太监急跑来凑到她耳边嘀咕。
孙嬷嬷听完瞬间面色发青,瞪大眼睛看着我。
“娘娘,您知不知道您做了什么?前朝已经炸了锅了!”
“谢首辅的门生联名上书,六部侍郎已经跪在了乾清门外!”
她压低声音,咬着牙根。
“您这是在引火烧身!”
我将凤印用力往桌上一砸。
“那就让他们烧。”
2
没过多久,孙嬷嬷便领着谢首辅的正妻谢夫人走进大殿。
她顶着一品诰命的身份,下巴微扬,连跪都不下,只是草草屈膝行了个礼。
“臣妇给皇后娘娘请安。”
嗓音平稳,带着在贵妇圈里作威作福惯了的底气。丫鬟端上锦盒,里头放着带花纹的天珠。
“娘娘,这是西域进贡的九眼天珠,举世仅存三颗。臣妇听闻娘娘素来礼佛,特来孝敬。”
她把锦盒往前推了推,看着我的眼睛。
“婉清年幼不懂事,若有冲撞之处,臣妇替她赔个不是。那道旨意的事……还望娘娘高抬贵手。”
我扫了眼那颗珠子,目光顺势移到她那双手上。
那双手保养得白嫩,指尖套着纯金护甲,一看就是大半辈子没干过糙活的。
可我偏偏想起我阿娘的手,在暗娼馆里生生被人一根接一根掰断的惨样。
当年因为不肯接客,老鸨硬是拿铁锤砸烂了她满手的指骨。害得阿娘再也握不住毛笔。
我压下心里的火气,挥手将锦盒扫落在地。天珠滚出来,磕出一道裂口。
“谢夫人,本宫不收礼。懿旨已下,不会收回。”
谢夫人脸色一沉,又强行挤出个笑容。
“娘娘,您是聪明人。婉清与状元郎的婚事,是陛下亲口允过的。横插一脚于情于理说不过去。”
她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
“臣妇知道娘娘出身……不易。但您既然已经坐上了这个位子,总要找人帮衬。”
“谢家在朝中经营百年,天下书院有七成挂着我们的匾额。”
“只要您收回旨意,臣妇可以让全天下读书人为娘娘歌功颂德,没人敢提您从前的事。”
见我不说话,她抬高下巴,把全天下的读书人当成了谈条件的筹码。
我端起手边的茶盏。
“谢夫人,你口口声声说谢家清流百年。那本宫问你,你这身清白,是踩着谁的骨头得来的?”
谢夫人嘴角的笑僵住了。
“娘娘这话,臣妇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我死死盯着她。“早晚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会替你听懂。”
谢夫人彻底拉下脸,猛地站直身子,两手捏紧衣袖。
“皇后娘娘,臣妇是好言好语来求的。”
她冷着脸丢开客套,居高临下地扫了我一眼。
“您一个教坊司出来的贱籍,靠伺候男人的本事爬上这把椅子,如今翅膀硬了想拿谢家立威?”
她撇了撇嘴。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满京城谁不知道您怎么进的宫?哪个正经人家女儿十三岁学下作伎俩?”
我指甲掐进手心,面无表情地听她骂人。
“我劝您识相点。太庙牌位从来没有容过脏东西。若不收回旨意,御史的嘴臣妇可堵不住。”
她扫了我一眼,好像在看地上的泥巴。
“您好自为之。”
谢夫人甩手往外走,出门前又扔下一句话。
“三天之内,若旨意不撤,后果您自己掂量。”
听着外面脚步声走远,孙嬷嬷双腿一弯跪倒在地。
“娘娘!赶紧收回成命吧!谢首辅要是发了话,别说您一个皇后,就是陛下都得让三分啊!”
身后几个宫女也吓得跪成一片。
“娘娘,奴婢们求您了,去首辅府赔个不是吧……”
“您要是被废了,打入冷宫,奴婢们也活不成了啊……”
底下的人哭求着乱成一团,我稳坐不动,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块铜牌。
这是我三年苦心经营攒下的内厂调兵密令。
摸到这块冰凉的牌子,我心里踏实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袖,叫她们全起来。
“备銮驾。本宫要去太极殿,会一会谢首辅。”
3
太极殿偏殿。
谢渊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这张发福的老脸,跟二十年前把我阿娘卖掉塞进牛车时一模一样,化成灰我都认得。
“皇后娘娘。”他屁股都不挪一下,敷衍地低了低头就算行礼了。
“老臣听闻娘娘初掌凤印,诸事繁忙,今日怎有空来见老臣?”
他边说边搓着玉如意,反客为主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开口道。“坐吧。”
我也没跟他客气,直接走过去坐下。
“老臣也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人,知道娘娘这一路不易。”
他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娘娘既已坐上这个位子,往后的路还长。有些事,不必急在一时。”
他放下茶壶,抬眼看我。
“婉清的婚事,老臣做个主,改日另择佳婿便是。那道旨意,娘娘收回,老臣不会计较。”
他说着,话头一转。
“老臣膝下无子,只有婉清一个女儿。若娘娘愿意,老臣认娘娘为义女,记入族谱。”
“从此以后,您就是谢家的人。天下再无人敢拿您的出身说事。”
他放下东西,笑眯眯地开出条件。想让我当谢家的傀儡供他捏在手里。
我看着他直接反问。
“首辅大人这身绯红官袍穿了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回道。“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我点点头,语气沉下来。“那大人可还记得,二十三年前,您这身官袍底下踩着的是谁?”
谢渊手里的动作停住,嘴角的笑消失了。
“娘娘这话,老臣听不懂。”
“听不懂?”我盯着他的眼睛。“那本宫说得再明白些。”
“您当年进京赶考的盘缠,是谁当了嫁妆给您凑的?您中举之后那篇名动天下的策论,是谁一字一字润色的?”
“您如今站在朝堂上享万人仰望。可那个替您写文章、替您谋前程的女人,被您卖到了哪里?”
谢渊脸色猛地一僵,手里的玉如意滑落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瞪着眼死死盯着我。
他抬起发抖的手指着我脱口而出。“你……”
“首辅大人不必猜了。”我站起身俯视着他,干脆把话挑明。
“本宫告诉您一件事。东厂迎亲的队伍,半个时辰前已经进了谢府的门。”
“您那位好女儿,此刻应该已经上了花轿了。”
谢渊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把身后的椅子都撞翻了,涨红着脸大吼。
“你敢!”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本官门生三千,天下书院半数出自谢门!你一个教坊出身的贱人,以为坐上那把椅子就能翻天?”
他指着我,手指头直发抖。
“明日早朝,本官让全天下的读书人,把你从那把椅子上拖下来!”
他气得浑身发抖,甩开袖子大步跨出房门。我独自留在原处,桌上那杯茶早凉透了。
当天晚上消息就在京城闹大了,各路官员联名上书骂我祸乱朝纲。
书生们跑去宫门外跪地死谏,连夜拟好的废后诏书也送到了内阁。
市井里全在传我毒害忠良的话。才过了一夜,我就被全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
次日一早宫女端来食盒,里头没装早饭,反倒放着一段白绫和谢婉清写的亲笔信。
“娘娘,父亲已联合百官上书废后。明日大朝会,便是您的死期。这截白绫是婉清的一点心意。”
“父亲说了,教坊司的贱人,配不上凌迟。三尺白绫,已是恩赐。”
我捏着信纸,秋嬷嬷在身后哑着嗓子喊我。她是在教坊司护我长大的老人,为我落下一后背鞭伤。
她哭着跪在我脚边,满是旧疤的手紧紧攥住我的裙摆。
“娘娘,退一步吧。您去跟谢首辅认个错,把旨意撤了。保住命,咱们还能活。”
我蹲下身紧紧握住她那双手。旧伤疤全是为了护我留下的,我看在眼里只觉得发酸。
“嬷嬷。做错事的,不是我们。”我转头看向梳妆台上阿娘的牌位。
“明天大朝会,我要用谢家满门的前程,把阿娘这笔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4
次日太和殿内,文武百官乌泱泱跪了一大片,由谢渊领头。满朝文武多半都是他谢家的门生。
谢夫人领着满脸委屈的谢婉清站在殿外侯着。皇帝白着脸缩在龙椅上,隔着珠帘不吭声。
朝会一开,御史大夫卫崇就捧着折子跳了出来。
“臣弹劾皇后苏氏,祸乱宫闱、迫害忠良、出身贱籍有辱国体。十宗大罪,条条当诛!”
他把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臣恳请陛下,废黜妖后,以正朝纲!”
群臣跟外头的书生们齐刷刷跪地磕头,喊声震天。“臣等附议!废黜妖后!以正朝纲!”
谢渊跪在最前面闭着眼睛,装出痛心的模样。见火候差不多了,他往前挪了挪磕出血印。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发颤。
“老臣一生为国不曾有过私心。今日跪在这里不是为了臣的女儿,是为天下苍生。”
他抬起头,额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若朝堂之上容不下公道,老臣愿以死谏之!”
殿内安静片刻,前排几个老儒生大肆拍手大喊。“谢公高义!谢公高义!”
翰林院趁机展开他们吹捧的文章诗集,惹得百官接连称赞。
“诸位请看!这是谢首辅当年的治国名篇《安民十策》!字字珠玑,天下读书人奉为圭臬!”
“再看这一卷!谢府千金婉清姑娘的诗集《清露词》!文采斐然名动江南!母女传承满门清辉!”
谢渊跪出了一脸悲壮,外头的谢婉清也捏着手帕抹眼泪。
在他们眼里,这两人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
讨伐声铺天盖地,皇帝捏紧椅子扶手不吭声。
就在这节骨眼上,谢婉清迈步进殿,直挺挺跪到大殿中央。她满脸泪痕地开了口。
“陛下,臣女有话要说。”
“臣女自幼读圣贤书从不敢行差踏错。皇后娘娘要将臣女赐给阉人,臣女不知哪里得罪了她。”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越发委屈。
“后来臣女才想明白了。她出身教坊司,一辈子活在那种地方。她见不得别人干净。”
她抬起头环顾满殿朝臣。
“臣女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天下所有清白人家的女儿。”
“我们寒窗苦读恪守妇德,凭什么要被一个贱籍之人践踏?”
“臣女宁死,不向教坊余孽低头!”
说完狠话,她重重一头磕在砖地上。
百官扯开嗓子狂喊,谢渊头上的血迹结成了血痂。父女俩浑身带血地跪着,占尽了道义。
“陛下!废妖后!还天下一个公道!”
听得皇帝长叹一声,慢吞吞伸手去摸桌上的朱红毛笔。
门外内侍大喊,所有人都扭头盯着我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皇后娘娘驾到——”
我无视这满屋子仇恨的眼神,大步走向台阶。路过谢婉清身旁时停下脚低头看她。
“谢姑娘,你说你代表天下清白人家的女儿。”我压低嗓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字字清晰。
“那本宫问你。你谢家的清白,是从哪里来的?”
谢婉清抬起头瞪着我脱口而出。“你什么意思?”
我没搭理她,直接伸手让手下递上盒子,亲手摸出一叠旧纸。“呈上来。”
那纸上还沾着发暗的陈年老血,我抽出最上面的一张摊开。
上头的字迹缺撇少捺,全是因为写字人的手指头被人全砸烂了。
可偏偏纸上的内容,跟他们当宝贝捧着的《安民十策》一个字都不差。
我的声音放得很轻。
“谢首辅,你那篇名动天下的《安民十策》,本宫手里有原稿。”
“是一个女人被打断了十根手指之后,蘸着自己的血在暗娼馆里,一字一字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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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脸一僵,跪在地上顶着半干的血迹。
他死死盯着我手里那沓纸。
谢婉清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半个字。
“皇后娘娘,你在胡说什么!”谢渊猛抬起头颤声喊道。
“这分明是伪造!你一个教坊出身的女人,懂什么治国策论?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我理都没理他,直接把那沓纸逐一摊开,递给身旁的内侍。
“传阅百官。”
内侍捧着纸依次呈到朝臣面前。
吏部尚书接过去看了一眼就直哆嗦,礼部侍郎凑近扫了两眼便变了脸色。
翰林院几位大儒探着身子审视那些旧纸,看罢纷纷皱起眉头。
这纸上的字迹虽然歪七扭八。
但行文气韵、引经据典和用词习惯,都跟《安民十策》毫无二致。
不,确切地说,《安民十策》就是从这些破纸上抄过去的。
原稿上涂涂抹抹满是修改推敲的痕迹。
而定稿却是一笔写就毫无破绽,照着抄自然一气呵成。
“这不可能!”谢渊拔高嗓门尖叫,“这些东西是伪造的!一定是伪造的!”
我转身端详着他那副德行。
“谢首辅,你说伪造。那本宫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抬了抬手,另一个内侍端上一只木匣。
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本名唤青楼花账的册子。
我随手翻开第一页。
“庆和三年,秋。谢府管家赵四,持银五十两。
入秦淮河畔醉香楼,点名苏姬。”
“苏姬当夜拒客,被老鸨断其左手食指。”
“次日,赵四再至,取走苏姬所书文稿三页。”
我当着百官的面一页接着一页翻找。
“庆和四年,春。赵四持银八十两,入醉香楼。
苏姬已双手尽废,以口衔笔,书策论两篇。”
“庆和五年。赵四最后一次来。
苏姬已病入膏肓,无法执笔。赵四空手而归。”
“同年冬。谢渊上呈《安民十策》最后三篇,名动天下。”
我重重合上册子。
“谢首辅。这本花账,是醉香楼老鸨的手记。
每一笔银子的进出,每一次你府上管家的来访,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要说伪造,那本宫告诉你,这本花账里不止记了你。
秦淮河上二十年的达官贵人,都在上面。
你若说假,满朝文武怕是有一半人要跟着你一起假。”
谢渊抖着嘴唇,死命撑地想要起身。
偏偏双腿一软又重重栽回地上。
“你……你从哪里……”
“谢首辅不必操心本宫从哪里得来的。”
我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你只需要回答本宫一个问题。”
“苏姬是谁?”
谢渊眼珠子直转悠,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开这个口。
他费力张了张嘴,却愣是半天憋不出个屁,我干脆替他把话挑明。
“苏姬,原名林若筠。
二十三年前,她是你的结发妻子。江南第一才女。”
“你进京赶考那年,她当了嫁妆替你凑盘缠。
你中举后,她替你润色每一篇文章。”
“可你为了攀上谢家的门楣,让谢家那位老太爷把她掉了包。
你迎娶了谢家嫡女李氏,李氏顶了你妻子的名分。
而你的结发妻子,被人卖进了秦淮河。”
我将这本烂账高高举起,好叫百官看个清楚明白。
“从那以后,你每年都派管家去找她。
不是去救她。是去取稿子。”
“你靠着她的才华,一路从七品编修爬到了当朝首辅。”
“而她,被你活活用到了死。”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谢渊直挺挺趴在地上。
他的侧脸死贴着地砖,浑身发着抖。
“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我直接蹲下身子跟他平视。
“谢首辅,你告诉满朝文武,是怎样的?”
6
谢渊连个屁都放不出。
反倒是谢夫人的叫嚷声直接从外面飙进殿内。
“一派胡言!”她连滚带爬冲进大殿。
发髻乱糟糟的,哪里还有半点稳重端庄。
“皇后!你凭一个娼妓的花账就想定我谢家的罪?
这种肮脏地方出来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编的!”
她急忙跑到谢渊跟前,死拉硬拽抓着他的胳膊往上提。
“老爷!你起来!你是当朝首辅!你跪她做什么!”
谢渊被老婆一把扯起,站得直摇晃。
他愣了愣神死盯住我,嘴倒是硬了起来。
“皇后,你说老臣的文章是别人写的。可那个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你手里那些东西,不过是孤证。孤证不立,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他干脆整理起自己的官袍,似乎想借此装回平时的架子。
“老臣劝你一句。见好就收。”
我懒散地挺直腰板。
“谢首辅说得对。死无对证。”
“所以,本宫找了个活的。”
谢渊脸色立马变了样,我顺势朝着殿门方向扫了一眼。
“传。”
大门敞开,一个老迈的女人挪进殿内。
她满头白发,脸上的褶子多得吓人。
双手藏在袖管里,走路时整个人都是佝偻着的,只有双眼死盯着谢渊。
谢渊整个人僵在原地,死命端详这女人的五官来回打量。
活像见了鬼。
“不……不可能……”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你……你不是已经……”
女人停在大殿正中间直勾勾盯着他,顺势从袖子里抽出双手。
那十根指头全都是弯曲变形的。
指节又粗又扭,连生长的方向都是错位的。
分明是被折断后没治好就生生长死了。
满殿的人瞧见这双手全都没了动静。
“谢渊。”她清了清嘶哑难听的嗓子。
“二十三年了。你还认得我吗。”
谢渊腿根子一软,后退几步重重磕在身后的朝柱上。
“赵……赵四说你死了……他说你庆和六年冬天就死了……”
“赵四说我死了?”女人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
“他最后一次来,我已经写不了字了。
他问我,还能不能写。我说不能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醉香楼的老鸨收到一笔银子。
一百两。说是给我买棺材的钱。”
“他连人都没看一眼。直接报了死。”
谢渊早已面如死灰,一旁的谢夫人更是惊得嘴皮子乱颤。
“你……你是谁?”谢夫人尖声叫喊。
“你一个疯婆子,谁知道你是不是皇后找来的托!”
女人没理她,目光始终锁在谢渊身上。
“谢渊,你要不认我,也行。”她用残废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膀。
“庆和二年,我替你抄书到天亮,肩上落了个疤。
你说心疼,亲手给我上的药。”
“你左胸口有颗红痣。你曾经说,那是我们前世姻缘的记号。”
谢渊嘴角疯狂抽搐,像个哑巴似的一声不吭。
百官们就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这时翰林院的一位大儒猛地窜出来,凑到老妇人脸前仔细端详。
“林……林若筠?”老头连声音都在打颤。
“你是林若筠?当年江南诗会,你连夺三魁的林若筠?”
她木然看了大儒一眼回话。
“郑老。好久不见。”
郑老当场老泪纵横,他转身死瞪着谢渊,满脸嫌恶。
“谢渊!你……你把她……”
老头气得浑身直哆嗦,后半句硬是没骂出口。
我稳稳立在玉阶上,等大伙儿都没了动静,这才清开嗓子发话。
“诸位大人。方才你们跪在这里,高呼要废本宫。”
“理由是什么?是谢家的清白。是谢首辅的治世之才。
是谢家千金的绝世诗文。”
“现在你们亲眼看到了。”
“那些才华,不是他的。是他从一个女人身上,
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敲断了,搾出来的。”
我转头盯向谢婉清,她趴在殿中央吓得没了人样。
“谢姑娘,你那本《清露词》,本宫也一并查过了。”
谢婉清惊得缩了缩脖子。
“你每年去醉香楼'采风',回来就能出一卷新诗。
你采的什么风,你自己心里清楚。”
随着我摆手,内侍又送上一沓新纸。
“这是醉香楼里其他姑娘的手稿。
她们写的诗,和你那本《清露词》,逐字逐句对得上。”
“你父亲偷结发妻子的策论,你偷青楼女子的诗。
一家人,一个德行。”
谢婉清彻底泄了气瘫倒在地。
谢夫人哆哆嗦嗦地上去拽她。
“这是栽赃!这一定是栽赃!”谢夫人扯着嗓子嚎。
“这个疯婆子是假的!那些东西都是伪造的!老爷!老爷你说句话啊!”
谢渊跟根木头似的杵着一动不动。
他只顾着死盯林若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若筠……”他动着嘴唇小声嘀咕。
“我……我以为你死了……”
林若筠半个字都没回他。
她径直把两只残废的巴掌往他面前一摊。
十根歪扭手指清清楚楚亮在大庭广众之下。
7
“陛下!”
谢渊猛地扑向龙椅方向,不管不顾地往地砖上死磕脑袋。
“陛下!老臣有罪!但老臣也是身不由己!”
他抬起头哭得眼泪鼻涕横流。
“当年……当年是谢家老太爷逼臣的!臣若不从,连功名都保不住!
是谢家要臣入赘,是他们非要把若筠弄走!臣也是受害者啊!”
他跟条狗似的往前蹭着。
“陛下开恩!臣为大梁鞠躬尽瘁二十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珠帘后面那位半天都没个声响,反倒是谢夫人站在旁边傻了眼。
她见谢渊推脱责任,满脸的惊恐顿时变成了错愕。
“谢渊!”她厉声尖叫。
“你说什么?!当年是你亲口跟我爹说的!
你说那个女人配不上你!你说她一个穷酸书生的女儿,拖累了你的前程!”
“你放屁!”谢渊扭头冲她怒吼。
“是你爹逼我的!他拿我的前程威胁我!”
“我爹?我爹对你有恩!是你从一个穷酸举人提拔成翰林编修的!
你现在倒打一耙?”
“我倒打一耙?若不是你仗着你爹的势,让人把若筠掉了包。
她怎么会落到那种地方?”
“掉包的主意是你出的!人贩子是你找的!银子是你付的!
谢渊,你还要脸吗!”
两口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破口大骂。
二十三年的夫妻情全用来互相泼脏水了,旁观的官员们干脆装起了哑巴。
偏偏这个时候谢婉清摇晃着站起身。
她面无血色却还要硬着头皮死撑。
“皇后娘娘!”她扯足嗓门压过她爹妈的骂仗。
“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又如何?”
她抖着嘴唇硬生生扬起下巴挑衅我。
“那个女人是自己没用,被卖了都不知道反抗。二十三年了。
她怎么不自己来讨公道?要一个教坊司的贱人替她出头?”
大殿彻底清静下来,我冷冷注视着这个张狂丫头。
“谢姑娘,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来吗?”
“因为你父亲怕她活着是个祸患。
庆和六年那个冬天,赵四报了她的死讯后,又回去了一趟。”
“他放了一把火。”
“把醉香楼苏姬住的那间屋子,连着整条巷子,全烧了。”
谢婉清表情立刻僵住,我径直走下玉阶停在她面前。
“林若筠从火里爬出来的时候,双腿已经废了。
是秦淮河上的船娘救了她,藏了她十七年。”
“你问她为什么不来?”
“因为她连走路都做不到了。”
“谢姑娘,你享了二十三年的荣华。
穿的是她的才华,戴的是她的命。现在你问她为什么不反抗?”
谢婉清眼里的嚣张立刻烟消云散。
她被吓得鼻涕眼泪全往下掉,连着退了两步又重重摔坐在地上。
大门外突然冲进来一队带刀锦衣卫。
指挥使攥着圣旨大步跨入殿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底下立刻跪倒一片。
“首辅谢渊,窃占他人文稿冒功,伪造身份,纵容家人行凶灭口。
罪证确凿,即日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交大理寺严审。”
“谢氏李氏,冒占正妻名分,参与掉包人口、迫害无辜,一并收押候审。”
“谢氏女婉清,窃取他人诗文冒充己作。
革去一切功名封诰,永不叙用。”
“钦此。”
锦衣卫立刻上前拿人,锁扣脆响,谢渊的手腕瞬间被铁链缚住。
他活像个被抽干的活死人般瘫在地上。
衣服全皱在一起沾满了土,彻底丢了往常的官威。
谢夫人被两名官兵架起身时还在胡乱挣扎。
“你们放开我!我是一品诰命!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谢渊!谢渊你说句话啊!”
谢渊懒得管她,死死盯紧林若筠那驼背缩胸的身影。
老妇人只是垂着一双废手,不哭不闹地看着他被拖拽离开。
路过她身边时,谢渊忽然使劲挣了挣身子。
“若筠!若筠……对不起……我……”
林若筠依旧无动于衷,干脆扭过脸用后背对着他。
直到谢渊被拖出殿外,干嚎声也彻底淹没在长廊尽头。
8
大殿顿时空荡不少,百官们全都老实巴交地跪着不敢吱声。
方才嚷嚷要废我的那帮人全怂了。
御史大夫卫崇这会儿趴在地上满头大汗。
作为谢渊的门生,他刚才喊罪状喊得最起劲,眼下倒知道怕了。
我站在高处冷眼扫视这帮官员。
“诸位大人。”殿里连半点回音都没有。
“方才你们说,要废本宫。”
“理由是本宫出身教坊司,配不上这个位子。”
“那本宫问你们,谢渊配不配那身官袍?他的才华是偷来的。
他的功名是踩着一个女人的断指换来的。
这样的人,你们奉为天下读书人的典范。”
“二十三年,没有一个人看出来。”
“还是说,你们看出来了,只是不想看?”
群臣依旧死皮赖脸装哑巴,我懒得理会直接发难。
“林若筠被卖入教坊司那年,曾经向官府递过状纸。
你们猜,那张状纸落到了谁的桌上?”
我直勾勾看向卫崇。
“卫大人,庆和三年你还是京兆府的推官。
那张状纸,是不是被你压了下来?”
卫崇猛打了个冷战,脑袋死命往地砖上磕个不停。
“臣……臣有罪……臣有罪啊……”
我收回视线。
这殿上有多少人沾过我阿娘的血,往后大理寺自会慢慢算总账。
我走下玉阶停在林若筠面前。
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挺直了脊背开口喊她。
“阿娘。”
这一声我硬生生憋了二十年。
从教坊司被人用鞭子抽着学规矩时,从秋嬷嬷偷偷交代我身世起。
从我死活往上爬只为站在这里时,我就盼着这天。
今天总算痛快喊出口了。
“阿娘。女儿来迟了。”
林若筠浑浊的双眼泛起泪光。
她抖着那双残废破败的双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指节粗粝冰冷,眼泪终归落了下来。
“像……像你爹。”她哑着嗓子低语,“也像我。”
我紧紧攥住她这双断过烧过的双手贴在自己脸上。
“阿娘,从今天起,没有人能再碰你一根手指头。”
“女儿给你挣回来了。”
她捧着我的脸哭得浑身发抖,旁边的秋嬷嬷也跟着抹眼泪。
百官们全都没敢吱声,静悄悄看着这出团圆戏。
三天后大理寺这笔账就算清了。
谢渊犯下冒名、伤人、纵火等数罪,被判秋后问斩。
谢夫人掉包人口当帮凶被判流放三千里,谢婉清偷诗文贬为庶民。
另外压下状纸的卫崇等六名涉事官员全被革职查办。
这事一传出来京城茶馆里瞬间炸了锅。
“首辅的文章是偷的?那咱们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
拜了二十年的谢门,算什么?”
“那个才女呢?诗也是偷的?我还抄过她的词送姑娘呢……”
“谢家满门抄斩都不为过!一个女人被他们害成那样,天理何在?”
半个月后一道圣旨落在椒房殿。
皇帝下令追封林若筠为一品诰命,赏了宅子和百亩地。
大肆夸赞她蒙冤雪耻。
我拿着圣旨塞给阿娘,她握着圣旨颤着手看了大半天。
这回倒是没哭。
“阿娘,你要不要搬进来住?宫里宽敞,我守着你。”
她摇摇头哑着嗓子拒了。
“不了。”
“那座宅子就好。我住了二十三年的笼子,往后想住大一点的屋子。
能晒到太阳的。”
我老老实实应承下来。
“那我每日去看你。”
阿娘看着我展露了笑脸,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她笑。
满脸的疤痕褶子全挤在了一起,但好在看得舒坦。
“好。”她轻声应着,“我等你。”
搬家赶上个晴天,阳光晒满整个院落。
阿娘就坐在走廊底下眯着眼瞅天。
秋嬷嬷挨在旁边剥橘子,我手里端着纸笔替她当代笔。
她扯一句我写一句,写的都是天气好、桂花开、橘子甜的闲话。
我将纸面上写满规矩清爽的字。
阿娘用废手摩挲着纸背,夸赞好看,甚至说比她当年写的还入眼。
我直接扔下笔抓着她的手回话。
“阿娘教得好。”
院外长街的叫卖声与马车动静一股脑涌进墙内,满是人气。
阿娘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脸上的褶子瞧着舒展不少。
二十三年的烂账算清了。
从今天起她只是堂堂正正活着的林若筠。
再不是青楼里没名分的冤鬼替身。
我打量着她的侧脸,把这张闲话纸条顺手叠好揣进袖口。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我自个儿慢慢替她记账,一天也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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