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拿着笔，在“唯一紧急联系人”、“最高医疗决策人”、“全额抚恤金及资产唯一继承人”的所有横线上，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填上了三个字：

姜穗。

而在那份原本被许知夏篡改过的康复档案上，他用粗黑的记号笔，将许知夏的名字涂得稀巴烂，旁边用力写下：【妻子：姜穗】。

【哇哦……】

脑海里，连续几天都在吃瓜的儿子，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大猪蹄子爸爸这是把自己的命都交给你啦！妈妈你看，写得好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我看着那份被塞到我手里的授权书，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发疼。

“你搞这些干什么？”我眼眶有些发热，强忍着情绪，指着白板上那张夸张的疏散路线图吐槽他。

“周砚，我怀的是你的孩子，不是个随时会爆炸的C4炸弹，你不用搞得像排雷、像打仗一样。”

周砚看着我，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拿起平板，低着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认真敲字。

几秒后，平板的屏幕转向了我。

上面写着：

【对我来说，比炸弹危险百倍，你出事，比我死还难受。】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我伪装了许久的坚硬外壳上。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周砚慌了，他立刻扔下平板，扯过纸巾想要帮我擦眼泪，却又不敢碰我，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急得满头大汗，喉咙里发出焦急的闷哼。

【妈妈，你就原谅爸爸一点点好不好？】

脑海里，原本总是活蹦乱跳的奶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悲伤：

【前世，在你难产大出血，我们都没抢救过来之后……爸爸虽然被找回来了，可他后来知道奶奶和那个坏女人骗了他，知道你一个人受了那么多苦，他彻底疯了。】

我浑身一震，连眼泪都忘记了擦。

【他把自己关在我们漏水的那个地下室里，他不睡床，每天就抱着你留下的一件旧衣服，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直到他重返救援前线的那天，他在一次特大地震救援里，为了把一个孕妇从废墟底下推出来，自己被预制板砸中了……】

【妈妈，爸爸他走的时候，他唯一一次再笑了。他说，他终于可以去地下给你赔罪了……】

儿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我的脑海里久久回荡。

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我流泪而急得手足无措、满眼全是我、甚至连命都可以随时剖给我的男人。

他的衣服为了照顾我起了褶皱，他下巴的胡茬有些扎眼，显得可怜。

我深吸了一口气，红着眼，慢慢伸出手，隔着他宽大的病服，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

周砚浑身猛地一颤，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我。

“周砚。”我看着他，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想喝你刚才熬的粥。”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这个流血流汗都不曾皱过眉头的钢铁硬汉，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用力地点头，像个终于得到宽恕的信徒，去给我端床头柜上的那个保温桶。

就在这时，“啪嗒”一声。

因为他的动作太急，他口袋里的一个小本子掉了出来，正好落在我手边。

我顺手捡起来，翻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个极其破旧的小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整整十几页，全都是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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