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志愿锁定前三十分钟。
我打开电脑,发现填好的第一志愿被改了。
第二志愿也改了。
服从调剂那一栏,被人勾上。
浏览器最近搜索第一条——
"如何主动放弃高考加分资格"。
客厅里,爸翘着腿看电视。
妈在给姜柔削苹果。
姜柔抬头冲我笑了笑,把削好的苹果递到我妈嘴边。
我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这个家的一切,从来不属于我。
你们费尽心思,全是为了她吧?
【第一章】
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右上角的倒计时跳了一下,29:47。
我盯着屏幕上陌生的学校名字,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水。
第一志愿,我填的浙大数学系,被改成了本省一所二本师范。
第二志愿,我填的南开数院,变成了省内一所三本民办。
服从调剂那个勾,是我亲手取消过的,现在又被人打上了。
我把页面往下拉,每一栏都被动过,笔迹干净利落,连"是否确认修改"的弹窗都已经点掉了。
浏览器左上角有个未关闭的标签页。
我点开。
搜索栏赫然写着——"如何主动放弃高考加分资格"。
搜索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手指开始发抖。
我点击"修改志愿",系统弹出验证窗口:请输入发送至尾号3876手机的动态验证码,或进行人脸识别验证。
3876,是我的手机号。
昨晚妈说,你手机电量低了,放客厅充着吧。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
客厅里,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声开得很大。
妈坐在餐桌边,手里一把水果刀,正给姜柔削苹果。
姜柔盘着腿坐在地毯上,手边摊着一本杂志。
三个人的姿态那么松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手机呢?」
妈头都没抬:「在厨房台面上充着。」
我转身就往厨房走。
台面上空的,充电线孤零零搭在边沿,手机不见了。
我折回来。
「手机不在。」
妈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我,目光闪了闪:「那我不知道了,你自己没收好吧。」
我看向姜柔。
她翻杂志的手没停,一页,又一页。
嘴角挂着一弯弧度。
「是不是你们改了我的志愿?」
爸终于把视线从电视上挪开,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什么志愿?」
「我高考志愿被人改了,第一志愿第二志愿全部换掉了,浏览器还搜了怎么放弃加分资格。」
客厅安静了两秒。
爸靠回沙发,胳膊搭在扶手上,一脸无所谓:「改了就改了,那个师范挺好的,离家近,出来当老师稳定。」
「改了就改了?」
我嗓子发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考了654,加分之后674,报浙大数学系稳上。你们给我改成一个二本师范?」
「女孩子学什么数学,」妈把削好的苹果往姜柔手里一递,擦了擦手,「当老师多体面。」
「你们凭什么替我决定!系统倒计时还剩二十几分钟,手机还给我,我要改回来。」
爸没动。
妈没动。
姜柔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很慢。
我扫了一圈客厅,沙发垫下面、电视柜抽屉、鞋柜上层,全翻了,没有。
倒计时在脑子里滴答作响。
「手机到底在哪?」
爸站起来了,个子比我高半个头,走过来的时候影子整片压下来:「沈知予,你什么态度?」
「我态度怎么了?你们偷了我的手机,改了我的志愿,还要我什么态度?」
「你每次都这样!」爸一巴掌拍在电视柜上,花瓶跳了一下,「姜柔在这个家三年了,什么时候跟你抢过?人家安安静静的,你呢?动不动就摔脸子。」
我胸口一阵钝痛。
不是被打的那种痛。
是什么东西碎了之后,碴子扎在肉里那种痛。
姜柔站起来了,拉住我妈的胳膊,声音软得能滴出水:「妈,别吵了,要不……要不让姐姐改回去吧,是我不好,我不该跟姐姐报差不多的学校。」
妈反手握住她的手:「说什么呢,跟你没关系。」
20:13。
我死盯着姜柔的脸。
她垂着眼,嘴角那弯弧度还挂着,半分都没变过。
「爸,你把手机给我。」
「你先把态度摆正了再说。」
「18分钟。」
我声音哑了,喉咙里全是沙子:「系统18分钟后锁定,不可逆。」
爸把双臂抱在胸前:「锁就锁了。」
我绕过他往主卧冲。
被一把拽住胳膊,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
「沈知予!」
我甩开他的手,撞开主卧门,翻床头柜、枕头底下、抽屉——没有。
15:22。
跑回我自己房间——不,这间已经是姜柔的了。
三个月前她搬进来,我被挪到了隔壁杂物间。
我翻她的书桌、书包、枕头下面。
没有。
妈追进来:「你翻人家房间像什么样子!」
12:07。
我蹲在地上,膝盖撞在地板上,痛感从膝盖骨一路蹿到后脑勺。
展柜上原先放我吉他的位置,摆着一双姜柔的限量球鞋,粉色的,三天前爸从省城给她带回来的。
我抬头看着我妈。
「你们千方百计,都是为了她吧?」
妈愣了一瞬。
姜柔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姐姐,你别这样说,爸妈也是为你好……」
9:51。
我从地上站起来,冲向客厅的电脑。
系统还在。
我点人脸识别,摄像头亮了。
弹窗:"请下载并使用'教育考试'APP进行人脸核验。"
APP在手机里。
手机不在我手上。
7:30。
我拿起座机拨114查教育局电话,占线。
拨第二遍,占线。
拨第三遍——通了。
「你好,我是今年高考考生,志愿被篡改,我需要紧急修改——」
「请携带本人身份证和准考证到所在区县教育局招生办窗口办理。」
区县教育局在城北,开车四十分钟。
4:12。
我放下座机的时候,手抖得握不稳听筒,塑料壳磕在底座上响了两声。
爸站在客厅中央,两手插兜,表情平静。
妈坐回了餐桌,继续削第二个苹果。
姜柔缩在沙发角落,抱着靠枕,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1:58。
屏幕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行红字:系统将于00:00:00自动锁定,届时志愿不可修改。
00:12。
00:05。
00:00。
屏幕弹出灰色窗口。
"志愿填报已锁定。"
五个字。
我的浙大,我的数学系,我苦读三年的一切,五个字就没了。
客厅里电视声照旧,果皮落在垃圾桶里,发出细小的闷响。
姜柔从靠枕后面露出半张脸,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泪。
【第二章】
三年前,姜柔第一次出现在我家门口。
十五岁,扎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
爸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对我和妈说:「这是老姜的闺女,姜柔。以后跟咱们一起住。」
老姜。
姜国良。
爸在机械厂的工友,八年前车间事故,一根钢梁砸下来,姜国良把爸推开,自己被压断了三根肋骨,脾脏破裂。
抢救了九个小时,没救回来。
爸欠姜家一条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绷得死紧,眼眶红了一圈。
姜柔的妈在姜国良去世第二年就改嫁了,姜柔被姥姥带着,姥姥去年也没了。
妈当时叹了口气,弯腰摸了摸姜柔的头:「可怜的孩子,以后这就是你家。」
姜柔叫了一声"妈"。
声音又轻又甜,带着一点哭腔。
妈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第一个月,姜柔住杂物间。
她从来不抱怨,帮妈洗碗、拖地、叠衣服,每天早上比所有人都早起,把粥熬好,筷子摆齐。
妈逢人就夸:这孩子真懂事,比知予贴心多了。
第二个月,爸说杂物间太小,潮,对孩子身体不好。
妈说,让姜柔搬知予房间吧,知予那间朝南,通风好。
我说,那我住哪?
妈说,你搬杂物间,收拾收拾就行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搬了。
杂物间八平米,堆着过冬的棉被和落灰的杂物箱,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面,下午两点之后就见不到太阳。
姜柔搬进我的房间那天,把我留在书架上的几本数学竞赛辅导书摞在门口:「姐姐,这些是你的吧?我先放这了。」
笑容乖巧。
语气体贴。
那几本书的书脊上,有一本被折过角。
折角那页,是我做了标记的省赛真题。
半年后,姜柔拿了年级第三的成绩单回来。
爸买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着"柔柔真棒"。
我那个学期年级第一。
没有蛋糕。
妈说,你成绩一直好,又不是头一回。
一年后,爸给姜柔报了一万二的暑期培训班。
我说我想报数学竞赛集训营,八千块。
爸把筷子一拍:「家里又不是印钞机,姜柔刚来咱家,基础差,不补怎么行?你底子好,自己看书一样的。」
我确实自己看书。
省赛二等奖,加分20分。
拿到证书那天我发了条消息给妈:妈,我拿省赛奖了。
妈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转发了一条朋友圈:姜柔拿到期末三好学生证书,配了九张照片,全是姜柔捧着奖状的笑脸。
两年后,高三上学期。
我模考稳定在年级前三,估分能上浙大线。
姜柔成绩开始往下掉,从年级前五十滑到一百开外。
她每次考完回来都哭,抱着妈的胳膊说压力大。
爸请了一对一家教,每小时四百,一周三次。
我的数学竞赛省队集训通知来了,需要自费去省城住两周,费用三千。
爸说,家里紧。
我没去。
那年省赛,我靠自学拿了一等奖。
消息发在家庭群里,妈回了一个"嗯"的表情包。
下面紧跟着姜柔发的一条消息:月考进步了12名!附带一个撒花表情。
爸连发了三条语音夸她。
高考结束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爸问姜柔考得怎么样。
姜柔咬着筷子,歪了歪头:「感觉还行吧,应该能上个一本。」
爸笑得眼睛都眯了:「好好好,咱们柔柔争气。」
没人问我。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出分那天,我654。
姜柔说她考了587,比一本线高四十多分。
妈搂着姜柔在客厅转圈:「太棒了太棒了!」
爸开了一瓶酒,举杯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知予也不错。」
不错。
三年来我听到的最高评价。
填志愿的时候,我填了浙大数学系。
674的有效分,稳稳的。
姜柔说她想填省内一所211的新闻系。
587,差那个学校的线大概十来分。
她搂着妈的脖子撒娇:「万一差一点点被刷下来怎么办嘛。」
两天后,我的志愿变成了一所二本师范。
浏览器搜索栏里,"如何主动放弃高考加分资格"。
现在我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五个灰色的字。
志愿填报已锁定。
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师范挺好的,踏实。」
我扭头看着他。
「姜柔说她考了587。」
「嗯。」
「你查过吗?」
爸皱眉:「查什么?那孩子从来不说假话。」
我没再说。
起身走回杂物间,关了门。
八平米。
一张折叠床,一张学生书桌,窗外是隔壁楼的灰墙。
桌角压着省赛一等奖的证书,旁边贴着一张浙大数学系的招生海报,是我从学校宣讲会上拿回来的。
我把海报撕下来,叠了两折,塞进书桌抽屉最底层。
【明天走。】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
我从杂物间的柜子顶上拽下一个二十寸的旧行李箱,拉链卡了两次才拉开。
三件换洗衣服,一双旧运动鞋,洗漱用品,省赛一等奖的证书原件和复印件,身份证,一个存了三百二十块钱的旧钱包。
钱是攒的——高一寒假在超市做促销员赚的两百,加上零零碎碎的压岁钱。
妈每年收走大头,说替我存着,这辈子我没见过那笔钱的影子。
行李箱拉上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响。
我停了两秒,听了听隔壁。
没动静。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姐姐。」
姜柔靠在走廊墙边,穿着我妈去年给她买的那套真丝睡衣,头发散着,胳膊抱在胸前。
「这么早就走呀?」
我蹲下系鞋带,没搭理。
她走近了两步,声音压低了,甜腻全褪了,像一层糖壳被剥掉之后露出来的核:「师范也挺好的,离家近,爸妈也放心。」
鞋带系好了。
我站起来。
她挡在门口。
走廊的灯没开,她的脸半明半暗。
眼睛是亮的,亮得发冷。
「姐姐,你跟爸妈犟不过的。」
我拎起行李箱,绕过她,拉开了门。
「我不去师范。」
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坠。
身后没有人追出来。
七月的太阳已经爬到了楼顶,热气从柏油路面往上蒸。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公交站牌,等了十五分钟,坐上了去城西的车。
城西有一所复读学校,恒远中学,本市最好的复读机构。
去年的招生简章我看过——高考650分以上的复读生,免学费,每月补贴600块生活费。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招生办的老师看到我的成绩条,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654?你654来复读?」
我坐在对面的塑料椅上,行李箱靠在膝盖边,把证件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对。」
「你这分能上浙大啊……」
「志愿出了问题。」
老师看了我几秒,没追问。
低头翻材料,打电话核实分数,敲电脑录信息。
二十分钟后,一份入学协议推到我面前。
免学费,含住宿。
每月600生活费。
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老师让我填紧急联系人。
我在那一栏写了一个字:无。
老师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宿舍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栋旧楼里,六人间。
铁架床,薄褥子,公共浴室在走廊尽头。
我把行李箱塞进床底,坐在下铺边沿,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窗外是操场,空荡荡的,只有一面旗杆立在正中央。
风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我摸了摸口袋,三百二十块钱。
六百块生活费下个月才发。
今天是七月十一号,离九月还有五十一天。
三百二十除以五十一,等于六块二毛七。
【行。】
下午我去学校旁边的巷子里找到一家快餐店,问老板招不招暑假工。
老板看了我一眼:「洗碗加传菜,一小时八块,包一顿晚饭。」
我说行。
第二天开始上工。
八月中旬,妈打过一个电话。
号码显示在老手机屏幕上,我看了六秒,按掉了。
之后是一条短信:你到底在哪?打电话也不接,你翅膀硬了是吧?
第二条:你爸说了,你要是不来报到师范那边就算弃权了,后果自负。
第三条:姜柔说帮你问了师范的学长学姐,宿舍条件挺好的。
我把三条短信一起删了。
九月一号,复读正式开学。
教室在四楼,课桌是旧的,桌面上刻着上一届学生的名字和倒计时。
我坐在靠窗最后一排,从书包里掏出一摞竞赛辅导书。
书脊上的折角还在。
省赛真题那一页,姜柔折的。
我把折角抹平,翻开第一页,拿笔抄了一行公式。
窗外有鸟叫。
日子开始了。
【第四章】
复读的生活是一条笔直的线。
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
中间的十七个小时全填满了——上课、刷题、做饭。
对,做饭。
我在宿舍后面的空地上支了一个小电锅,宿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什么。
白粥配榨菜是早餐,中午食堂最便宜的素菜炒饭六块钱,晚饭靠电锅煮面条。
偶尔加一个鸡蛋,算加餐。
600块的生活费拆开来花,一天花销卡在十五块以内。
多出来的存着,买参考书。
十月份,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报名。
报名费一百二。
我从存的钱里扣出来,填了表。
复读班的班主任叫程远征,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声音不大,但全班没一个人敢在他课上走神。
他看我报了数学联赛,把我叫到办公室。
「沈知予,你去年的省赛一等奖?」
「是。」
「自学的?」
「大部分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书推过来。
组合数学,进阶版,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程远征。
「拿去看,有不懂的来找我。」
那是复读以来,第一个对我说"来找我"的人。
十一月,联赛初赛,我拿了赛区第一。
成绩公布的那天晚上,食堂已经关门了。
我在宿舍用电锅煮了一包方便面,磕了个鸡蛋进去,蛋黄在沸水里散开,一圈一圈的。
窗外是深秋的风。
棉袄是去年的,袖口已经磨得起毛,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将就着扣。
手机响了一下。
一条朋友圈推送——妈的。
九张图,姜柔站在一所大学的校门口,身后是法国梧桐和教学楼,笑得灿烂。
文案:"柔柔开学第一个月,一切都好!加油宝贝!"
底下二十几条评论,清一色的夸。
二姑留言:柔柔真出息,知予呢?
妈回复:知予在复读,她自己的选择。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洗了碗,翻开那本组合数学,从第四章看到第六章。
十二月,棉袄拉链彻底报废了。
我用针线把两边缝死,套头穿。
同桌看了一眼:「你这衣服缝的什么鬼?」
我说:「限量款。」
同桌笑了半天。
一月,期末模考,我年级第一,总分691。
程老师在成绩单上看了一眼分数,什么都没说,下课的时候在我桌上放了一张纸。
全国高中数学奥林匹克冬令营的邀请函。
底下附了一行小字:交通食宿由组委会承担。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棉袄内兜。
纸贴着胸口,带着一点体温。
程老师在走廊里叫住我:「你家里人知道你的情况吗?」
我走了两步,头没回:「我没有家里人。」
他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了。
冬令营在省城,七天。
五十二个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住标准间,三餐自助。
第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我端着盘子,站在取餐台前愣了好几秒。
肉。
很多肉。
四个月没吃过红烧肉了。
我夹了三块,吃了两块,第三块嚼了很久很久。
冬令营结束那天出成绩,我排第七。
全国第七。
带队的一个数学系教授,秦立辰,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灰白,散场的时候特地走过来找我。
「沈知予同学。」
「嗯。」
「你对数学有直觉,不是训练出来的那种,是天生的。」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回去好好准备决赛,拿了金牌,保送的事我来想办法。」
名片上的抬头:华清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教授。
底下一行小字:国际数学奥林匹克中国队教练组成员。
我把名片和冬令营邀请函放在一起,贴着胸口,一左一右。
回到复读学校的那天是晚上十点,走廊的灯管闪了两下。
我推开宿舍门,室友都睡了。
窗台上我养的那盆绿萝长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路灯下透着光。
我坐在床边,把旧棉袄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袖口的缝线已经开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花。
【还有五个月。】
【第五章】
三月,全国数学奥赛决赛。
坐标北京。
程老师帮我订了火车硬座,十一个小时。
考场在一所大学的阶梯教室里,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青。
试卷发下来,六道大题,四个半小时。
我从第一题开始写,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
第三题卡了二十分钟,我放下笔,闭眼,脑子里全是数字和线条。
深吸一口气,重新落笔,思路劈开了一条缝。
交卷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成绩在三天后出。
我在旅馆的走廊里等,走来走去,地毯上的花纹被我走出一道深印子。
手机震了一下。
程老师发来一条消息:金牌。全国第三。沈知予你真行。
后面跟了一个他从来不用的感叹号。
我靠着走廊的墙,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哭。
就是蹲着,蹲了很久。
腿麻了才站起来。
秦教授的电话第二天就来了:「保送资格稳了,国内任何学校数学系随你挑。但我有个更好的建议。」
他帮我对接了一个国际学术奖学金项目——剑桥大学数学系,全额奖学金,学费、生活费、机票全包。
条件:奥赛金牌,面试通过。
面试安排在四月中旬,线上。
全英文。
从三月到四月,我每天刷六个小时的英语。
复读学校的英语老师借我用办公室的电脑练口语,下了课还帮我改申请文书。
程老师把办公室的钥匙给了我一把:「晚上练口语别吵到同学,来我办公室。」
四月十七号,面试。
屏幕那头坐着三个教授,其中一个问我:Why mathematics?
我说了一句话。
也就是那么一句话。
Because when everything else was taken from me, numbers never lied.
对面沉默了三秒。
一个教授摘了眼镜擦了擦,点了点头。
四月底,offer来了。
剑桥大学数学系,全额奖学金。
程老师拿着那封邮件打印件站在办公室里,手抖得纸片哗哗响。
「你爸妈得高兴坏了。」
我从他手里接过打印件,叠好,放进书包。
「程老师,不用通知他们。」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看了我好一会儿,鼻子红了一圈。
「行。」
同一个四月。
一千二百公里外的家里,姜柔给妈打电话。
妈按了免提,爸在旁边听。
「妈,学校这学期课好多,我想报个辅导班,要八千。」
「行行行,妈给你转。」
「还有……上次那个学长帮我补课,我请人家吃了几顿饭,花了两千多……」
「应该的应该的,回头妈给你补上。」
爸在旁边咳了一声:「柔柔,成绩怎么样?」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还、还行,中等偏上吧,大学课程跟高中不一样,适应适应就好了。」
爸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没事,慢慢来,爸相信你。」
挂了电话,妈转了一万。
客厅的展柜上,我的省赛一等奖证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走了。
原来的位置摆着姜柔在大学门口拍的照片,洗成八寸,配了相框。
【第六章】
五月初的一个下午,程老师没打招呼就去了我家。
他后来跟我说,他实在憋不住了。
门是妈开的。
程老师做了自我介绍——恒远中学高三复读班班主任。
妈愣了一下:「知予的老师?她……她还在复读?」
「阿姨,请问能进去坐坐吗?有些事想跟你们当面说。」
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担心,是不耐烦,中间夹着一丝心虚。
「进来吧。」
程老师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
环顾了一圈,视线停在展柜上——姜柔的照片、球鞋、一排精心摆放的纪念品。
吉他不在了。
证书不在了。
「沈知予去年七月十一号来我们学校报到。」
妈坐在对面,手指头绞着衣角。
爸站在旁边,两臂抱胸。
「她来的时候拎了一个二十寸的旧行李箱,拉链是坏的,用绳子绑着。」
妈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注册表上,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她写的'无'。」
爸的胳膊放下来了。
「我问她,家里人电话要不要填一个?她说——」
程老师顿了顿。
「她说,她没有家里人。」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
「她没申请助学金,我看过她的消费记录,一天十五块钱,早上白粥配榨菜,中午食堂最便宜的素菜炒饭,晚上自己煮面。」
妈的嘴唇开始发抖。
「冬天的时候,她穿一件旧棉袄,拉链坏了,用针线缝死了,套头穿。袖口的棉花都露出来了。她同桌问她,她说是限量款。」
爸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她拿了全国数学联赛赛区第一,冬令营全国第七,三月份奥赛决赛全国第三,金牌。」
妈猛地抬头。
「全国第三?」
「全国第三。」程老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奥赛金牌,保送资格。国内任何一所顶级大学的数学系她都能去。」
爸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但她没有选国内的学校。」
程老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件,放在茶几上。
抬头是剑桥大学的校徽。
正文是全英文的录取通知书。
最底下一行:Full Scholarship。
「剑桥大学数学系,全额奖学金。学费、住宿、生活费,全部由学校承担。下个月出发。」
妈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磕在茶几角上,茶杯翻了,水流了一桌,她没擦,整个人往前扑了一步,抓起那张纸。
纸在她手里抖得哗啦响。
她看了很久,英文她大部分看不懂,但"Cambridge University"几个字母她认识,"Full Scholarship"旁边有中文注释——全额奖学金。
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了,大颗大颗砸在那张打印件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爸走过来,从她手里把纸抽走,看了三遍。
第一遍眼球不动,定在某一行上。
第二遍从头扫到尾。
第三遍,纸从手指间滑下去,飘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捡了两次都没拿稳。
程老师站起来:「我今天来,不是替沈知予传话。她不知道我来。」
他看了看展柜上姜柔的照片。
「她也不需要我传话。」
门关上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时钟的声音。
妈跪坐在地上,把那张打印件贴在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出不来。
爸站在展柜前,盯着那个空了很久的吉他位。
手伸出去摸了一下搁板。
指尖上全是灰。
【第七章】
妈拨了我的号码。
关机。
换了个号码再拨。
关机。
发微信。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她才发现我把她删了。
什么时候删的,不知道。
爸翻出所有通讯录找恒远中学的电话,打过去,前台说沈知予同学已经办理了离校手续,上周走的。
「走了?去哪了?」
「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
爸把电话摔在沙发上。
妈发了疯一样翻柜子找我的东西——高中的成绩单、获奖证书、日记本,什么都行。
杂物间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一样私人物品都没留。
只有书桌抽屉最底层,有一张叠了两折的纸。
浙大数学系招生海报。
折痕深深的,纸都快断了。
妈把海报展开铺在桌上,指尖顺着上面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浙江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欢迎报考"。
她蹲在杂物间的折叠床边上,抱着那张海报嚎了出来。
声音穿过走廊,穿过客厅,穿过紧闭的房门。
整栋楼都听见了。
爸没有哭。
他坐在客厅里,点了一根烟。
烟灰掉在裤腿上,烫了一个洞,他没动。
又掉了一截,又一个洞。
烟烧到手指,他才抖了一下,把烟头按灭在茶几上。
茶几上多了一个黑色的焦印。
第二天,他去了教育局。
查高考成绩记录。
沈知予,654分。
他知道的。
姜柔呢?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查了半天:「姜柔,文科,高考成绩……263分。」
爸的脸。
所有的血在三秒之内抽干了。
他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挤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多少?」
「263。」
二百六十三。
理科总分七百五十的卷子。
她说五百八十七。
爸扶着柜台的边沿,指关节嘎巴嘎巴响。
回家的路上他给姜柔的"大学"打了电话。
招生办的人查了三遍。
「先生,我们学校今年的录取名单里没有姜柔这个学生。」
「不可能,她九月就去报到了,你们再查查。」
「查过了,三遍了。没有。」
他挂了电话。
站在小区门口,太阳照在身上,浑身发冷。
到家的时候妈正坐在餐桌前发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爸把教育局的成绩查询回执放在她面前。
「二百六十三。」
妈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表情没什么变化——前一天哭太狠了,脸上的肌肉已经僵了。
但她的手,正在削苹果的手,刀刃嵌进了指腹,血珠冒出来了,她没发觉。
「她根本没上大学。」爸声音嘶哑,「我刚打过电话,那个学校录取名单里根本没有她。」
苹果从妈手里滚到地上,骨碌碌滚了半圈,撞到桌腿停了。
削了一半的果皮耷拉下来,像一截翻开的旧绷带。
爸拨了姜柔的电话。
嘟——嘟——嘟——
通了。
「爸!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呀,我正上课——」
「你高考多少分。」
电话那边安静了。
「你回来。今天。」
「爸,我、我课还没——」
「今天。」
三个小时后,姜柔出现在家门口。
不是从大学赶回来的。
是从本市城东一间出租屋赶过来的。
她一直住在那里,距离家直线距离十二公里。
进门的时候她还是那副样子——马尾扎得整齐,嘴角挂着弧度,眼神乖巧。
但手指在包带上绞了又绞。
爸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教育局的回执和那通电话的通话记录。
「263分。」
姜柔的脸白了一瞬。
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眼眶红了,嘴唇抖了抖,一滴眼泪挂在睫毛尖——标准的、精确的、用了三年的表情。
「爸,我、我知道我成绩不好,但是我怕你们失望,我只是——」
「你根本没上大学。」
眼泪凝在半空。
妈从厨房走出来,手上缠着纱布,血透了三层。
她走到姜柔面前,从上往下看着她。
「八千块辅导班。两千块请学长吃饭。一万块零花钱。去年到现在转了三万二。」
一笔一笔的。
「我闺女一天花十五块钱,穿破棉袄,紧急联系人写'无'。」
妈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你拿着我们给的钱,在外面租房子住了快一年,一个字都没跟我们说。」
姜柔的眼泪还挂着,但嘴角那弯弧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形。
先是僵住。
然后抿成一条线。
最后,往下撇。
「那你们怎么不查?」
声音变了。
甜腻全没了,底下是硬的、冷的、带锈的铁。
「你们那么相信我,不就是因为我嘴甜、我懂事、我让你们有面子吗?沈知予那个闷葫芦,一天到晚就知道刷题刷题,你们看得下去才怪。」
妈往后退了一步。
姜柔把包带从肩膀上卸下来,往沙发上一甩:「我爸用命换了你的命,你欠我的。你们给我花点钱怎么了?不就是弥补吗?我要是不来,你们那点良心过得去吗?」
爸像被钉在沙发上,整个人缩了一圈。
「我爸死了,我妈跑了,我姥姥也没了,我凭什么不能要?沈知予有爸有妈,有分数有脑子,什么都有,我有什么?」
她胸脯剧烈起伏,眼里的泪终于不是挤的了——是真的。
但那种真不是委屈,是恨。
「你们愿意被我骗。自己想想吧。」
她拎起包,走了。
门摔上的声音震落了展柜上的相框。
玻璃碎在地上,照片上的笑脸裂了一道缝。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坐在沙发上,佝偻着背。
一个站在原地,手上的纱布又渗出了血。
谁都没说话。
时钟走了很久。
【第八章】
接下来的几天,妈像丢了魂一样在屋里转圈。
从客厅到杂物间,从杂物间到客厅。
杂物间的门她一天推开四五次,每次站在门口看那张空荡荡的折叠床,看几分钟,又关上。
爸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我的东西。
高一的成绩单,在鞋柜最底下的一叠旧报纸中间夹着。
高二的数学竞赛获奖通知,压在储物间的一箱冬装下面。
省赛一等奖证书的复印件,塞在一本用来垫桌脚的旧杂志里。
他把这些东西一张张摊在餐桌上,从左到右排好。
高一上学期年级第一。
高一下学期年级第一。
高二上学期年级第二。
高二下学期年级第一。
省赛二等奖。
省赛一等奖。
六张纸。
三年。
没有一张被放进过展柜。
他用手指摸那些纸的边沿,纸页泛黄了,有的角被压出了死褶。
摸到省赛一等奖那一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盖章日期旁边有一行铅笔小字——是我写的——"妈,我拿奖了。"
那行字又轻又小。
像怕被人看见。
又像怕没人看见。
爸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攥着纸角,五指收紧,纸面皱了。
他松开,想抚平,手抖得抚不平。
妈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我们……是不是……」
她没说完。
爸把脸埋进掌心里。
肩膀塌下去了。
一声闷响,从喉腔里挤出来的,不像哭,像什么东西断裂。
妈扶着椅背坐下来,把那行铅笔字凑到眼前看了一遍又一遍。
指尖碰着那四个字,碰了又缩回来,缩回来又碰。
「她在消息里说'妈,我拿省赛奖了',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妈的声音碎了,一截一截往外掉,「我还在那条消息下面发了姜柔三好学生的朋友圈……」
他们想找我。
程老师不肯给联系方式。
恒远中学说已经离校了。
朋友圈、微信、电话,全部被我切断了。
爸驱车去了恒远中学,站在校门口。
门卫认出他:「你是沈知予的家长?」
「是,是!她人呢?」
「月初就走了,手续办齐的,搬得很干净。」
「她有没有说去哪?」
门卫想了一下:「听她室友提过一嘴,好像是出国。」
出国。
爸站在校门口,五月的太阳照在柏油路上。
他张着嘴,喉咙里的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
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门卫亭的窗台。
他给程老师打电话。
「程老师,求您告诉我,知予什么时候走?航班几点?去哪个机场?」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后天,上午十一点,滨海国际机场,T2航站楼。」
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先生,她让我不要告诉你们。但我还是说了。后面的事,我管不了了。」
爸把电话攥在耳边,指节发白,听筒里已经响起忙音了,他还没放下。
【第九章】
五月十八号。
滨海国际机场T2航站楼。
我拖着那个二十寸的旧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行李箱换了一根新拉链,是程老师硬塞给我的,说旧的那根绳子不像话。
背包里装着护照、录取通知书、一本组合数学、三套换洗衣服。
口袋里有竞赛攒下的一万二千块钱,还有到了那边第一个月的生活费——奖学金会提前打到账户。
值机柜台排了七八个人。
我站在队尾,低头检查证件。
大厅的自动门开了。
脚步声很急,皮鞋磕在地砖上,哒哒哒,由远及近。
夹着一个女人的喘息和哭声。
「知予!」
我的手指在护照封面上停了一瞬。
「知予!知予你等一下!」
妈的声音。
尖锐的,破碎的,在机场大厅里撞来撞去。
我没回头。
前面一个人办完了,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
然后是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知予。」
爸的声音,我从没听过这种声调。
嘶哑,发颤,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拿砂纸刮出来的。
「爸求你了。」
排在我前面的一个阿姨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值机柜员探出头来张望。
整条队伍的人都在看。
我转过身。
他们跪在大厅中间。
爸穿着那件旧夹克,膝盖撑在地砖上,裤腿沾了灰。
妈跪在他旁边,脸上全是泪和鼻涕,头发散了一半,手里攥着一张纸——皱巴巴的,被攥成一团又展开的。
省赛一等奖的复印件。
背面朝上。
"妈,我拿奖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
「知予,妈错了。」她膝行着往前挪了一步,地砖磨得丝袜破了一个洞,「妈不应该把你的房间给她,不应该拿你的钱给她花,不应该改你的志愿……」
她每说一句就磕一次头。
额头撞在地砖上,闷响。
「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妈都知道了。」
又一声闷响。
「十五块钱一天,棉袄缝死了套头穿,紧急联系人写'无'……」
第三声。
额角红了一片。
爸从旁边拉住她:「你别磕了——」
「我凭什么不磕!」她甩开他的手,声音大得整个候机厅都安静了,「我亲闺女吃不饱穿不暖,我在家给一个骗子削苹果!我不配当妈!」
她的指甲嵌进手心,指缝里渗出血丝。
我站在三步之外。
行李箱的拉杆握在手里,金属杆被捂得温热了。
爸抬起头,眼眶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了一道口子:「知予,爸不求你原谅。爸就想知道……你在外面……有没有生过病?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看着他。
他老了。
两鬓的白发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我不知道。
「你现在才问。」
四个字。
他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
妈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声音变成了气音:「回来吧……妈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做……」
我蹲下来。
跟她平视。
「妈,你给我削过苹果吗?」
她浑身一震。
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次都没有。」
我站起来。
值机队伍空了,柜员在朝我招手。
「我不恨你们。」
妈猛地抬头,眼里有一瞬间的光。
「但我不会回来了。」
光灭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柜台,轮子在地砖上滚过的声音很轻。
身后是妈的哭嚎和爸的沉闷的喘息,混在一起,被机场广播声淹过去一半。
值机员看了看我的护照,又看了看我身后,表情有点犹豫。
「小姐,后面那两位……」
「不认识。」
她愣了一下。
低头开始办手续。
我拿到登机牌,往安检口走。
过了安检线就是隔离区。
隔离区对面,他们进不来。
安检口的队伍很短。
我把背包放上传送带,掏出手机和钥匙放进托盘。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急促的,不规则的,像是跑着过来的。
「沈知予。」
这个声音我太熟了。
不甜了,也不软了。
是三年来她在没人的角落里用过的那种调子。
我回头。
姜柔站在安检口外面,穿着一身名牌——那些钱的去处明晃晃挂在她身上。
头发烫了,指甲做了,嘴唇涂得很红。
但眼睛底下是青的,颧骨突出来了,瘦得厉害。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爸妈,嘴角扯了一下。
「你倒是走得潇洒。」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只有我能听到:「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们到现在都觉得亏欠我爸,觉得对不起我。三年了,三万二,我连房租都不够花。」
她笑了一下,笑容发苦。
「但他们活该。」
她转过身,看着地上的两个人,声音突然拔高了——
「你们活该!你们亲闺女考654你们眼瞎看不见,天天捧着我这个263分的废物当宝!你们不是欠我爸吗?你们这辈子还不完!」
妈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干呕。
爸的脊背弓起来,像一条搁浅的鱼。
安检员朝这边看过来,对讲机响了。
姜柔把目光收回来,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嫉妒、不甘、恨,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自己都未必承认的羡慕。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咔咔咔往远处去,越来越轻,消失在人流里。
我转过身,走进安检通道。
传送带在转,X光机在响,安检员挥了挥手,示意我通过。
我走过闸机,没回头。
前方是登机口。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一地。
【第十章】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很久才起飞。
轮胎离开地面的那一刻,机身微微一震。
窗外的城市缩成了一块灰扑扑的积木板,楼群、马路、河流,越来越小。
我靠着舷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没睡着。
也没哭。
就是看着那座城市消失在云层下面。
座位前方的小屏幕上,航线图缓慢移动。
目的地:伦敦。
包里的组合数学还翻在第四章。
扉页上程老师的名字旁边,我用铅笔加了一行字——"谢谢。"
两个字。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到伦敦的时候是当地时间凌晨四点。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希思罗机场,风灌进领口,凉的。
接机的是学院安排的一个学长,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我的拼音名。
他帮我拎行李的时候说:「你的箱子好轻。」
我说:「东西不多。」
入学之后的日子像一条新的直线。
不同于复读时那种绷到极限的弦,这条线舒展、明亮,每一天都结结实实地砸在坚硬的学术地面上。
上课、研讨、泡图书馆、去实验室跟导师讨论问题。
食堂的饭不便宜,但奖学金撑得住。
我给自己设了一天二十磅的上限,比十五块人民币宽裕了不少。
第一个学期期末,我拿了全年级第一。
导师在邮件里用了三个感叹号——这对一个英国人来说已经算情绪失控了。
国内的消息偶尔会从旧手机的短信里漏进来。
妈换了号码发短信,大概一周一条。
有时候写很长,有时候只有一句——"知予,天冷了,多穿点。"
我看了。
没回。
爸没发过短信。
程老师说,他把客厅展柜上的东西全撤了,姜柔的照片、球鞋、相框,全收进了储物间。
展柜空着,什么都没摆。
空了半年。
姜柔消失了一阵子,后来听说在城东做奶茶店店员。
骗的三万二花完了,名牌衣服挂在二手平台上卖,卖了不到原价十分之一。
程老师每个月给我发一条微信,简短的,汇报一下他和学校的近况。
我会回一个"嗯"或者一个句号。
这是我跟那座城市唯一的联系。
第二个学期,我的一篇论文被一个国际数学期刊收录了。
本科生发刊,整个系轰动。
导师拍着桌子说,你毕业的时候我给你写推荐信,MIT、普林斯顿随你挑。
我坐在图书馆的窗边,阳光照在摊开的论文上。
窗外是剑桥的河,有人在撑船。
水面粼粼的,碎了一河的光。
手机响了。
程老师。
「知予,你母校——你原来的高中,下个月有一个全国数学教育峰会,省教育厅主办的。邀请了几位年轻学术代表做报告。组委会看到你的名字,想请你回来。」
我握着手机,拇指搁在屏幕上。
「报告主题你自己定,差旅费他们出,食宿全包。在你高中的礼堂。」
在我高中的礼堂。
我坐过三年的那栋楼。
「我考虑一下。」
「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河面看了很久。
一条船划过去,水波推开又合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三天后我回了程老师一条消息:「去。」
【第十一章】
回国那天是七月。
隔了一年零两个月。
从首都机场转高铁回本市,三个小时。
出站的时候热气扑面,柏油路面蒸出一层水汽。
空气里有梧桐树叶的涩味、烧烤摊的油烟味、出租车尾气的腥味——混在一起,是那座城市独有的气息。
程老师来接的我。
他在出站口举着手机晃了晃,没举牌子。
「长高了。」
「没有。」
「壮了点。」
「食堂伙食比较好。」
他笑了一声,帮我拎行李箱。
拎起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还是这么轻。」
「习惯了。」
酒店在学校对面。
峰会第二天开始,今天先去学校踩个场。
礼堂比记忆里小了一圈。
舞台上挂着横幅,桌椅排列整齐,投影仪在调试。
我站在舞台中央,脚下是木地板,踩上去有一声闷响。
三年前我坐在这个礼堂的倒数第三排听高考动员大会。
校长在台上讲话,讲了四十分钟。
姜柔坐在我旁边,低头偷偷看手机。
那天放学回家,妈做了红烧排骨。
姜柔碗里六块,我碗里两块。
程老师站在台下看着我:「怎么了?」
「没事。」
我走下台,检查了一遍PPT和设备。
报告题目:《数论中的对称性破缺与组合方法》。
纯学术。
不煽情。
第二天上午九点,礼堂座无虚席。
来的有省内各高中的数学教师、教育厅的干部、几所大学的教授,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学生。
我坐在后台,翻了翻讲稿,合上了。
不需要稿子。
这些内容长在我脑子里。
主持人念我的介绍:「下一位报告人,沈知予。高考654分,曾获全国数学奥林匹克金牌。目前就读于剑桥大学数学系,全额奖学金,本科期间已在国际数学期刊发表学术论文。」
掌声。
我走上台。
台下几百张脸,灯光打在眼睛上,前三排的面孔看得清楚,后面的模糊成一片。
右侧靠门的位置,有一个人低着头坐在那里,戴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深。
我没多看。
报告做了四十分钟。
讲到对称性破缺在组合博弈中的应用时,台下一个大学教授举手提问,我答了三分钟,他点头坐下。
讲到最后一页PPT时,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掌声起来的时候,右侧那个戴帽子的人站了起来。
帽檐下露出半张脸——消瘦、苍白,嘴唇干裂,颧骨高高突出来。
化了妆,但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姜柔。
她穿一件旧T恤,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白丝,运动鞋的鞋头脏了一块。
和一年多前机场那身名牌判若两人。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突兀,前排几个人扭头看了一眼。
她没在意,目光穿过人群,直直钉在台上的我身上。
我站在讲台后面,PPT的最后一页还亮着。
台下的掌声在渐渐落下去。
她没鼓掌。
两手攥着帽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主持人上来宣布茶歇。
人群开始往外走。
有人上来跟我交换名片、合影、加微信。
程老师挡在旁边帮我挡掉一部分,怕我应付不来。
姜柔等到人散了大半才走过来。
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程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轻声说了句"我去倒杯水",走开了。
礼堂里只剩零星几个人在远处收拾桌椅。
灯光白得发冷。
「沈知予。」
她叫我全名。
不叫姐姐了。
我看着她。
「你来听报告?」
她扯了一下嘴角,不算笑:「路过。看见门口的海报。你的照片印得挺大。」
我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沉默了几秒。
「剑桥。」
她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全额奖学金。」
又滚了一下。
「你真行。」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夸。
是咽不下去又不得不承认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里,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我把名片夹合上,放进口袋。
「姜柔,你现在在做什么?」
她的肩膀绷了一下:「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
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
帽檐被她攥出了褶子。
「我在蛋糕店上班。」
她抬起头,表情拧巴着,分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一个月三千五。站八个小时。手上全是奶油味,洗不掉。」
我看着她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了,甲面上没有颜色。
虎口有一道浅疤——被蛋糕刀划的,还是别的什么,不知道。
「知道你为什么263吗?」
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戒备。
「因为你从来没学过。你花三年时间研究怎么骗我爸妈、怎么挤掉我、怎么拿走不属于你的东西。那些精力如果用来翻课本,你不至于263。」
她的脸涨红了。
涨红之后又白下去。
白得发灰。
「你有资格说我吗?你什么都有——」
「我有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
但她停住了。
「八平米杂物间。三百二十块钱。一件缝死了穿的棉袄。紧急联系人写'无'。」
我走近了一步。
「你说我什么都有。我有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自己挣的。你有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从别人手里骗来的。你和我从来就不在同一条路上。」
她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往后退了一步,保持距离。
「我没来找你算账。你出现在这里是你自己的事。我只说一遍——」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先考到我一半再来跟我说话。」
她浑身一颤。
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拎起包,转身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坐在了地上。
帽子掉了。
头发乱糟糟的,发根是黑的,发尾还染着去年的颜色,褪得发黄。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我没停。
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十二章】
走出礼堂的时候阳光直直打下来。
七月的太阳,跟去年我拖着行李箱出门那天一样烈。
程老师在门口等着,递了一瓶水过来。
我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里面那个姑娘是……」
「没事。」
他看了我几秒,没追问。
从学校往酒店走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商业街。
程老师帮我拎着包走在前面,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话,回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过来。
「你的。」
「谁?」
「你自己听。」
我接过手机贴在耳边。
「知予。」
爸的声音。
嘶哑的。
像磨了很久的砂纸。
「程老师跟我说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
「我和你妈在家。」
沉默。
「我不是来求你回来。我就是想告诉你……展柜我清了。杂物间也清了。你的证书我都拿出来了,摆在桌上……」
声音断了一截,像信号不好,但不是信号的问题。
「……你妈上个月去医院查了,血压一直高,医生说是长期……长期情绪……」
又断了。
我听着电话里的喘息声,粗重的、不规则的、带着鼻音的。
「爸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要是哪天路过家门口,门没锁。」
他挂了。
没等我回答。
我把手机还给程老师。
「你不过去看看?」程老师接过手机的时候问了一句。
我走了几步。
街边有一棵梧桐树,树荫铺了一地。
有蝉在叫。
我停在树荫下面。
杂物间的折叠床。
八平米的窗。
隔壁楼的灰墙。
妈给姜柔削苹果的背影。
爸翘着腿看电视的侧脸。
志愿锁定前最后几秒,屏幕上的灰色弹窗。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的搜索记录。
然后是复读学校的铁架床。
六块钱的素菜炒饭。
缝死了的棉袄。
冬令营食堂的红烧肉。
程老师放在桌上的组合数学。
剑桥的河和碎了一河的光。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快不慢。
像翻一本已经读完的书。
「程老师。」
「嗯。」
「帮我跟他说,我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
我继续往前走。
行李箱轮子在人行道的砖缝上跳,咔哒、咔哒、咔哒。
酒店在前面三百米。
明天还有一场分论坛。
后天的机票订的是伦敦直飞。
新学期九月开学,导师给我留了一个博士预备项目的名额。
路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货架上摆着苹果,红富士,码得整整齐齐。
我挑了一个,付了钱。
站在店门口,对着阳光咬了一口。
甜的。
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手腕上,黏的。
我把袖子撸上去擦了一下,继续走。
阳光落在肩膀上。
行李箱拖在身后。
前面是酒店的玻璃门,门面反射着整条街的光。
风吹过来。
梧桐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我推开门,走进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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