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太子多病,汝当勉励之(已补)
看着面前的好大儿,李玄徽久久没有开口。
这番话从李琰嘴里说出来,说实话又意外又让他触动。
实话来讲,六个儿子里,论聪明城府,三皇子李承渊排第一,论稳重守成,太子李昭自不必多说。
四皇子李熙好弄文墨,五皇子李烈沉迷武学......
至于老六李琰,以前在他心中无非两个字,荒唐。
皇子经商,传出去都是闻所未闻,丢的是皇家的脸面。
他当初是非常暴怒,甚至动过要把这逆子关起来禁足个三五年的念头。
可现在李玄徽半靠在软垫上,手中把玩着一颗荔枝核,慢悠悠开口:“你还想说什么?今日你我父子二人敞开了说。”
李琰闻言,旋即挺直腰板:“爹,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介意再说得僭越一些。”
“您.....是个明君。”
此话一出,李玄徽笑了出来:“哈哈,你这是在恭维朕呐。”
“儿臣并非恭维。”李琰摇摇头,语速快了不少,“您知人善用,不好大喜空,大臣们当面骂人,您也能忍。
魏御史整天上折子参您,甚至在大朝会上把您气得差点晕死过去,最终还是采纳了他的意见。
放在过往的前朝皇帝中,没有哪个人能做到像父皇你这般虚心纳谏,听臣子之谏言。”
这一番连环马屁拍下来,李玄徽嘴角不自禁上扬:“那是那是......”
这要是换作历代其他皇帝,哪个能像自己这般心胸豁达?
就魏直那个老东西,说话呛死个人,换做是别的帝王,早给他拖出去剁成肉臊子了,也就自己整天挨着骂还给对方升官。
然而李琰却话锋一转:“可是爹,随着时间推移,人心是会变的。
父皇是明君,可教出来的儿子未必是明君呐!”
“混账!”李玄徽猛地坐直身子,一掌拍在石案上,“住口!你这逆子,难道我大禹挑选不出好的继承人吗?
还是说我大禹未来的后世之君注定是个昏君?”
李琰闭上嘴,直勾勾看着他,没有任何收回原话的意思。
庭中安静好一阵,远处刺竹声还在响奏。
父子二人就在宫灯被风吹得摇曳的光影中对望着,最终还是李玄徽的火气先行降了下来。
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觉得他身为皇子,说这话有些大逆不道,甚至离经叛道。
不过从李琰话中另一层意思来看,不就是担心自己未来走了后,这天下会被后面的人给糟蹋了?
这份忧虑,倒是和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
可这份忧虑不应该是他该有的,因为他现在也只是一个尚未封王的皇子,又不是太子储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惦记着那个位置。
“你有这个想法,作为父亲,爹很欣慰。”
李玄徽缓缓开口,语气不再是君臣之间的那种威严,更多了几分家长里短中作为长辈的味道。
他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走到亭子边沿,看着这含芳园内的夜景,悠悠道,“但琰儿,你可想过另外一件事?”
“什么?”
“你知道爹为什么明明那么推崇辩学,却迟迟没有废除儒学,将辩学定为国教?”
李琰愣了下,没有回答上来。
这确实是他的疑惑之处,因为王彦卿在草堂教书的时候,就经常提起老爹对辩学很是看重。
问题是看重,却没有任何公开表态的意思。
哪怕稍微赞扬,让书院各处推广一下都没有,一句打招呼的话都没有,仿佛也只是个人的简单推崇罢了。
“父皇,儿臣不解。”
“因为现在的大禹需要从根上刮骨疗毒,病灶还没扎到最深处,现在动刀的确能治,可动刀需要什么呢?”
“我们需要人心,也需要钱。任何改革,任何新政推行下去,都会破坏既得利益。
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人,会拼命反扑,届时必然会伴随着流血。
你爹我有这个魄力,也有那个手段,但是......”
他抬手朝北方虚虚一指:“外面不答应。”
外面?
李琰看着他手指的方向,顿时恍然。
还是北方草原的游牧部族的缘故,他们年年犯边,西边还有土番部族虎视眈眈。
内部若因改革动荡起来,外患趁虚而入,整个国家就会被拖入深渊。
“前朝景帝推行新政,三年之内割掉四十七个士族,结果北方突厥长驱直入,攻破边关三城,一州之地沦陷,百姓何止死了数十万。
新政是好,可时机不对,代价就是人命。”
李玄徽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所以朕在等。要等到粮仓满了,边关稳定,百姓能吃得饱饭。
到那时候,人人活得下去,内忧外患也不敢轻动,你我父子才能大刀阔斧地干。
在那之前,所有布局都得按着来,辩学需要慢慢渗透,锦衣卫需要悄悄建立,蜂窝煤也需要暗中蓄势,一步步将根基打牢。”
李琰深吸一口气。
或许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这老爹为什么突然容忍自己在外面经商,其实更多的是他看开了。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十个有八个是书堆里爬出来的,剩下两个还是靠祖荫混日子。
他们写的奏折洋洋洒洒几千字,可有几个真正下过地?
有几个知道一斗米从田里到百姓碗里要经过多少双手,被劫多少回?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琰儿,你在民间混了这些年,知道柴米油盐之贵,知道商户被欺压,也知道百姓到底缺什么。这些东西比读一百本经书都管用。”
说着,他抬手拍了拍李琰的肩膀,感慨道,“太子多病,汝当勉励之。”
李琰脸色微变,连忙后退几步,“父皇,此话可说不得,大哥身体一定会恢复好转的。”
“而且我也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您不必试探我!”
(╯^╰*)开玩笑,拿这个考验儿子?我才不吃这个大饼!
李琰可不觉得,这个便宜老爹连儿子的钱都抢,还让自己当储君。
不就是想画个大饼,让他们兄弟间相争,玩养蛊那一套?
反正他是不会接这个话茬的。
ヽ(#`Д´)ノ李玄徽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老脸黑得不行。
好家伙,他之前给老二老三他们画饼的时候,那几个家伙可都笑得合不拢嘴。
一个个都拍着胸脯保证会好好勉励,这小子竟然还流露出嫌恶之色。
别人都是做梦都想当皇帝,他可倒好,好像多嫌弃似的。
“罢了罢了,”李玄徽嫌弃地摆手:“说点正事,你小子这段时间应该又没少赚钱,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这蜂窝煤一旦推行出去,你应该不少赚吧?”
李琰下意识后退两步,面露狐疑之色。
怎么感觉狗皇帝老爹又惦记自己的钱呢?
“父皇,儿臣钱还没揣兜里,您这就惦记上了?我警告您,再惦记我的钱,我可就生气了。”
“哼!谁惦记你那歪瓜裂枣!”
李琰撇撇嘴,突然想到什么:“父皇,韩秋还和儿臣提了一件事。他说海外有种作物叫什么马铃薯、番薯,据说能达到亩产千斤以上,想让咱们帮忙找个门路,看看能不能弄些种子回来试试。”
他将韩秋和自己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李玄徽听后,眉头直接拧成了疙瘩:“亩产千斤?你确定不是哄你玩的?”
“父皇,韩兄说话向来不会故弄玄虚,就算有个折半,五六百斤也够可以的了。而且还不需要肥沃土地。不过这事得走海路。我听韩秋的意思,似乎对咱们大禹近海颇为不满,说什么百害而无一利。”
“呵呵,这小子竟敢妄议国策?”李玄徽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年轻啊,若是不建海的话。那倭人年年犯我海疆,沿海百姓苦不堪言。
贸然开海,必然流寇肆虐防线,怎么办?目前大禹面临北方的压力已经够大了,东南沿海绝不能再起事端。”
对此李琰深以为然,点点头。
他自是同意这个理。
但是他觉得韩秋既然说百害而无一利,绝对不可能考虑不到这一点,没准还有别的原因或想法。
“这个嘛......”李琰耸耸肩,“反正韩兄是大概这么意思,具体怎么回事儿臣也想不明白。
或许他有更高深的见解呢?老爹您要是觉得无稽之谈,大不了再微服出宫,过去问问呗。这毕竟您都偷偷摸摸去人家酒楼吃火锅了,听说还没给钱。”
“(キ`゚Д゚´)混账!谁吃饭没给钱?朕可是给了十两银子呢!”李玄徽没好气道。
李琰眼见老爹发火,反正话已经全部说完,二话不说拱拱手便开溜了。
李玄徽将荔枝扔出去,没砸中,黑着老脸又开始生起闷气。
最近这小子似乎越来越气爹了,真想像以前那样,拿起鞋拔子狠狠往屁股上抽。
等冷静下来后,他也在认真思索这件事。
若真有那等亩产千斤之物,天下还会有什么饥荒?
这可比蜂窝煤的分量重太多了,但开海之事牵扯还是太大了。
若没有足够的利益支撑,恐怕很难。
韩秋此子想法就是与常人有异,或许可以听听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凭什么说自己定下的这个国策百害而无一利?
李玄徽独自在庭中坐了很久,都忘了去找柔妃。
直到王德全见皇爷迟迟没有从含芳园回来,便主动过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爷,夜深了,该回寝殿了。”
李玄徽撇过头看了他一眼:“德全,你来的正好。你觉得老六这孩子如何?”
闻言,王德全神色顿时一凝,似是预料到了什么,连忙弯腰道:“奴才不敢妄议皇嗣。”
“朕让你说。”
好家伙,又让自己说。
王德全每天都在这里猜皇爷的心思,感觉早晚哪一天得心累憔悴而亡。
毕竟现在谁也不知道他这个皇帝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对六皇子有意见还是没意见。
不过听宫中内侍说,好像没有见皇爷生气。而且就在不久前,六殿下还亲自来过。
那就说明父子二人说了一些很私密、重要的事。只要没有当场发火,那就不算是什么大事。
他斟酌了好半天才开口道:“奴才斗胆,六殿下是个不错的人。”
“哦,哪里不错?”
“呃....老奴认为,六殿下行为超脱,不拘于小节,虽行走于市井之中,行商贾之道,心里头却也是装着百姓的。难得可贵的是,六殿下他貌似也不怎么贪权,只不过有些财迷而已。”
“呦呵?”李玄徽惊讶看着他,没想到这老奴挺敢说话呀。
听他这意思,似乎其余皇子心里头不装着百姓?
其他皇子就很贪权吗?
想想,对比老六好像确实如此。
那几个皮猴子,在太子身体还无大碍的时候,哪个不惦记着封王封帝脱离出去?
不就是想到自己的地盘上作威作福,当一个国中之国的土皇帝。
他太了解儿子们的心思了,因为当初他也是从王爷一步步走过来的。
王德全见李玄徽这副表情看着自己,吓得连忙跪地:“奴才多言,还望皇爷恕罪。”
“呵呵。”李玄徽不怒自威,直勾勾盯着他,“你这老奴是不是觉得朕有意立六皇子为储?毕竟太子身疾无药可医,早晚都得先朕而去。
朝堂内外,无不开始疏远东宫,而行走于各皇子之间,都在明哲保身,暗中站队。其实朕并不想看到这个局面,否则兄弟相残,又会重蹈朕与先太子之间的局面。”
回忆往日种种,李玄徽想到自己的大哥还有二姐,小时候多么亲密无间的人,可为什么因为权势而走到了不得不兄弟姐弟相残的地步?
自己本无心,奈何奸臣挑拨。
不反抗就是死,历史上向来讲究着胜者为王。
可是从情理上来讲,先太子站在自己那个位置上,也本无错。
毕竟太子威胁到皇帝的权威时,皇帝甚至都有可能虎毒食子。更何况是兄弟呢?
王德全颤颤巍巍,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话。
难道要直接说自己看好六皇子?他一个内侍阉人,若是敢直接说这种话,怕是明天就得告老还乡了。
李玄徽站起身来:“起来吧。老六是个好孩子,你说的不错,他不怎么贪恋权势,这样的人走到高位,或许才能给其余人一条生路。
朕可不想子嗣们走上和我这个父亲一样的路,他们是一家人,不应该是仇人!
话说回来.....德全,你可没少培养义子,注意约束他们的行为。如今太子依旧是太子,坐镇于东宫。朕可不希望内廷之人有别的心思。”
王德全如蒙大赦,知道皇帝爷这是在敲打自己,肯定是手底下的那帮人暗地里和皇子之间有走动。
混账!竟然有人敢违逆自己的话,谁这么大胆子?
“奴才遵命,定会管教好手下之人。内廷永远只忠于皇爷,维系于东宫,绝不会参与党争。”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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