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赏罚问题
侧殿里一时无话,翻纸的声音倒是此起彼伏。
户部尚书杨鹤年把第二册翻到一半,手中一顿,心中大惊。
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何敬之在任期间,盐引配额的暗箱操作,每年五千引的缺口,走的全是私盐路子。
若是这些就算了,这怎么??
这条路子的终端节点里,还有他们户部度支司的一个员外郎?
姓刘,名伯清。
杨鹤年认识这个人。
不仅认识,还是他三年前亲手提拔的。
他翻到下一页,看到了刘伯清经手的几份盐引调拨批文的副本,批文上的印章、日期、签押,全对得上。
杨鹤年把卷宗合上了,手心出了汗。
旁边兵部尚书窦如海倒是看得仔细,一边看一边皱眉,翻到赈灾粮被挪作军需那一段,猛地吸了口凉气。
“这批粮的调拨,走的是扬州到云州的线路,用伪造文书入的军需仓.....这事要是捅开了,军中那边岂不是得炸锅。”
窦如海抬头看了皇帝一眼,没敢往下说。
刑部尚书钟万里最后一个翻完,把卷宗推到桌中间,搓了搓手。
“陛下,这份卷宗......涉案人数之多,金额之大,臣在刑部干了十年,还是头一回见。”
李玄徽靠在龙椅上,扫了一圈在座的面孔。
有人低头,有人皱眉,有人面色如常但手指在抖。
“看完了?”
众人点头。
“那就说说吧。”李玄徽端起茶碗喝了口,“畅所欲言。”
侧殿里安静了几息。
率先开口的是吏部尚书裴正卿,六十出头的老头,三朝元老,说话慢条斯理。
“陛下,臣有一问。这份卷宗的证据来源,是否经过核实?韩秋一个正七品的巡查使,在江南不到两个月,就能搜集到这等规模的证据链......臣以为,是否太过顺利了?”
这话问得有点水平。
没说韩秋造假,而是暗示.....会不会有人在背后喂料?
比如说政敌,有人故意抹黑,但是咱们这位巡查使没有看出来,毕竟年轻嘛!
李玄徽扫了裴正卿一眼,没开口回应。
倒是角落里一个声音先冒了出来。
“裴大人是觉得,韩秋一个七品官查不出来,换个三品的就能查出来?”
众人转头看过去。
说话的人坐在最末的位子上,穿一身月白色的御史台公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两撇山羊胡翘得老高。
右肃政大夫,魏伯恭。
正三品。
御史台的二把手,满朝公认的第一刺头。
从监察御史一路爬到肃政大夫,参过的官员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脾气臭,嘴毒,连皇帝都被他顶撞过七八回。
朝中私下管他叫“魏阎王”。
裴正卿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伯恭兄,老夫只是提个疑虑。”
“疑虑个屁!”
魏伯恭站起来,把袖子一撸,走到桌前,啪的一下拍在那摞卷宗上。
“老夫把这份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证据链完整,口供互相印证,账目、文书、盐引底册全能对上。何绍文的供述跟周伯年提供的底册数据分毫不差,赈灾粮的调拨记录跟云州那边的入库单子也能闭合。”
他竖起一根手指,对着满屋子的大员晃了晃。
“这种级别的证据,就算是刑部那帮老油条来搞,没有半年也拿不下来。韩秋一个人,带着几个下属,化名潜入江南,不到两个月就把何敬之二十年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魏伯恭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老夫说一句,不怕得罪在座诸位......此人堪称干吏大才!老夫在御史台待了这么多年,能办到这种程度的年轻人,简直屈指可数!”
李琰坐在一旁,嘴角狠狠抽了两下,差点没绷住。
得亏是来看戏了,最喜欢看这帮老东西拌嘴子。
桀桀桀.....打起来,打起来!
裴正卿的脸挂不住了,“伯恭兄言重了,老夫绝无质疑韩秋能力之意,只是程序上.....”
“程序?”魏伯恭一拂袖子,“裴大人要谈程序,老夫陪你谈。
韩秋持皇令南下,便宜行事,圣上亲授。他拿到的每一份证据,都有来源出处。
何绍文的口供是亲口说的,盐引底册是从衙门里调出来的,赈灾粮的账目是从布政使衙门的档案里核的。哪一条不合程序?”
裴正卿不吭声了。
杨鹤年在旁边坐着,一直没开口。
李玄徽瞥了他一眼。
“杨卿,户部那边,你怎么看?”
杨鹤年站起来,拱手。
“回陛下,卷宗中提到的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刘伯清......确实是臣的下属。此人经手盐引调拨批文一事,臣此前并不知情。”
他停了一下,“臣回去之后,立即彻查度支司上下相关账目,若有牵连,绝不姑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玄徽没有点评,又转向窦如海。
“兵部呢?赈灾粮走军需入账的事,你们之前有没有察觉?”
窦如海额头冒汗,站起来低头。
“回陛下,云州参将苏明祯的签批走的是地方军需渠道,未经兵部审批。按制,三百石以下的地方军需采购由各地自行签批,兵部只负责年终审核。”
“那年终审核的时候,没发现异常?”
“......”窦如海嘴巴张了两下,没吐出一个字。
李玄徽冷哼一声,没继续追问。
这时候钟万里接过话头,“陛下,从刑律角度来看,此案涉及的罪名至少有六项......私贩盐引、行贿受贿、伪造公文、侵吞赈灾粮、挪用军需款项....还有一条比较棘手......”
“什么?”
“卷宗暗面中提到,何敬之在任期间,疑似与前朝余孽有过资金往来。”钟万里翻到卷宗最后几页,“这几笔银子的去向不明,金额不大,每次三五千两,但时间节点很敏感......都在北境战事前后。”
侧殿里的气氛骤然紧了一层。
前朝余孽。
这四个字搁在大禹朝,比贪污受贿严重十倍。
李玄徽放下茶碗,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诸位都看到了。何敬之一个人,牵出了二十七个盐商,十几个涉案官员,从扬州到苏州到云州,一条线拴着半个江南。”
他扫了一圈众人。
“这还只是盐的问题。丝绸呢?漕运呢?何家之外的那些氏族呢?顾家、薛家、金陵那边的世家大户......朕不信他们屁股底下就是干净的。”
此话一出,在场大多数人的脸色都变了。
魏伯恭捋了捋胡子,义正言辞道:“陛下说的是。江南五姓七望,盘踞百年,何家不过是冒出头来的那个。底下的烂根,怕是比想象中深得多。”
“这也正是朕担忧的。”李玄徽站起来,在侧殿里走了两步。
“韩秋把何家撕开了一道口子,但口子之后是什么?是更大的烂疮。朕不能让这道口子白撕。”
“陛下圣明!”魏伯恭拱手,趁热打铁道:“依臣之见,此案不能仅仅处置何家了事。应当以此为契机,全面清查两淮盐政,连带着苏、杭、常、镇各州的赋税吏治,一并整顿!”
其余官员:.......
尼玛!要不要这么直白的唱双簧?
他们是看出来了,这魏伯恭就是皇帝特意叫来敲打和恶心他们的。
如果他们敢为其余江南氏族说好话,指不定得把自己都牵连进去。
所以,这是钓鱼执法?
一时间,没有人敢再搭腔。
“那韩秋呢?”李玄徽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满殿的官员。
“查了这么大一个案子,立了这么大的功。诸位觉得,朕该怎么赏他?”
赏韩秋?
怎么赏?
这小子今年才十八岁,正七品巡查使,已经是破格提拔了。
再往上升.....从六品?正六品?
杨鹤年率先开口,“陛下,依臣愚见,韩秋此番立功甚巨,理应嘉奖。可升迁一事,宜稳不宜急。此子年方十八,从入仕到如今不足三年,若再行超擢,恐朝野非议。”
“臣附议。”裴正卿跟上,“过快的升迁对韩秋本人未必是好事。树大招风,他在江南得罪了那么多人,只怕是.......”
李琰坐在一旁,嘴里含着个枣核,差点没忍住插嘴。
这帮老家伙,打着为韩秋好的旗号,其实就是不想让他升得太快。
升太快了,不就堵了他们自家门生的路。
魏伯恭嗤了一声。
“杨大人说得好听。树大招风?依老夫看,不赏才是真招风。”
“韩秋拿命去查案,差点死在江南,回来连个升迁都没有,以后谁还替朝廷卖命?”
“伯恭兄误会了,老夫不是说不赏.....”
“那你说,怎么赏?”
杨鹤年被顶得哑口无言。
正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工部尚书陈守拙忽然开口了。
“陛下,臣倒是想起一件事。”
“说。”
“韩秋此番在江南查案,所用的化名是'叶青舟'。此人以叶青舟之名参加映湖雅集,写了四首绝句、一篇歌行、一篇赋,名动江南。”陈守拙慢条斯理地说。
“臣前几日收到苏州那边的朋友来信,说江南士林如今对叶青舟推崇备至。若是将来韩秋的真实身份暴露,知道查案的钦差就是写出太湖赋的才子......这对朝廷的声望,倒是一桩美谈。”
李玄徽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这个陈守拙,平时闷声不响,关键时候倒是会说话。
“美谈归美谈。”李玄徽重新坐回龙椅,“朕问的是实在的,韩秋该升什么品级,赏什么东西,你们给朕一个建议。”
魏伯恭抢先一步。
“升正六品,授皇城司百户。赏银五百两,赐宅一座。另外......”
他顿了一下,“此案后续清查两淮盐政,韩秋应当继续督办。既然圣上已经给了皇令,那就让他一查到底。半途换人,等于前功尽弃。”
杨鹤年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被旁边钟万里拽了下袖子。
李玄徽没有当场拍板,沉吟了几息。
“此事容后再议。”
他站起身,扫了一圈。
“散了吧。杨鹤年留一下。”
众人起身告退。魏伯恭走出侧殿的时候,跟裴正卿擦肩而过,老头子嘿嘿笑了声,也没说什么。
裴正卿脸上堆着笑,心里把魏伯恭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李琰跟在最后面,刚迈出殿门,被李玄徽叫住了。
“老六,你也留下。”
侧殿里只剩三个人。
李玄徽、杨鹤年、李琰。
杨鹤年站在原地,腰弓着,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李玄徽把卷宗翻到那几页,手指点了点“刘伯清”三个字。
“杨卿,你说你不知情?”
杨鹤年猛地跪下去,扑通一声。
“陛下!臣确实不知!刘伯清是臣三年前提拔的,当时他的考绩为优,吏部那边也没有异议。臣万没想到,此人竟然......”
“三年。”李玄徽打断他,“三年时间,在你眼皮底下帮何敬之倒腾盐引批文,你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杨鹤年的头低得更深了。
“杨卿,朕不是要治你的罪。”李玄徽的语气缓了一层,“但户部的账,你得给朕兜干净。从今天起,度支司的账目全面审查,不光是盐引的,连同赈灾粮、军需调拨、地方赋税往来,一笔一笔过。”
“三天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臣领旨!”杨鹤年连连叩头。
“起来吧,朕心里有数。你若是真有问题,今天不会留你单独说话。”
杨鹤年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把汗,感觉腿都是软的。
皇帝这句话,是敲打,也有保全的意思。
杨鹤年拱手退了出去。
侧殿里就剩父子两个。
李玄徽把那摞卷宗往桌上一推,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
“老六,你怎么看?”
李琰搓了搓手,“父皇是问韩秋的赏赐,还是问这帮大臣的反应?”
“都说。”
李琰想了想,“韩秋的赏赐这事,儿臣觉得魏大人说得对,该赏就得赏。升正六品百户,不算过分,但也不算惊人。以他查出来的东西,就算升正五品都不为过。”
“那你觉得为什么杨鹤年和裴正卿都想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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