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抓捕
韩秋站在院内,好半天没有听到马车走动的声响。
难道说人还没走?
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给跑腿费的原因?
韩秋寻思着,让其余人在院中等着,自己则走出去瞧瞧看。
陈福安果然还站在巷子口,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韩秋走过去,“公公可还有交代?”
陈福安转身,往左右瞄了一眼,把韩秋往墙根拉了两步,笑了笑。
“韩大人是个聪明人,知道咱家还有些私话要说!”
“圣上的口谕,方才人多,不便当着众人说。”
韩秋拱手,恭敬道:“公公请讲。”
“圣上让咱家转告,说江南的事他已经知晓了,叫大人加快操办。”陈福安顿了顿,“但有一句话,圣上反复叮嘱,叫咱家原话带到......一定要安稳回去,不能出岔子。说朝中建设,眼下有一处,少不了大人你。”
韩秋愣了一下,“少不了?哪处?”
陈福安挠了挠鬓角,“这个......咱家只是个传话的,具体缘由不甚清楚。但听宫里那些有学问的大人们私下议论,说圣上最近看了王彦卿老先生那份辩学的手稿,爱不释手,批注了满满一册,后来直接召王老先生进宫当面谈了一整天。”
韩秋心中一惊,竟然是因为辩学。
“咱家也是捕风捉影,大人听个乐,当不得真。圣上似乎有意将辩学......往国教的方向推。”
这几个字落地,韩秋更加震惊了。。
“不会吧?”
“咱家说的是捕风捉影。”陈福安连忙摆手,“只是宫里有些风声,大人若是好奇,抓紧把江南的事办完,回去一看便知。”
陈福安说完,这次是真走了。
韩秋站在巷口,听着脚步声远去。
好半天,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国教,这俩字搁古代,分量可不是一般的大。
儒家能在这片土地上屹立几千年,靠的就是这个名头。
现在皇帝想动它,意味着什么,韩秋比谁都清楚。
他往回走,说不出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
回到院子,众人还在前厅里站着,神情各异。
张猛第一个凑过来,“大人,那公公走了?不会是因为没给跑腿钱吧?”
韩秋摆摆手,“不必担心,公公是奉旨前来,我来江南是抓贪官的,自己要是再往外给钱,不是落人话柄?”
他扫了一圈,安书颜还坐在原位,手边压着一叠文书,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王博文和方子衡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韩秋在桌旁坐下,把怀里的皇令掏出来搁在桌上。
“行了,都坐。有几件事,今晚必须议清楚。”
他顿了顿,“但今天不在这谈,找个地方,我做东,吃饭的时候说。”
安书颜的手指按了按桌边的文书,“你这是庆功的意思?”
“也算。”韩秋站起来,“总不能一直绷着,人要活着,还要活得明白。”
......
安书颜回了一趟住处,换了身衣裳,顺手把这件事跟安世衡说了。
“他拿到了皇令?”
安世衡放下手里的书,眼皮子往上抬了一下,脸上写满了震惊。
“公公亲自来传的旨,据说还有口谕。”安书颜把今天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安世衡坐在那没动,沉默了好一阵。
旁边站着他堂侄安世钧,听完之后,吸了一口凉气,“便宜行事....见令如见君......叔父,这可不是随便给的东西。”
“我知道。”
“那岂不是说......他在江南,无人能制?调动兵马也在其权限之内?”
安世衡用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是啊!如朕亲临四个字,不是说着玩的。说着是三品以下大员听候调遣,三品以上也未必敢忤逆啊!”
安世钧在那半天,说不出话。
他一个十八岁的正七品,现在手握皇令,节制地方兵马,圣上还专程派了内廷的人来传口谕......
“叔父,普天之下,多少封疆大吏一辈子都未必能拿到这个。”
“我知道。”安世衡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多了点别的东西,“所以我说,安家要跟紧了。”
他站起来,把书往桌上一搁,“备轿,今晚你跟颜儿一起去。”
安世钧怔了一下,“叔父也去?”
“带上你,一块去。”安世衡已经往里走了,“安家能不能飞黄腾达,就看这一次了。”
......
时间一晃,入夜。
云霞酒楼。
包下的那处会场不大,二楼整层就他们几桌人。
韩秋坐主位,安世衡主动挑了个靠他近的座,安书颜和安世钧跟着落座。
沈清照几个女眷单开一桌,李楚宁把菜单要过来,认认真真研究了半天,最后在苏婉晴的指导下点了一圈。
张猛端着酒杯眼睛放光。
“大人,这是真金白银请客啊?那我得多造一点!”
韩秋没理这个吃货,自从张猛跟到自己身边后,是一点脑子都不动了,整天不是想着吃,就是想着喝。
不给他安排事,是一点不知道多干。
朝安世衡举了举杯,“老先生今晚肯亲来,在下受宠若惊。”
安世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哪里,是老夫该感谢韩大人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安世钧在旁边点头配合,表情比他叔父还诚恳。
韩秋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话引到正题上。
“眼下证据这边差不多了,接下来要动手,但我不准备急着收网。”
安世衡放下筷子,“哦?”
“急收容易漏网。”韩秋用手指在桌上点了三下,“扬州、苏州、云州,这三处要一起收,一处都不能漏。何敬之只是个头,后头牵着的线我要连根拔起。”
他停顿了一下,“盐引是个口子,但只凭这个抓人,站不住脚。这帮人身后都有功名,有的还有品级,盐引私贩这种事,他们完全可以推到下面的人身上。”
安世衡捋了捋胡须,“所以韩大人是要......”
“找一个更硬的罪名。”韩秋把酒杯推到一边,“私贩盐引最多是贪墨,顶天了抄家发配。但如果能查到他们动了赈灾粮和军粮,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话一出,安世衡的脸色变了变。
“赈灾粮......”他低着声音,“这个风险极大,不是随随便便能查到的。”
“不一定要现场抓,只要账目对不上,就是漏洞。”韩秋往椅背上靠了靠,“扬州这两年连着旱涝,朝廷拨过两批赈灾银。钱从户部拨出来,到地方之后怎么用的,没人核过。”
安世衡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抬头,说了一句话。
“韩大人,老夫有个学生,现在在扬州布政使衙门里当差,管着赋税和仓储的档案。他这个人.......和周伯年不一样,他是真心恨着这帮人的。”
韩秋看他,“为什么?”
“景隆元年,他父亲在乡下当里正,因为拒绝替盐商瞒报产量,被人诬了一个'勾结私盐'的罪名,死在了牢里。”
安世钧在旁边补了一句,“叔父这个学生,叫孟清和,在布政使衙门压了六年都没挪过位子。”
韩秋把这个名字记下,“他肯配合?”
安世衡点头,“或许他早就等这一天,因为陈怀远大人拜访我安家没多久,这人就来松江打听过消息。听说了陈大人病逝的消息后,停留两天才折返回去。”
言外之意,陈怀远不死,恐怕这个人会把一些证据拿出来交给陈大人。
所以,大概率还是可信的。
韩秋没再多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
裴敬堂那条线,也该收了。
韩秋当天晚上回到住处,把王博文叫进来单独谈了一刻钟。
“铁刀会的人当时是谁雇的?”
王博文翻出了一沓记录,“按照裴三小姐的供词,以及我们后来从吴江那边追查的结果,雇人的,是一个叫徐明昌的盐商。此人在苏州有一家绸缎庄,是何家的外围合伙人之一。”
“动机呢?”
“裴敬堂去年拒绝了何家的一次合并提议。何家想把裴元庆绸缎庄的丝绸路子并进自己的货运网络,但裴敬堂回绝了。”王博文停了一下,“随后就是裴元庆欠了赌债,而那个赌坊的幕后,正是徐明昌。”
韩秋拼起来这条线......
赌坊设套,逼裴元庆欠债,然后用债务拿捏他配合行事,借铁刀会杀了裴敬堂,再把锅推给裴元庆,让这个败家子背着弑父的名,整个裴家就此倒台,生丝路子落入何家手中。
算盘打得很精。
“徐明昌现在在哪?”
“苏州城里,没走。”王博文顿了顿,“李文昌那边已经把裴元庆扣押了,裴家案子的卷宗也整理出来了,就等大人这边一发话,一并押送。”
韩秋摆了摆手,“先不急,等何家这边收网,一起带走。”
……
第三天,行动开始了。
韩秋先去了扬州驻军的营地。
带着皇令,带着张猛,就这两个人。
营门口的卫兵拦着,说主将不在,叫他改日再来。韩秋没废话,从怀里摸出那面金令牌,往门柱上一靠。
“你去通报,就说朝廷来人了,拿着皇令,有紧要军务。”
卫兵盯着那面令牌看了两眼,脸色变了,转身一路小跑进去。
没一会儿,营门大开。
副将出来接,四十出头,满脸络腮胡,一看就是武人出身。他扫了韩秋一眼,眉头拧着,语气不算客气。
“来者何人?”
韩秋把令牌递过去,“皇城司巡查使韩秋,奉旨南巡,督办江南盐政积弊一案。如今有要务,需要贵营协助。”
副将捏着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脸上那股不屑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是一副惊恐愕然之色。
“大人请进,末将这就安排。”
进了大营,主将不在,是副将接待。
韩秋说明来意,要借五十人,今夜围何府。
副将皱眉,“何府……那是何大人的……”
“何大人已经是犯官了。”韩秋把证据的第一份摘要递过去,“你先看看,再决定要不要接这趟差事。”
副将接过来看了两行,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普通圆领袍、年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沉默了好几息。
“这江南的天,真要变了?”
韩秋没回答这句话,只说了一个字。
“借兵。”
……
当天夜里,何府。
灯火通明,主厅里坐了十来个人。
何敬之这天破天荒露了面,坐在主位上,旁边站着他的幕僚,下首是几个盐运衙门的判官,还有苏州来的赵维庸。
他们在谈下个月一批盐引的重新调配。
何绍文坐在角落里翘着腿,手里捏着酒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偶尔插两句嘴。
没人注意到院墙外的动静。
直到前院的门被人踢开,火把的光从院门口涌进来。
“什么人!”
门卫一声喊,下一秒就被两个身着卫所服色的兵卒按住了。
何绍文跳起来,“谁他娘的.......”
话没说完,韩秋走进厅里。
他没穿什么特别的衣裳,还是那身靛蓝圆领袍,腰间挂着皇令,后面跟着五十个拿兵器的卫所兵。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何敬之坐在主位,眯着眼打量来人,“你是谁?”
韩秋环顾了一圈,对上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慢慢开了口。
“皇城司巡查使韩秋,奉旨督办两淮盐政积弊案。”
“诸位,今晚,谁都别想走。”
厅里静了一秒。
然后赵维庸第一个拍桌子站起来,“荒唐!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朝廷命官,凭你一个七品......”
“见令如见君。”韩秋掏出皇令打断他,声音平平的,“你是几品?”
赵维庸瞪大眼睛,看着他手中的玩意,忍不住揉了揉眼。
等等,这是什么?
难道说.....
何敬之缓缓站起来,老脸上挂着一种历经风浪的镇定,“小友,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老夫虽然致仕,但在扬州经营二十年......”
“我知道。”韩秋点头,“所以我今天来,带了足够的证据。”
他从袖中取出那叠文书,往桌上一推。
“何大人,这是您儿子亲口说的话,已经有了文字记录,按了手印。还有盐运衙门近三年的底册副本,以及赈灾粮仓的出入账对比。每一笔,都有来源。”
何绍文站在角落里,视线落在那叠文书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叶.....叶青舟?”
他的声音出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抖了。
“你就是叶青舟?”
韩秋转头看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何绍文倒退了一步,小腿碰到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那杯子直接摔在地上,碎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捂住脑袋,喃喃着,把那天在鹤鸣楼里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把家底全交代出去了。
对着一个钦差。
“爹……”他抬头,声音已经变了,“我……当时不知道他是韩秋,我以为他是来做买卖的,我……”
何敬之看着自己儿子,心中顿感不妙。
这小子不会说来什么不该说的话,让对方抓到把柄吧!
“你....你说了什么......”
“我说了很多......”何绍文声音发颤,“那天在鹤鸣楼,喝了酒,我把你的事....全告诉他了......”
何敬之身子一晃,旁边幕僚赶紧扶住。
他猛地扭头看韩秋,那张老脸上,震惊和愤怒混在一起,最后化成一种近乎茫然的表情。
“......你早就知道了。”
“证据是您儿子给的。”韩秋回了这么一句。
然后他抬起手,冲后面的兵卒点了下头。
“把人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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