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 ° °)我嘞个逗,真是个大孝子啊!
薛怀瑾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对方真是王彦卿的弟子,自己要求对方出示凭证,传出去就是在质疑王彦卿的眼光。
王彦卿收谁当学生,轮得到他薛怀瑾来审核?
“叶公子误会了,在下绝无质疑之意......”
薛怀瑾话说到一半,旁边陆景明端着酒杯凑了过来,不紧不慢插了一句。
“怀瑾兄,你这话确实欠考量了。王老先生收不收弟子,那是王老先生自己的事。
叶兄在映湖雅集上的表现,在座诸位都有目共睹。凭那四首绝句和一篇太湖赋,就算王老先生没收他,我看也该收。”
陆景明这话说得漂亮。
表面上是帮韩秋解围,实际上也在暗示,有没有师承不重要,才学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薛怀瑾的脸挂不住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方鹤鸣赶紧拉了他一把,笑嘻嘻打圆场。
“行了行了,怀瑾兄也是太激动了。王老先生的弟子出现在江南,这是大喜事嘛!来来来,喝酒喝酒,别冷了何家主的场子。”
薛怀瑾被方鹤鸣拽回了座位,脸上的笑容僵得像是糊上去的。
韩秋坐了回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安书颜低头夹了筷菜,声音很轻。
“薛怀瑾,金陵薛家二房的嫡子。家里做的是漕运生意,跟盐也沾边。”
“他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试探我的来路?”
“试探谈不上。”安书颜摇摇头,“他就是嫉妒。去年杭州文会上,他跟顾清河争魁首,输了半筹。
今年你在映湖雅集上横空出世,把他的风头全抢了。这种人心眼不大,但也不至于使什么阴招,无非就是嘴上占点便宜。”
韩秋哦了一声,没太放在心上。
比起薛怀瑾这种文人圈子里的小打小闹,他更在意商人那边的动静。
酒过三巡之后,商人席上的气氛明显比文人这边热闹十倍。
那帮盐商大户吆五喝六,划拳猜令,银杯碰得叮当响。
韩秋竖着耳朵听了一阵,从他们嘴里捕捉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比如......
“老周,你今年的盐引配额下来了没?”
“下了下了,比去年少了三百引,气死我了。上面说什么调控,调控个屁!老何家的额度倒是一两都没少......”
“嘘!小声点,何少爷就在前面坐着呢。”
“听说下个月盐场那边要涨价了?”
“涨什么涨,每年都说涨,涨了也是何家先吃肉,咱们喝汤。”
“唉,谁让人家有朝中的关系呢。”
韩秋把这些零碎的对话默默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安书颜也在听。
两人隔着一尺远,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什么都不用说。
韩秋表情倒是古怪,这帮人讨论这些掉脑袋的事,就这么毫无顾忌的吗?
还是说,他们觉得何府上下都是自己人,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何绍文从主桌上站起来,端着杯酒晃晃悠悠往这边走。
他在韩秋面前站定,居高临下打量了两眼。
“叶公子,上回街上的事,何某态度不好,得罪了,先赔个不是。”
说着,他仰头把杯中酒一口干了。
韩秋微微挑眉,这转变倒是挺快。
不过联想到自己刚才报出王彦卿的名头,何绍文这反应就合理多了。
王彦卿的弟子,哪怕何家再横,也不敢随便得罪,除非他们不想要北方的生意了。
“何公子客气了。”韩秋站起来回了杯酒。
何绍文在旁边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来,折扇往桌上一搁,换了副做生意的嘴脸。
“叶公子是替鼎阳李氏商会跑买卖的吧?听说李家最近在找江南这边的货源?”
“何公子消息灵通。”
“嘿嘿,在扬州做盐的,哪有消息不灵通的?”何绍文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叶公子若是想在扬州做丝绸生意,何某帮不了太多忙。但要是对盐感兴趣......”
他压低了嗓门。
“何某手里有几条路子,保管叶公子满意。”
韩秋心中一动。鱼自己凑上来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做出一副犹豫的样子。
“盐这种东西......在下一个外地人,不太敢碰。听说两淮的盐政管得很严。”
何绍文嗤笑一声,“严?严在面子上,你觉得在座这帮盐商,哪个是老老实实按规矩走的?”
他往商人席那边一指。
“也不怕和公子你说实话!”
“那边坐着的老周,每年走的私盐比官盐还多。旁边那个胖子姓黄,靠着倒腾盐引赚了十几万两。还有后面穿红袍那位......”
何绍文说了一半,忽然收了口,笑嘻嘻看着韩秋。
“算了,说多了不好。叶公子要是有兴趣,改天咱们私下聊。”
韩秋不紧不慢回了句,“在下确实对江南的行情感兴趣。不过在下做事向来谨慎,得先看看水深水浅,再决定下不下脚。”
“叶公子聪明人。”何绍文竖了个大拇指,“改天何某做东,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谈。”
说完,他拍拍韩秋的肩膀,晃悠着走了。
安书颜等他走远了,才开口。
“他在套你的话。”
“我知道。”韩秋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但他也在给我递话。那些盐商的底细,他张口就来,说明他对这帮人了如指掌。他不怕我知道,是因为他觉得我只是个商人,知道了也翻不出什么浪。”
“那你打算怎么办?”
韩秋把茶碗放下,压低声音。
“后天跟他碰面,顺着他的话往下聊。他想拉我入伙也好,想从我身上捞好处也罢,只要他肯开口说具体的数字和路子,就是证据。”
安书颜微微点头,莞尔一笑,“你胆子不小。”
“胆子小的人,干不了这一行啊。”
安书颜把筷子搁下来,往椅背上靠了靠。
她侧过头,隔着半尺的距离打量着韩秋的侧脸。
灯火映着他的轮廓,线条干净利落。
十八岁的年纪,说话办事却老到得让人忘了他的岁数。
从映湖雅集上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开始,她的判断就一直在被推翻。
最初以为是个普通才子。
后来发现是鼎阳皇商的人。
再后来,皇城司巡查使。
现在又多了一层——王彦卿的弟子。
这些身份一层套一层,她到现在都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第几层。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
这个人做事有章法,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
在映湖雅集上,他可以半炷香写出一篇太湖赋。
在何家的宴席上,他可以一整晚不吟一句诗,不抢别人的风头,收放自如。
安书颜收回视线,端起酒杯。
“叶公子,敬你一杯。”
韩秋愣了下,“敬什么?”
“敬你才学高远,算不算?”
“(。ノω\。)゚哎呀....这真是.....”韩秋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两人碰了下杯,各自饮了。
......
宴席散得很晚。
韩秋和安书颜从何府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街上黑漆漆的,只有画舫上零零落落的灯光在河面上晃荡。
张猛赶着马车靠过来。
韩秋扶安书颜上了车,自己跳上副驾的位置,跟张猛挤在一块。
“老张,今晚无事发生吧?”
张猛啧了一声,“没有什么异常,倒是这外围有不少暗探盯着,也不知是什么人。”
“大人计划的如何?”
“还算顺利,后天那位何公子约我私下谈。”
“大人,需不需要属下跟着?”
“跟。但别坐太近,找个隔壁的位置,能听到说话就行。”
张猛应了声,扬鞭赶马。
车厢里,安书颜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面的夜色。
碧桃蹲在她脚边,小声嘟囔着,“小姐,今晚那个薛怀瑾真讨厌。叶公子......不对,韩大人明明说了师从王老先生,他还不依不饶的。”
安书颜没接话。
碧桃又嘀咕,“不过韩大人今晚表现确实不错,那么多人挤兑他,他一点都不慌。何绍文那个浑人都被他几句话给拿捏了......”
“碧桃。”
“啊?”
“你今晚的话比我一整天说的都多。”
碧桃赶紧捂嘴,“奴婢知错!”
安书颜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回荡的,是韩秋刚才那句话。
胆子小的人,干不了这一行。
哪一行?
巡查使?文人?还是......跟整个江南盐政斗的行当?
她忽然觉得,自己答应跟着来扬州这个决定,或许能让安家更上一层楼。
未来自己入仕,兴许也能做个女官呢?
......
回到安家老宅已经快子时了。
韩秋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苏婉晴趴在石桌上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抬头。
“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何家的酒不好推。”韩秋在她对面坐下来。
苏婉晴揉揉眼,“有收获没?”
“有。何绍文主动找上来了,后天约私下见面。另外......”韩秋压低声音,“商人席上那帮盐商,嘴里漏了不少东西。私盐、倒卖盐引、配额分配不均......这些都是证据的方向。”
苏婉晴打了个哈欠,“那就好。对了,清照姐已经睡了,酥酥也睡了。我一个人在这等你......”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脑袋又往桌上栽。
韩秋看了她两息,伸手把她从石桌上捞起来。
“行了,回屋睡。”
“嗯......”
苏婉晴迷迷糊糊靠在他肩上,被他半扶半拖着往屋里走。
路过隔壁院子的时候,沈清照的房间亮着一盏灯。窗户纸上映着一个安安静静翻书的影子。
韩秋停了两息,没敲门。
转身把苏婉晴送回屋里,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自己在桌前坐下来,铺开纸,把今晚收集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写下来。
何绍文的态度、盐商们的抱怨、配额分配的潜规则、薛怀瑾的金陵漕运背景......
......
两天后。
何绍文选的地方是城北一家叫鹤鸣楼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
门脸不起眼,进去之后格局倒是阔气。
三层小楼,每层只设两桌,中间用屏风隔开,说话声传不出去。
韩秋到的时候,何绍文已经在二楼坐着了。
跟前几天宴会上那副纨绔做派不同,今天的何绍文换了身深色圆领袍,头发束得齐整,看着像那么回事。
桌上摆了四道冷菜两壶酒,没有多余的排场。
“叶兄,来了!坐坐坐。”
何绍文站起来招呼,态度殷勤。
韩秋拱手入座。
张猛被安排在隔壁那桌,隔着一道屏风,坐下之后侧耳听着。
寒暄了几句之后,何绍文直奔主题。
“叶兄是替李氏商会跑买卖的,这事我打听过了。李家在鼎阳是四大皇商之一,手里攥着不少朝廷的采办单子。”
韩秋点头,“何公子消息果然灵通。”
“做我们这行的,耳朵比眼睛重要。”何绍文给韩秋倒了杯酒,“叶兄,我就不绕弯子了。你们李家想在江南找丝绸和生丝的货源,这事我帮不了太多。但如果你们对盐有想法......”
他竖起一根指头。
“一个字——稳。”
“怎么个稳法?”
何绍文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叶兄你想,丝绸这种东西,受天气影响大,遇上灾年蚕茧减产,价格波动剧烈。做丝绸生意,今年赚明年赔,没个准头。”
“盐不一样。”他伸出三根指头,“盐是官府专卖,价格有底线。只要你手里有盐引,盐从仓库提出来,转手就是利润。零风险,稳赚不赔。”
韩秋装模作样沉吟了两息。
“可盐引不是随便能拿到的吧?两淮盐运衙门管着,没有关系的人......”
何绍文嗤笑,“叶兄,关系这种东西,花银子就能买。”
他压低嗓门,凑近了些。
“我跟你说实话。盐运衙门每年发两万引的配额,明面上是按规矩分配给各家盐商。实际上......配额这东西,上面一句话就能调。
你跟对了人,配额年年涨,你跟错了人,一引都分不到。”
韩秋故作惊讶,“何公子的意思是......配额是可以操作的?”
“岂止是操作。”何绍文灌了口酒,大概是酒劲上来了,话匣子越开越大。
“你比如说,今年两万引的总额度,实际上到各家手里的加起来也就一万五。剩下五千引去哪了?”
他竖起手掌比了个手势。
“五千引,一百五十万斤盐。从盐场出来,不走官仓,直接上私船,发到各州各县的暗渠道。
一斤盐的官价是二十文,私盐到了乡下能卖到三十五文。中间的差价,一年下来少说三十万两。”
韩秋心跳加速,但面上纹丝不动。
这和周伯年说的数字完全吻合,何绍文是在亲口承认自家的私盐路线。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位何家少爷是个人才。
这种秘密也敢往外吐露,真不怕自己是钦差啊!
对方大概率也是吃准了,自己会被金钱所腐化,要是搭上他们这条线,皇城的皇商与江南商圈勾结,利润想想就够爆炸的。
“三十万两?这......”韩秋做出被吓到的样子,“何公子,这事......知道的人多吗?”
何绍文摆摆手,“在扬州,谁不知道?只是没人敢说罢了,就算是有人说出来,问题解决不解决不知道,但提出问题的人肯定会被解决。”
“这条路子是我爹在任的时候铺的,现在虽然退了,但路子还在,人脉还在。你觉得盐运衙门那帮人是替谁干活的?”
“那朝廷那边......我可听说下来了位巡查使啊!”
“朝廷?”何绍文嗤了一声,“朝廷派过巡查的,来了两个,第一个在苏州就死了。第二个……呵呵,到现在连影都没见着,估计是听到了风声,吓得不敢来了。”
“就算是来了,本少爷也敢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
“一个七品芝麻官,拿个鸡毛当令箭......江南四族、七姓,绵延三朝,皇帝都不敢掀桌子,还得求着我们掏钱。他一个巡查使拿什么顶?”
韩秋:( ͡° ͜ʖ ͡°)我嘞个逗,真是个大孝子啊!
可惜古代就是没有录音机,要不然高低让这小子知道一下,什么叫【录音的基本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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