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严大人的教诲,离开出发(补5000)
韩秋理了理思路,开口道:“到了江南,学生以为......第一件事肯定不是急着翻账本。
得先摸清楚地方上的关系网。
比如谁跟谁是一伙的,谁在暗中给谁撑腰,哪些衙门的账经不起查......这些东西不搞清楚,贸然动手会让人投鼠忌器。”
严明没吭声,只是微微点头。
韩秋见状,继续道:“其次,明面上的由头是查税,但我不打算上来就翻旧账。
先挑几个小地方下手,找几个无关紧要的小鱼小虾做突破口,让那些大族看到咱们在查,但又觉得咱们查不到他们头上。等他们放松警惕,再......”
“打住。”
话还没说完,严明就挥挥手打断。
“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像模像样。问题是,你到了地方上之后,谁听你的?”
韩秋愣了一下。
“你是巡查使不假,兼着肃政院协查使的衔头也不假。可你到了苏州、扬州那些地方,你面对的是什么人?
布政使从三品,按察使从三品,知府正四品。你一个七品官,拿着巡查的令牌进了人家的衙门,第一句话怎么说?”
韩秋张了张嘴,没接上。
这个自己还真不太好把握。
严明往椅背上一靠。
“圣旨上说了,五品以下配合你办案。五品以上呢?你查到了四品官头上,他不配合你,你怎么办?
亮牌子?亮完了人家客客气气把你请到驿馆,好酒好菜招待着,账册呢.....用一个‘拖’字。
比如说什么账册在州库里要调,一调调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告诉你,账册在运送途中被雨水浸了,字迹模糊,正在重新誊录。”
“你等还是不等?”
韩秋听后顿时有些语塞,这些都是古代现实职场,打太极经常遇到的事。
自己还真没有考虑到。
“呵呵!”见他不语,严明笑了笑,“这种手段,江南那帮人用了几十年了。
不硬顶你,不跟你翻脸,就是拖。
拖到你的差期到了,拖到你的人手散了,拖到你不得不灰溜溜回来交差。
最后你回到皇城,圣上问你查了什么?你说下面的人不配合,圣上又怎么想?”
韩秋咽了口口水。
是啊.....这玩意办不好事,无功便是过,皇帝只会觉得自己不堪大用,是个废物。
这今后仕途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学生愚钝,还请大人教我!”
“你有两条路可以走。”严明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路,就是去借力。你一个人的分量不够,但你背后站着谁?
皇城司陆恒,正三品。肃政院我严明,正五品。再往上,是谁让你去的?
你到了地方上,不需要把自己摆得太高,但你的每一封公文,都必须走皇城司和肃政院的联署渠道发出去。
让对方在收到你公文的时候,看到的不是韩秋这三个字,而是后面那一串大人物的名号。
别觉得这是小题大做,要让他们明白这是皇帝的意志,是上峰的决意!”
韩秋听后,恍然点头。
“第二条路,就是去抓软肋。不要以为江南那些大族是铁板一块,若真这么想就笑话了。
越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内部的裂缝就越深。谁抢了谁的地盘,谁挖了谁的生意,谁家的子弟得罪了谁家的姑奶奶......这些破事多得很。
你不需要对每个人都硬碰硬,找到最弱的那一环,撬开一条缝,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韩秋沉吟了好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严大人,要是有人直接威胁呢?”
“什么意思?”
“就是……不玩虚的了,直接派人威胁。比如给我递话,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动手。”
严明目光微眯,嗤笑了一声。
“你以为他们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派几个刺客来杀你?”
韩秋倒是不在乎这个,就是想表达对方不按照规矩来。
“差不多吧!”
“不!那帮人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真正聪明的人不会动刀子,动刀子就是把事闹大了,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他们的唯一手段就是去设局。”
严明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
“比如说,你到了某个州县,查到了一半,突然有人来报......你手底下的人犯了事。
嫖了当地的姑娘,或者收了谁的银子,再或者打了什么人。
这些事可能是真的,因为你身边的人未必个个干净。
也可能是栽赃的,但不管真假,只要闹出来,你的差事就得停。
因为你首先得自证清白,你得先处理自己的烂摊子。
等你处理完了,对方早就把该藏的藏好了。”
韩秋听后拳头攥紧了几分。
“所以本官有言在先,你带的人必须要保证自己干净。”严明转过身,表情罕见地郑重了几分,“你自己也必须干净。
到了江南,可以不拿人家一文钱,不吃人家一顿饭,不收人家一匹绸。
公事公办,铁面无情,让对方连栽赃的口子都找不着。”
听到这里,韩秋觉得这样做太过明哲保身了。
但他还是站起身,道:“学生受教了。”
严明摆摆手让他坐下,又道:“还有一件事,比前面说的都重要。”
“请大人讲。”
“到了江南,凡事做七分,留三分。”
韩秋一怔,“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查出了十分的问题,只报七分。剩下三分,揣在兜里。”
韩秋皱起眉头,有些不解,“大人,这、这不是欺上瞒下吗?”
严明看着他,梗着脖子道:“韩秋,你记住一句话。在官场上,能查出问题的人很多,但能把问题变成筹码的人……才活得长。”
“你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全捅上去,圣上是高兴了,可你在那些人眼里就成了必杀之人。你手里留着三分,那些人就知道,扳不倒你,因为你手里还有东西没放出来。
你活着一天,他们就安分一天。你要是死了……那些东西就会自动被人翻出来。”
“为官之道,最重要的就是先学会自保。”
韩秋坐在那里,半晌没出声。
好吧,前面的话如果有瑕疵,这句话韩秋是认可的。
他可不是什么愣头青,肯定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和小命开玩笑。
之前破案也好,办差也好,他习惯性地把事情做到底、查到底,恨不得把真相摊在阳光下面晒干晾透。
可严明说的这些……不是对错的问题,是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
“学生明白了!”
严明扫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什么?”
“肃政院的三枚行文印鉴,分属不同层级。”严明手指按在布包上。
“最小的这枚,你自己用,盖在普通公文上,等同于肃政院认可的协查文书。中间这枚,必须你和方子衡联合签署才能使用,用于调阅五品以下官员的账册档案。最大的这枚……”
他推了推布包。
“一旦遇到必须由我出面的紧急情况,你盖上这枚印,走八百里加急送回皇城。我收到后会在三日内做出回应。”
韩秋小心翼翼把布包收好,贴身放进了内衬口袋里。
“还有。”严明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韩秋。
“圣上派你去江南,不是让你当英雄的。是让你活着回来,把差事交了。”
“能查多少查多少,能办多少办多少。但有一条底线......别把命丢了。”
“你要是死在江南,我可没办法给皇城司那边交代,毕竟你是本官借到肃政院的!”
韩秋胸口一热,站起身,郑重抱拳。
“学生谨记。”
.......
严明推开门,头也没回。
反正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已经说完。
相信以韩秋的机敏,能从中明悟些东西。
“行了,出去吧。他们还等着喝酒呢,别让赵千里那帮人把好酒全灌了。”
韩秋跟出去,心头滚过好几个念头,但到底什么也没再说。
有些话,自己心里门清就好。
......
酒席散场已过亥时。
韩秋辞别了赵千里等人,驾着马车一路往清水村赶。
月亮挂在半空,有道是我寄相思与明月.....
古代的生活,虽然不及现代那般丰富,瞧瞧这空气质量....多好啊!
他一个人坐在车辕上赶马,脑子里还在反复嚼着严大人说的那些话。
做七分,留三分。
说起来容易,真到了那个份上,到底七分是多少,三分又是多少?
说简单点就是人情世故!
马车拐进村口土路的时候,韩秋老远就瞧见自家院子亮着灯。
沈清照和苏婉晴正站在院门口,旁边多了一个人。
穿着鹅黄色褙子的李楚宁,帷帽摘了,头发随意挽着,正蹲在门槛上逗院子里的鸡。
“夫君回来了!”
沈清照第一个迎上来,苏婉晴紧跟其后。
“怎么样?严大人怎么说的?”
韩秋跳下车,拍拍手上的灰,朝她们两个笑了笑。
“都没问题了。你们跟我去江南的事,严大人准了。”
苏婉晴嗷了一声,攥拳头往天上比划了一下,“太好了,能去江南查我老爹,哦不是......苏知府!桀桀桀......”
李楚宁也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小声问了句:“那我呢?”
韩秋这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自然也跟着,你哥哥那边安排好了吧?”
“嗯,都已经安排好了,就让我乖乖老实点的跟着公子!”
“行,今天算是最后一晚了!”
“咱们就......”
韩秋话都没有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晃了几下,几个人影快步朝这边走来。
打头的是里正王松,身后跟着村里三四个老人,手里还提着只鸡和一篮子鸡蛋。
王松走到院门前,二话不说,扑通一下就跪了。
身后几个老人也跟着齐刷刷跪下去。
“小老儿们见过韩大人!”
韩秋当场就愣了,没明白这是搞哪一出。
“哎哎哎!王伯,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弯腰去搀王松的胳膊。
王松死活不肯起来,涨红着脸仰头道:“韩大人,您现在可是七品命官了!咱清水村几十年,头一回出了这么大的人物!我们这些老家伙,村里何曾出过七品官,就是的九品都没见过几个,今儿……今儿可得给您磕一个!”
“清水村算是沾韩大人您的光了!”
嘶.....
此话一出,韩秋和娘子们都有点面面相觑。
差点忘了,在这个时代,一人当官,就是福泽千里,身边人都能得到恩惠。
韩秋的家籍就落在了这边,不出意外的话.....未来清水村这边要是合村并镇,大概率是要以清水村的名字来命名,也就是清水镇,再大就是清水城了。
毕竟朝廷也有相关的规划,鼎阳城周边四县之地,总不能全被村子给包围,这样也不利于修道修路,贯通南北。
“王伯不必如此!”韩秋使劲把他拽起来,“在您跟前我就是后辈,哪有让长辈跪晚辈的道理?”
几个老人也被韩秋一一搀起来,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七品大老爷之类的话。
韩秋哭笑不得。
安顿好众人,韩秋把王松拉到院子角落,正色道:“王伯,我明日便要启程去江南办差,短时间回不来。斜山上的宅子还在修建,后面的事还得劳烦您老帮忙照看着。”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到王松手里。
王松接过来一掂,沉甸甸的。
“这……这是?”
“二十两银子。后面修宅子要是缺钱缺料,您就拿这个先顶着。剩下的,若有需要,等我回来了再结算。”
王松连连摆手往回推。
“使不得使不得!韩大人这是折煞我了!”
韩秋直接按住他的手。
“王伯,您帮我看着这一摊子事,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得很。这钱不白给您,回头有什么支出,您记个账便是,我信得过您。”
话说到这份上,王松也不好再推辞,只好收了下来。
韩秋忽然又拍了一下脑门。
“差点忘了.....婉晴!”
苏婉晴正在院子里跟李楚宁闲扯,听到喊声抬头。
“去厨屋里,靠灶台左边的架子上,有一个深色布囊,给我拿过来!”
苏婉晴哦了一声跑去拿了,递到韩秋手上。
韩秋解开布囊,倒出几小包纸包。
“王伯,这里面裹的是野山椒和山蒜的种子。”
他蹲下身子,在地上比划着。
“斜山后面不是有一片荒地么?帮我开出一亩多来,专门种这些东西。
种法不难,浅坑下种,覆半指厚的薄土,间距约一拃宽,浇水不要多,保持土面微湿就行。
等它发了芽,每隔五天松一次土。
果子红了就摘,青的留着,种子单独晒干存好,来年还能再种。”
王松听着,虽然不太明白种这些做什么用,但还是仔细记了下来。
“韩大人,这玩意……种不好,您可别怪俺们!”
“放心吧王伯,种坏了也不打紧,权当试试。”
送走王松和几个老人后,韩秋呼了口长气。
院里就剩他和三个姑娘了。
“你们仨,去地窖那边凉快凉快,好好歇着。我还得收拾些东西,准备明天出发的家伙事。”
沈清照应了一声,带着苏婉晴和李楚宁下了地窖。
石阶走到底,凉气扑面而来。
李楚宁一进去,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嘶……这里比我大哥在庄子上挖的还要凉快一些诶!”
她四下张望着,地窖被韩秋改造过,四壁夯土干燥,角落里放着储冷盒,空气里带着一股清新的凉意。
苏婉晴一屁股坐到竹席上,拉着李楚宁在自己旁边坐下。
“酥酥妹妹,习惯就好,这可是咱们夫……咱们韩大人的独门设计,全鼎阳城独一份!”
“看样子还是考验工匠的水平,我们家里的那个就不怎么样。”
“哈哈,也可能是因为村子里的环境更好,城内风不流通,就算安置地下也未见得效果多好。”
沈清照从旁边架子上的水壶倒了杯茶给到李楚宁,笑了笑。
“酥酥妹妹,往后在这里就当自己家。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李楚宁接过茶,抿了一小口。
凉茶沁入喉头,舒服得她眯起了眼。
三个人挤在竹席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苏婉晴问她平时做什么营生,李楚宁编了几句关于霓裳羽衣坊的事。
絮絮叨叨说了大半个时辰,三个人便各自窝在席子上睡了。
......
第二天,天蒙蒙亮。
韩秋被一阵轻微的叩门声惊醒。
他翻身坐起来,还没等穿好外袍,沈清照和苏婉晴也醒了,从地窖那边快步上来。
院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灰色短衫的中年太监,面白无须,身旁跟着两名便装护卫。
来人没有惊动村民,天不亮就摸进了村子,悄无声息。
那太监见韩秋出来,微微弯了弯腰,压低嗓门。
“韩大人,咱家奉命送一份东西过来。”
韩秋反应过来,赶紧拉着后知后觉,从下面爬上来的沈清照和苏婉晴两个,在院内跪下。
李楚宁从地窖口探出脑袋,看到来人表情,立马把脑袋缩了回去。
竟然是皇宫内的李公公,他怎么来了?
父皇派来的?
李公公自是注意到了七公主,轻咳一声装作没瞧见。
随后抬手虚扶了一下。
“韩大人起来吧,不是正式宣旨,不必行大礼。”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用火漆密封的牛皮筒,双手递到韩秋手上。
“此次江南巡查,陛下对韩大人寄予厚望。这是密函,韩大人自行拆阅便是。”
韩秋起身接过,双手微微发紧。
那太监正要转身走,韩秋赶紧从腰间摸出二两碎银子,塞到他手里。
“公公跑一趟不容易,天都没亮就赶路了,买些酒水暖暖身子。”
太监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银子,抬起头来,挤出一个笑容。
“那咱家就多些韩大人体恤了!”
他把银子收了,又压低声音多说了一句。
毕竟拿人钱财,总得给点有用的东西,这都是不成文的规矩。
“韩大人,江南那边眼下流民不少,山路不太平。若要南下,走水路稳妥些。这是咱家多嘴,大人自行斟酌。”
韩秋拱手点头。
“多谢公公提醒,下官谨记。”
太监带着两名护卫,原路折返,消失在晨雾里。
韩秋回到屋内,用小刀划开火漆,抽出里面折叠整齐的几页薄纸。
密函的内容,他逐行看了下去。
表面上......以巡查使兼协查使的名义,稽核江南各州府税务账册,重点查扬州、苏州、云州三地的盐税、田赋、商税。
往下翻......景隆二年,皇城司巡查使陈怀远奉旨赴江南查办盐税一案,抵达苏州第六日暴毙于驿馆。仵作验尸结论为中风暴毙,案卷已结。然朕心存疑虑,此事蹊跷甚多。着韩秋暗中查探陈怀远之死因,若有谋害之嫌疑,务必查清幕后主使。
再往下......陈怀远相关档案已移交皇城司,由王博文、张猛携带,沿途交付。
最后一行,字迹略有不同,像是另外添上去的。
税务为表,死因为里。朕要的不是几本账册,是江南的根。挖多深,朕不限,必要时许你便宜之权。
韩秋把密函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尤其是最后那一句,令他万分震惊。
便宜之权都来了!
这皇帝也没和自己见过面,就那么相信自己吗?
一时间韩秋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七品官拿到便宜之权,谁能想象到?
在韩秋认知力,一般能给予便宜行事之权的,起码都是五品以上的大员,因为含权量足够。
他这官阶摆着,有着便宜权,又没有信物凭据,空口一个密函,能起到多大效果呢?
还是先和张猛与王博文他们汇合吧,看架势....他们两个身上应该也有额外的东西。
他折好揣进贴身内衬的暗袋里。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收拾停当。
韩秋锁好院门,回头看了一眼清水村的方向。
暂时离开了.....
此去江南,也不知多时而归,不过.....等回来的时候,叔父黄阳朔应该也该回来了。
那到时候,叔侄俩见面,官位相同估计也得大眼瞪小眼吧!
哈哈哈.....韩秋心中发笑,已经忍不住想看自己叔父什么表情。
......
城外十里亭。
张猛、王博文、方子衡三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两辆马车停在亭旁。
张猛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腰间别着包袱。
王博文换了件灰蓝色的长衫,像个账房先生。
方子衡个头不高,面相老成,穿着深褐色的棉袍,怀里抱着一只鼓囊囊的布包。
三人看到韩秋的马车靠过来,齐齐迎上前,拱手行礼。
“见过韩大人!”
韩秋跳下车,被这声大人叫得还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
七品巡查使的称呼,到现在还有点飘。
“诸位不必多礼,在外面不宜以官职相称,我们的身份务必要保密!”
张猛挠挠脑门。
“那俺…..俺叫你什么……”
王博文眼珠子一转,拱手道:“既是掩人耳目,咱们就当韩大人是出游的富家少爷。
张兄你做护卫,方主簿扮管家,我来当随从。几位嫂夫人自然是家眷,这样到了外头,谁也看不出破绽。”
韩秋欣然点头。
“王总旗说得在理,就这么定了。出门在外,我就直呼你们为老王和老张了!”
张猛咧嘴一笑,“行!韩公子,你就放心。俺老张这身板往那一杵,妥妥一个护卫,一般人不敢靠近。”
方子衡也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
“韩公子,下官……不是,小的已将账册勘验所需的工具备齐了,随时可以上路。”
众人适应了角色变化,这都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
张猛不能像之前一样,管韩秋叫老弟了,毕竟人家官位在那摆着,现在就是他们的上官。
哪怕韩秋随和不在意,他们也不能不懂事。
安排妥当后,女眷们坐一辆车,由方子衡在前面赶马。
韩秋、张猛、王博文坐另一辆,张猛负责缰绳。
马车缓缓往官道上驶去。
车厢里,张猛忽然回过头,咧着嘴道:“韩大人啊,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趟能跟着你去江南,俺老张心里头痛快!”
“在皇城司几年时间,忙前忙后也没有出去看看什么。肃政院待了大半年,整天翻那些文书账册,眼珠子都快翻出来了。这回能出去做点实事,比什么都强。”
韩秋笑了笑。
“老张,到了那边可不轻松,别高兴太早。”
张猛大手一挥,“怕什么!有你韩大人在,俺老张跟着混就行了。”
王博文没插嘴,从怀里掏出一沓装订好的纸册,递给韩秋。
“大人请看,这是上一任巡查使陈怀远的档案。出发前陆大人让人送到我手上的,你看看。”
韩秋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陈怀远的个人履历:【十四岁,山阳郡人,景隆元年入皇城司,干过三年铁卫、两年总旗,景隆二年初升巡查使,同年四月奉旨赴江南查盐税......】
第二页是出差记录:【四月初九抵达苏州,住吴门驿。前五日走访了苏州盐运衙门、两家官营盐铺,以及扬州转运司派驻苏州的分署......】
第三页是死亡记录:【四月十五,驿馆差役发现陈怀远倒毙于房中。面部青紫,口鼻有暗色液体,双拳紧握。仵作验尸:脑中大量淤血,判定为中风暴毙。银针验毒无异色。体表无外伤。
结论:旧疾发作,暴病身亡。】
第四页的备注只有一行:陈怀远随身携带的公务札记本,在其死后未能找到。
韩秋翻完后,把纸册合上,递还给王博文。
“有几个问题。”
王博文和张猛都看向他。
“第一,三十四岁的壮年男子,突发中风暴毙,简直和太白楼那蛮子的死法一模一样。脑部淤血,面部青紫,银针验不出毒。”
张猛啧了一声。
韩秋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的公务札记找不到了。一个巡查使到了地方上查案,随身记的东西不翼而飞,这显然不正常!也难怪我们的陛下会怀疑是有人下黑手,或者说.....正常人都很难不阴谋论。”
王博文听后深以为然点点头,接话道:“大人说的对,关于查详细核查,驿馆的人说房间没有翻动痕迹,门窗完好,不像是被人进去搜过。但……东西确实没了。”
“嗯.....确实如此!但,还有第三个疑问!”韩秋手指在纸册封面上点了一下。
“他到苏州五天,走访了三个地方,第六天死了。这五天里头他到底查了什么?查到了什么?这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张猛挠着下巴嘟囔:“这就太有鬼了。五天的行程记录空白,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为什么要被抹除?”
“或许是怕后面的人调查,去某些固定地方。”韩秋抬起头,从布包里取出那张折好的江南地图,铺在膝盖上。
手指点在地图上方的标注处。
“咱们走水路南下,沿运河入汴水,经青阳渡转南河。先到苏州·沧浪水都,这是陈怀远当年第一站。而后再从苏州城的盐运衙门入手,把他当初走访过的地方重新走一遍。”
他又顺着水路往南划了一道。
“苏州之后去扬州,扬州是盐税的核心。再往西折,入云州。这三个地方的账一旦翻开了,江南这盘棋就能看个大概了。”
王博文点头,又追问了一句。
“大人,若到了苏州那边,发现当年陈怀远的事确实被人抹了……咱们从哪下手?”
韩秋把地图折好,往怀里一揣。
“找活人。他在苏州待了五天,不可能没跟任何人说过话。驿馆的差役、盐运衙门的小吏、甚至街边卖茶的老头,总有人记得点什么。”
“死人翻不了供了,但活人的记忆……挖一挖,总能挖出来。”
马车颠簸着往前走,远处的鼎阳城渐渐缩成一个轮廓。
......
与此同时。
鼎阳城北,一处废弃的酒窖地下。
潮湿的石壁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
七八个穿玄色劲装的人分坐在长桌两侧,面前摆着几份抄录的公文。
桌首坐着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面具只露出两个眼洞,看不到任何表情。
“消息确认了。”
“皇城司巡查使韩秋,今日已离开鼎阳城,南下江南。”
座上一人抬手翻了翻面前的纸页。
“此人升迁极快,入司不到四年便从铁卫到巡查使。太白楼命案、贡商命案,都是他经手破的。脑子很灵,不好对付。”
另一人冷声插嘴:“不好对付?一个七品小官,手底下能有多少把戏?”
青铜面具没理他,转向角落里一个瘦高的身影。
“神算先生怎么看。”
瘦高身影从阴影里欠了欠身,声音略显沙哑。
“韩秋此人,和上一个不一样。上一个巡查使是个直肠子,到了地方上到处亮牌子,三天就把自己暴露了,处理起来省心。这一个……”
他停了停。
“这一个会藏。而且他背后站着严明和陆恒,弄不好还有上面皇帝的意志,动手之前得掂量掂量。”
“如果只是抓点小鱼小虾交差,送给他就是,可若是影响到了那些大人,就断不可留了!”
青铜面具的那个男子敲了敲桌面。
“总之,我们的韩大人到了江南,不能让他学着那姓陈的碰到那条线就好。”
“至于怎么拦……”
面具后的一双眼睛扫过在座所有人。
“先让苏州那边的人盯着。等他进了吴门驿,再说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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