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驯马
叶云洲还没说话，阿依古丽先开口了。
她问：“用琴声算不算。”
汗血姬看了她一眼，说道：“那自然算，只要不是别人替他驯。”
“琴是你弹的，你是他夫人，你的琴声就是他的资源。”
“大宛人驯马也用各种东西，不管是用套马杆，还是用马头琴，没有人会觉得那是作弊。”
汗血姬从围栏柱子上，取下一个很小的铜香炉，然后点了一炷香插在上面。
那香是褐色的，燃烧的速度比普通香快得多，刚点着烟就往北飘了一截。
“这是大宛的计时香，烧完正好半盏茶。比中原的香快三倍。”
汗血姬退到围栏外面，然后翻身坐上了一根横杆。
她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很松弛的看着。
那个样子跟她的坐骑一样，静的时候完全不动，但随时可以爆发。
叶云洲不紧不慢的走向花斑马。
那马看见他过来，耳朵压的更平了，前蹄刨地的频率也加快了。
他往前走一步，马就往后退一步。
等退到围栏边上，没地方退了，就开始侧着身子横着走。
而且一边横着走，一边又把头扭开，就是故意不看他。
他站住不再往前，伸出手让它先闻自己的手背。
花斑马鼻翼鼓了两下，喷出来的气流又热又潮。
然后猛的打了个响鼻，唾沫星子溅了他一手。
围栏外面的汗血姬不紧不慢的点评道：
“它不喜欢你手上的弓弦味。”
“弓弦是马蹄筋绞的，马闻到同类蹄筋的味道，就会觉得你杀过马。”
叶云洲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重新伸手。
这次花斑马没喷他，但还是把头扭开了。
下巴昂得高高的，脖子上的鬃毛在风里抖来抖去，姿势写满了不屑。
他又试了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马不攻击他，但也不接受他。
它只是拒绝，用一种很克制的方式拒绝。
大宛的马确实不一样，烈归烈，既不傻，也不蛮。
它不跟你硬碰硬，它就是不理你。
香已经烧了快一半。
汗血姬坐在围栏上，手指漫不经心的绕着辫子梢，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叶云洲转头看了看阿依古丽。
她已经把琴从背上解下来了，青布掀开，天音琴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最细的那根弦上。
她一直在等他的信号。
叶云洲说道：“弹一段舒缓的，让它分心就好，不用完全安抚。”
阿依古丽点头道：“我已经找到花斑马最敏感的声波频率了。”
“比昨晚那群马更高，因为它更年轻，心跳更快。
她的手指在第二根弦上轻轻的拨了一下。
琴弦振动的声波精准的打在花斑马身上。
马耳朵忽然竖起来了，不停地转来转去，不像刚才那样一直压着。
它开始左右寻找声波的来源，最后把头转向阿依古丽的方向，打了个响鼻。
这次不是之前那种带敌意的喷气，而是单纯的困惑。
阿依古丽又拨了一下同一根弦，这次的声波频率比刚才低了小半个音阶。
花斑马的头跟着低了一寸，眼皮也松了。
它往阿依古丽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叶云洲。
叶云洲催动左眼的破妄之瞳。
花斑马的肌肉和骨骼，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张半透明的图。
他注意到每次他试图靠近的时候。
马的两条前腿都会微微弯曲，重心移到后腿上，这是准备闪躲的姿势。
而阿依古丽弹琴的时候，马的前腿是直的，重心四平八稳，这是放松的姿势。
放松意味着它不准备跑，那意味着他有机会靠近。
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没有正面走向马，而是侧着身子从马匹的左前方斜着靠近。
从破妄之瞳的视角来看，这个角度的肌肉紧张度最低。
右手同时按在马脖子上一个很具体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肩胛骨和颈椎之间的凹陷。
破妄之瞳看到那里的肌肉层最薄，下面是副交感神经最密集的地方。
他在鲜于衍手稿里看过类似的标注。
人体的经络分布和马的肌肉结构有共通之处，按压特定位置可以让肌肉松弛。
花斑马打了个哆嗦。
就像人肩膀酸的时候被按到了那个点。
它的前腿不再弯曲了，耳朵也不再压着，而是往两边松松的垂着。
叶云洲感觉手掌底下那块肌肉从硬邦邦变成了软绵绵。
他把左手也放上去，两只手交替着在马脖子上按了一圈。
每一下都按在破妄之瞳看到的肌肉紧张点上。
马低下头，用鼻子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碰了一下就缩回去，像是试探。
围栏外面的马贩子们已经看呆了。
有个老马贩子，手里端着马奶酒碗忘了喝，酒洒了一裤子都没注意到。
汗血姬坐在围栏横杆上，手指停在了辫子梢上，也不绕着玩了。
叶云洲左手按着马的肩胛骨位置，继续让它放松，右手抓着马鬃翻身上马。
马在他上马的瞬间本能地绷了一下，前蹄离地尥了一下。
但叶云洲双腿没夹马肚子，只是轻轻贴着。
右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按着马脖子上那个最酸的点。
马站在原地震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它不是被制服了，而是被伺候舒服了，不想动了。
香烧完了最后一截，铜香炉里冒完最后一丝烟。
汗血姬从围栏上跳下来，走近花斑马，绕了一圈。
马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像平时那样把头凑过去蹭她。
它现在正在享受叶云洲按脖子，没空理主人。
汗血姬伸出手，在他刚才按的那个位置试了一下，花斑马这回连哆嗦都没打。
她收回手，表情古怪地看着叶云洲。
“你怎么知道是那个位置。”
叶云洲笑着道：“我用眼睛看的。”
“我有一双能看透肌肉和骨骼的眼睛，看到它那里肌肉最紧，就按了一下。”
他说着从马背上翻下来，花斑马却不满的打了个响鼻。
然后又用鼻子拱了一下他的后背，催他继续。
汗血姬看着自己的马，跟一个刚认识的人撒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把叶云洲刚才按的位置重新摸了一遍。
那马就不耐烦的甩了甩尾巴，意思是公主你别挡着人家师傅。
她便收回手，看着叶云洲道：
“第二场是你赢了，我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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