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力捧皇后的九千岁(23)
“为什么是你?”
满朝文武,皇亲国戚,皇兄为什么偏偏把江山托付给一个宦官?
翟趑没有立刻回答。
“是啊,为什么是我呢?”
他微微偏头,那双总是让人看不透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沈娇觉得自己看到了好大的哀伤。
“人人都知,翟趑无父无母,没有一个亲人,”他问:“公主可知,这是为何?”
沈娇当然不知道。
翟趑也没想等她回答,只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沈娇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他带了起来,一个翻身,两人的姿势彻底颠倒。
他坐在榻上,而她被他稳稳当当地抱在了怀里。
“我……”
沈娇刚要挣扎,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腰后,力道不轻不重,一股酥麻从腰眼蔓延开来。
沈娇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方才攒起来的那点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哪里还挣得动。
她恼羞成怒地瞪他,却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轻薄的神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平静。
安顿好他,他带着痛楚的平静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他父亲是仁州州牧,为官清廉,治下百姓安居乐业。
却被人诬陷私通外敌,欺君罔上,满门获罪抄斩。
那时候皇帝登基不过两年,朝局尚且不稳,根本无力彻查此案。
又或者说,他未必真的想查。
新帝登基,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需要一个足够大的案子来杀鸡儆猴,来震慑那些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
翟家九族,五百七十一口人,就这样成了那只鸡。
连他养得狸花猫都没能逃过这场灾厄。
沈娇听到“五百七十一”这个数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那样刻骨铭心的数字,他要用尽多少力气才能把这个数字说得平静?
“那一天。”翟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天上下的雨都是红的。”
沈娇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不是因为他语气里那种刻意压制却还是泄露出来的痛。
也不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权倾朝野、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九千岁,在那一年的那一天,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
而是她意识到,造成这一切的是她皇兄。
是沈家。
她沈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的仇人。
她想到自己那段时间日日去极阁骚扰他。
别看她好像过得很憋屈,但她吃吃喝喝,日子过得极好,甚至有时还会明里暗里讽刺他几句。
这么大的仇在这里,她竟然毫发无伤。
跟他比起来,沈娇都觉得自己太记仇了。
要是她的仇人在她面前乱晃,她早就把对方大卸八块了。
沈娇心有余悸地抱住自己。
她莫名觉得自己死里逃生了一回。
翟趑指腹划过她的眼尾,突然笑了。
他说,那时才六岁的他,捡了一个快要病死的同龄小孩回家。
还没来得及告诉父母这件他觉得了不起的大事,就被噩耗砸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父母最后看了他一眼,把那个病恹恹的孩子换上了他的衣服,而真正的他,从墙边的狗洞被塞了出去。
流离辗转,他同样在宫墙旁的狗洞遇到了一个被欺辱后,浑身伤痕,企图弃逃的小太监。
从此世上再无翟家嫡子,只有一个塞进狗洞、顶替了一个将死太监身份的小乞丐。
沈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再挣扎了。
她就那么被他抱着,听他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讲他如何一步步从最底层的杂役太监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听他一字一句的血恨。
她不是同情他,是因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皇兄。
她怕他拿她泄愤而已。
他父母的案子,他早已亲手平反。
可就在他准备再做些什么的时候,皇帝却病了,病得起不来身,每日痛得在床上呻吟。
那张曾经威严无比的脸上只剩下蜡黄和痛苦。
好像无需他出手,这个人就会自己痛苦地死去。
可皇帝不愧是皇帝。
他在最虚弱的时候,把翟趑叫到了榻前。
没有求饶,没有忏悔,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他只是把一个孩子推到了翟趑面前。
七皇子,今年五岁,生母卑微,在朝中没有任何根基,养在继后名下。
继后的家世也不算显赫,任的都是虚职。
“朕无能,愿翟趑能教好小七。”皇帝说:“今后大鄘再无翟氏惨案。”
沈娇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所以你就答应了?”
翟趑低头看她,眼神很复杂,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怎么都铺不平。
“公主觉得,奴才该不该答应?”
沈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就明白了翟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为什么是他?
因为皇兄知道,只有他能做到。
只有他,有足够的恨,也有足够的狠,去把那些盘踞在朝堂上、把持着权力的蛀虫一个一个地拔掉。
而那些蛀虫里,有多少是当年翟家惨案的推手?
皇兄不是在托孤。
他是在用一个孩子,给翟趑套上了一副名为“责任”的枷锁。
他让翟趑亲手去教那个孩子,让那个孩子的每一点成长都浸透着翟趑的心血。
等到那个孩子长大,等到翟趑把自己的毕生所学都倾注在他身上,再有翟氏一族的惨案在前,他还敢恨吗?
他恨大鄘,恨沈家,恨这个吃人的朝廷。
可是比起教导那个孩子,任由朝廷翻天。
也抵不过那句天下再无翟氏惨案。
翟趑,不愿天下再有第二个翟趑。
皇兄不愧是皇帝。
他在用病痛的折磨,用一个五岁的孩子,轻描淡写地束缚着一场足以颠覆江山的滔天恨意。
翟趑说完了,沉默了很久。
沈娇也沉默着,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
幸好翟趑没有将仇恨转移在她身上!
她的睫毛上已经挂了一点水光,翟趑低头看着。
沈娇抬头,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太多太多。
她彻底看清了。
那些冰冷的外表,是他最严厉的盔甲。
而她,好似在不经意间绕过了那层宽厚的保护。
“沈家既对不住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柔软:“公主不若把自己赔给奴才吧。”
沈娇瞪大了眼睛。
他是怎么说完了这么沉重的一段往事,转头就冒出这么一句话来的?
“皇兄的错,你只管找他算账便是!”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快,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慌的。
这么长时间都不报复她,为何现在又要?
翟趑低低地“嗯”了一声,揽着她腰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紧到沈娇几乎能感觉到他胸口那的轮廓。
“奴才很干净。”
“公主怜惜怜惜奴才。”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地传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替奴才去平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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