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刀圣和剑圣
这个邋遢道士此刻并不邋遢。
上一次见面时满身的油渍和鱼腥味都不见了,换了一身洗得干净的灰色道袍,只是发髻梳得马马虎虎,几根碎发耷拉在脸颊两侧,随着夜风轻轻晃。
他看到言冽,眉梢挑了挑,朝着言冽挥了挥手。
“你小子,果然还是来了。”
言冽嘴唇动了动,心底的震惊被死死压住。
道士的视线越过言冽,落在身后那个独臂男人身上。
“大兄弟。”道士叹了口气,“我说了,我们灵台山没有能帮你的法子。我都已经破天荒的帮你算过一卦了,你还想怎么样啊。”
刀圣没有说话。
道士伸出手指,一根一根竖起来。
“要么,你去找医仙。”
“要么,你继续散功重修。”
“要么,三年后,自有人会帮你解决这股煞气。”
说到“三年后”三个字时,道士的视线从刀圣身上移开,落在言冽脸上,停了两息。
那个眼里分明带着点什么,但道士没有多说。
刀圣拱了拱手,背上那柄没有刀鞘的阔刀红黑色的刀身映着月光,不反光,却莫名让人后颈发凉。
“在下并不信算命这一套,十八岁时还有一个道士说过我这辈子最多是能修到三阶。”
刀圣的嗓音很平,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在下知道灵台山的功法能帮我化解这股煞气,还望道长不吝赐教。”
“医仙来无影去无踪,而后两条我也可以等,只不过这样就赶不上和剑圣的约战了”
道士冷哼了一声。
“怎么,能化解煞气的功法多了去了,没见你去老君宫闹腾。”
他歪着头看刀圣,那几根耷拉在脸上的碎发被这个动作甩到另一侧。
“怎么着,是看我灵台山封山多年,好欺负?”
刀圣也叹了口气。
“道长别取笑在下了。如果真是那样,在下早就提刀杀上来了。”
这话说得坦荡。
言冽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但也没有硬撑面子。
刀圣能在灵台山山顶说出这种话,说明此人虽然煞气缠身,至少还没被煞气烧掉理智。
道士盯着刀圣看了几息,又看了看言冽,最后叹了口气,抬手一挥。
那块玉牌稳稳当当地悬在道士面前的半空中,青芒缓缓流转。
道士两指夹住玉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灵台山”三字,把它塞进袖子里。
“既然这样。”
他的语调松了下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散漫。
“你们两个,一人一半。”
道士没有解释,只是侧身让开了道观门口的位置,朝里面扬了扬下巴。
“进来吧。”
刀圣看了言冽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扫了一下,然后率先迈步跨过了门槛。
言冽跟在后面,踏进道观。
院子不大。
一棵不知道年头的银杏树占了小半个院子,枝干和主楼的屋檐齐平,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银色。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墩。
石桌上,一盘棋局正下到中段。
黑白子犬牙交错,言冽扫了一眼,看出白棋落了下风,但尚存一线生机。
下棋的两个人在言冽走进来的时候同时抬头。
左侧石墩上坐着一个年轻的道姑。看不出确切年纪,面容清秀却不柔媚,线条利落,下颌微尖,一双眼窝略深,瞳色浅淡,带着几分山里常年不见外人的冷清。
头发用一根竹簪束得一丝不苟,青色道袍袖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发出极轻的脆响。
右侧坐着一个老道士。须发皆白,长眉垂到颧骨,面色红润,精神极好。
身上的道袍白底青边,浆洗得发硬,领口和袖口用细线补过。
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中,显然正在思考落子的位置。
两人都没有说话。
道姑的视线从言冽身上划过,在刀圣的空袖管上多停了一瞬,随即收回,重新落在棋盘上。
老道士倒是多看了言冽两眼,眉毛动了动,“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研究棋局。
道士领着两人绕过银杏树,经过石桌时顺手在老道士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师兄,白棋右上角星位断一手就活了,你想到天亮也是这步。”
老道士抬手把他拍开,“去去去,你小子懂什么。”
道士也懒得搭理他,晃晃悠悠地朝着主殿左侧一间矮房子走去。经过刀圣面前时,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
“你随便坐吧。”
刀圣看了看石桌旁边的石墩,没有落座,而是靠着银杏树的树干站定,闭上了眼。
邋遢道士推开那间矮房的木门,里面是一间灶房。
灶台是石头垒的,上面架着两口铁锅,一大一小。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旁边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捆蒜头。
灶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和这个道士给人的第一印象完全相反。
道士走到灶台前,翻了翻灶上的几个坛子,嘀咕了一句“盐不够了”,然后一顿,扭头看向门口。
“你小子过来,给我搭把手。”
言冽一愣。
千里迢迢跑上灵台山,翻山越岭,破阵闯关,结果进了道观先被拉去烧火?
但他没有犹豫,立刻迈步走了过去。
道士蹲到灶前,从柴堆里挑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松木塞进灶膛,嚓地擦了根火折子,火苗舔上木头,噼啪作响。
整个动作和农村老头生火没有任何区别。
言冽蹲到另一侧,从柴堆里抽出两根细柴架在松木上方,调整了一下通风口的角度,让火焰均匀地包裹锅底。
道士瞥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小子上次说的那些,我都记着呢。”
他站起身,从灶台后面的木架上取下一把菜刀,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年纪轻轻,厨艺造诣就十分了得,丝毫不输给我。”
言冽没接话。
道士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
“今天咱们两个就好好比试比试。”
言冽抬头看他。
“你要是能赢过我——”道士拖长了声调,手指在案板上敲了两下,“我就把我们道观的心法传给你。”
言冽心里咯噔一下,做道菜就能拿到灵台山的心法?
清虚观的老道士说只有老君宫的太上忘情诀和灵台山的功法能治本,唐老太太也说灵台山对煞气的化解在九州之内没有第二家能比。
结果通关条件是做饭?
这种好事往哪儿找去?
但念头一转,言冽又冷静了下来。能在灵台山当家的人,厨艺造诣绝对不止“还行”这个水准。
那碗鱼汤的功底摆在那里,火候的精准度和对食材本味的理解,水平绝对不在自己之下。
想赢,没那么容易。
但言冽何许人也。
别的可以认怂,厨艺和医术可绝对不会。
“成。”
言冽撸起袖子,走到灶房角落的水缸边洗了把手。
道士已经从不知哪里摸出一条肥厚的草鱼,拍在案板上,三刀下去,鱼头、鱼身、鱼尾分离。刀法极快,草鱼甚至没来得及弹尾巴就被拆成了三段。
言冽扫了一眼灶房里的食材。干辣椒、蒜头、几块姜、一坛豆瓣酱、半罐花椒、墙角筐里几颗白萝卜,晒干的菜干和一把青蒜苗,墙上还挂着腊肉和几块刚腌上的五花肉。
一旁的几个酒缸里还酿着黄酒和米酒。
既然想要比试,那就不用自己的食材。
虽说这里的食材不算丰富,但足够了。
他取一块腌制了三天的五花肉,几根晒干的笋尖。
道士瞥了一眼他取的食材,眉毛挑了挑,没说话,继续处理自己的鱼。
两人各占一口锅,灶膛里的火分成两路。
道士做的是清炖鱼汤。和破庙那次的路子不太像,少了辣味,却更加讲究。
鱼骨先用小火煎至金黄,再加冷水大火催开,转文火慢熬。
鱼汤翻滚的节奏恰到好处——不急不缓,汤色在半炷香之内从浑浊转为浓白,鲜香裹着一丝极淡的松木烟气弥散开来。
言冽这边走的是另一条路。
五花肉切薄片,不过油,直接贴在干锅里,用肉本身逼出的油脂煎到边缘微焦。笋尖提前用米酒泡软,挤干水分,切成细丝。
青蒜苗斜刀切段,蒜白和蒜叶分开放。
关键步骤在最后。
他把煎好的五花肉推到锅边,用锅底余油爆香山椒粉和姜末,在呛烟腾起的瞬间,将笋丝倒入锅中,大火翻炒三下。
然后是米酒。
半勺米酒沿着锅壁淋入,酒液触到滚烫的铁壁,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响,白色的酒气裹挟着山椒的麻香和笋尖的鲜甜,在灶房里炸开。
道士翻动鱼汤的手停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言冽的锅。
笋丝和五花肉在锅中翻飞,米酒的甜香与山椒的辛辣咬合在一起,既不抢主味,也不甘于做陪衬。
两种原本不搭界的气息被那半勺米酒捏成了一股。
道士的眉心跳了跳。
米酒做引子,山椒激底味,笋尖收尾——三层递进,层层叠加,但每一层都留了余地,不往死里压。
这不是蜀中的做法,也不是江南的套路。
倒像是有人把天南地北的厨理全嚼碎了,重新拼出来的东西。
一点巧思。
但正是这一点巧思,让道士抿了抿嘴。
两道菜几乎同时起锅。
道士的鱼汤盛在一只粗瓷大碗里,汤色奶白,表面浮着几粒碧绿的葱花,热气氤氲。
言冽的干锅笋尖五花肉码在一只黑陶盘中,肉片边缘焦脆,笋丝泛着琥珀色的油光,青蒜苗点缀其间。
两道菜往灶台上一摆,还没等两人开口,院子里就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喊声。
“阳宸!你小子做了好吃的还不快端上来让我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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