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后院,竹林,石屋。
沈青衣没动。
三颗头颅就那么歪在台阶上,赵奉先死鱼似的眼珠翻着白,正对着他。
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条横肉的纹路,每一根胡茬的走向。
这张脸在他的噩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同一个画面——赵奉先站在火光里,刀上淌着血,笑嘻嘻地冲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时辰。
沈家四十七口人,没撑过一个时辰。
而此刻,这张脸被齐整整地切下来,搁在法华寺的石板上,再没法对谁笑了。
沈青衣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堵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闷。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牙关抖得厉害,正午的日头正毒,晒得石板发烫,可他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打颤。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也不是之前在寺门外跪了两天两夜时那种无声的流淌。
就是掉。
一滴接一滴地往下砸。砸在膝盖上,砸在手背上,砸在赵奉先那颗头颅的额头上。
沈青衣缓缓弯下腰,从怀中掏出那颗晶石,放在了头颅前方,随后跪在地上,额头贴上了滚烫的石板。
那个姿势,和他在法华寺门外磕头求方丈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是求谁。
这一叩首,是磕给沈家祠堂里那四十七个灵位的。
爷爷,药田里的草,有人替您拔了。
娘,教我写的那支笔,孩儿没能从火里抢出来。
但杀你们的人——
头在这儿了。
沈青衣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整个人蜷缩在台阶上,额头死死抵住石面。
青石被正午的日头晒得灼人,贴上去能闻见一股焦味,他就这样磨出血来。
但那点疼跟胸口那个空洞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那个洞从沈家被烧成白地那天起就一直在,不管他跪着还是站着,白天还是黑夜,那股寒气始终从里往外翻涌,冻得他整个人发僵。
此刻,好像有一点什么东西,从洞口的边缘开始,一丝一丝地往回长。
填不满,大概永远也填不满了。
但至少不再往外冒冷风了。
他趴在那儿哭了很久。
言冽也没催他,就这样站在他的旁边,偏过头看远处的山脊线,左手随意地搭在腰间,靴底碾着一粒碎石子,来回拧了两圈。
等沈青衣终于从地上撑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小半寸。
他的脸肿成一团。鼻涕眼泪糊了满面,额头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
但沈青衣的眼睛是亮的,浑浊的东西好像在那一场恸哭里头被冲干净了。
他颤颤巍巍的从地上拿起那块魂晶。
黑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边缘处有细微的纹路在流动,像活的一样。
沈青衣把石头递了出去。
言冽接过魂晶,掂了掂,顺手塞进怀里。
沈青衣在他身后站了几息,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嗓子嘶哑得不像二十岁的年轻人。
“敢问……恩公姓甚名谁?”
言冽已经往灵羽雀的方向走了。
头也没回,右手随意地摆了一下。
“言冽。”
两个字扔在风里,头也不回。
沈青衣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三遍,一笔一画地刻进脑子里。
言冽走到灵羽雀旁边,翻出一套干净的灰色布衣。他低头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任何天云门的标识。
他把血透的青衫扒下来团成一团塞进系统背包,换上布衣,束好腰带。
灰布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从一个满身杀气的修士变成了一个赶路的普通旅人。
言冽拎起地上那个修为最高的武僧,食指中指并拢,点在那武僧后颈天柱穴上。
武僧浑身一激灵,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猛地睁开。
入眼的画面让他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方丈慧远歪倒在廊柱下。法袍撕裂,金线袈裟皱成一团,满身银针还没拔。
嘴角歪斜,涎水混着血沫淌了一地。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着装慈悲的眼此刻毫无生气,显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十三个师兄弟东倒西歪地躺在院子各处,有的趴在台阶上,有的挂在栏杆上,姿态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全都晕死过去了。
武僧刚想张嘴喊,后颈的穴道一麻,半边身子便软了下去。
随后便只听见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仓库在哪儿。”
武僧哆嗦着抬起手,朝后院的方向指了指。
“大……大殿背后,过了竹林往西走,第三间……石屋……有、有暗锁……”
言冽松手,武僧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生。
后院。竹林。石屋。
言冽穿过大殿的时候看了一眼正中,一尊三米高的镀金佛像正低眉垂目,姿态慈悲。
言冽嘲讽一笑,朝着里边走去。
石屋的门是铁铸的,外头挂着一把碗口大的铜锁,锁面上刻着莲花纹。
言冽没费事找钥匙。两根手指捏住锁鼻,微微一拧。咔嚓一声脆响,铜锁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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