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庸医杀人
天光大亮。
百草堂门前早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作为清溪城最大的医馆,这里的生意从来都是络绎不绝。
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青布短褂,在柜台内外穿梭忙碌,吆喝声、算盘声、和药材的独特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此地的喧嚣。
言冽一身干净的青衫,混在拥挤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顺着木质楼梯,走上了相对清静的二楼。
这里是坐堂医师问诊的地方,能上来的,大多是些衣着光鲜的富人,或者病症棘手的患者。
言冽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昨日见过的那个老医师。
老医师正襟危坐,捻着山羊胡,为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诊脉。男人身旁,一个美貌妇人满脸焦急,正低声催促着。
“孙医师,我家老爷这咳疾都快半个月了,吃了您开的方子,怎么一点起色都没有,反而愈发重了?”
孙医师把手从病人的手腕上收回,慢条斯理地说道:“夫人莫急。令夫君此乃风邪入肺,郁结化热。病情顽固,非一日之功可见效。老夫再为他加重几味清热化痰的猛药,三剂下去,当有改观。”
他说着,提笔便要在纸上写下新的药方。
言冽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肝阳上亢,木火刑金,气血逆乱,这样的方子治标不治本,庸医杀人。
明明是肝火太旺,反过来影响了肺,他却一个劲地给肺部降火。
这就像水管漏了不去堵漏,反而一个劲地擦地上的水,非但没用,反而会让水管的口子越冲越大。
那妇人虽有疑虑,但看着孙医师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不敢多言,只能连声道谢。
就在孙医师即将落笔的瞬间,一声剧烈的咳嗽打破了二楼的平静。
“咳……咳咳咳!”
那名为王德发的富商突然弓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甚至咳出了一丝血沫。
美貌妇人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孙医师也是一愣,连忙上前,再次扣住对方的脉搏。
片刻后,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脉象弦数有力,如按琴弦,这是典型的肺火之象,比刚才更加狂乱暴躁。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准备用更猛的药去清肺热,为何病人的肺火反而更盛了?
“孙医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妇人带着哭腔问道。
“这是他纵欲过度导致身体太弱,我再调整一下方子,降低一下剂量。”
孙医师一脸高深的样子,仿佛错的不是自己,而是病人自己不争气。
周围的病人和其他医师的学徒,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言冽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病人舌苔黄腻,双目赤红,咳声短促而响亮。这病,看着可不像是风寒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焦急的妇人和还在装高人的孙医师听到。
站在孙医师旁边的学徒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言冽,见他如此年轻,便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去去去,哪来的小子,别在这儿捣乱!”
孙医师更是找到了发泄口,猛地回头,呵斥道:“黄口小儿,懂什么医理!此乃风热之症的典型脉象,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扰乱视听!”
那美貌妇人本已是六神无主,听到这话,也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言冽。
言冽对他们的反应毫不在意,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妇人。
“夫人,令夫君最近是否时常感觉口干口苦,胁下胀痛,并且脾气暴躁,极易动怒?”
妇人闻言,顿时一怔,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
自家老爷这段时间,确实是这样,动不动就为一点小事大发雷霆,砸坏了不少家里的瓷器,甚至还有一些古董。
言冽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说道:“他咳嗽之时,是否感觉有一股气自小腹直冲胸口,咳完之后,胁肋之处反而有片刻的舒缓?”
“对!对!就是这样!”妇人连连点头,看向言冽的目光彻底变了。
这些细节,连她这个枕边人都是最近才察觉,这年轻人只是看了一眼,竟然说得分毫不差!
孙医师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行医数十年,竟然还不如一个毛头小子看得准!
“一派胡言!”他强行辩解道,“不过是巧合罢了!病理千变万化,岂是你能凭三言两语臆断的!”
“是不是臆断,一试便知。”
言冽终于迈开步子,穿过人群,走到了那富商面前。
他没有去看孙医师铁青的脸,只是对那妇人说道:“夫人若信我,我现在便可让令夫君的咳嗽暂时止住。”
“此话当真?”妇人又惊又喜。
“小子,你敢!”孙医师厉声喝道,“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这可是城西王员外的独子!”
言冽瞥了他一眼,话语没有半点留情。
“没本事就滚回娘胎把医书重新背两遍,少在这里草菅人命,没用的东西。”
孙医师瞬间噎住,看这个小子的训斥,自己竟然生不起气来,还莫名让他想起了已故多年的师傅。
“让他试试!”妇人此刻已经把言冽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她一咬牙,对身后的家丁吩咐道,“要是谁敢阻拦这位小先生,给我打出去!”
孙医师和百草堂的管事脸色一变,却不敢再多说什么。
王家在清溪城也算是有头有脸,他们得罪不起。
言冽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燎烤片刻,待其冷却后,看也不看,反手便精准地刺入了王德发后腰的一个穴位。
孙医师瞳孔一缩。
那是……肾俞穴?
治肺病,为何要针刺肾俞?这完全不合医理!
然而,下一秒,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还在剧烈咳嗽的王德发,身体猛地一颤,那股撕心裂肺的咳意,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憋得通红的脸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不……不咳了?”王德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他摸着自己的胸口,感觉那股憋闷欲死的感觉消失无踪。
“这……这怎么可能!”孙医师失声叫道。
整个二楼,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目光看着言冽。
仅仅一针,就止住了半个月都治不好的顽固咳疾?这是医术,还是仙术?
言冽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拔出银针,又取出一根,这一次,他刺向了王德发脚底的涌泉穴。
“哦~”
王德发发出一声舒爽的呻吟。
他只感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脚底升起,顺着经脉一路向上,直达头顶。原本因为肝火而昏沉燥热的脑袋,瞬间一片清明。
“水生木,木生火。病在肝,其母为肾。”
言冽收回银针,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其病根在于肾水亏虚,无法滋养肝木,致使肝火失控。你却一味清肺,无异于抱薪救火。病人之所以咳血,便是你那几服猛药,彻底耗干了他肺腑的最后一丝阴津。”
一番话,字字诛心。
孙医师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得一片灰败。
他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完了。
他一生的名誉,在今天,被一个年轻人用两根针,彻底碾碎。
“先生!神医啊!”
那美貌妇人反应过来,激动得无以复加,竟是要直接给言冽跪下。
言冽侧身避开,平静地说道:“病根未除,只是暂时压制。我为你开一副方子,三剂可愈,七剂断根。”
他走到孙医师刚才的书案前,拿起毛笔,看也不看那张废纸,直接翻了一面,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熟地、山茱萸、枸杞、当归……都是些寻常的滋补肝肾之药?”一个懂行的学徒忍不住念了出来,满脸困惑。
这些药材,太过平和,怎么能治好如此凶险的急症?
言冽放下笔,将药方递给妇人。
“药不在贵,对症则灵。”
他看了一眼药柜的方向,又补充了一句。
“你们的当归有些返潮,药性流失了三成。川芎切片太厚,不利于药力煎出。还有那几株何首乌,炮制手法不对,火气未尽,病人吃了,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百草堂的管事听得冷汗直流,连连点头称是。
“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妇人接过药方,如获至宝,立刻让家丁取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神医万勿推辞!”
言冽掂了掂,分量不轻,至少有五十两银子。
他没有推辞,直接收下,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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