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记忆
“呜……呜呃……”
在小雅微弱的呜咽声中,原本附着在她皮肤上的纹路被遏制了蔓延的速度,紧接着,一缕黑色的雾气从她的头顶溢出。
在旁观者眼中,黑雾似乎是直接逸散在了空气中,被周围耀眼的海蓝色光芒净化,实则全部被水墨收纳进了自己的体内。
水墨闭上眼,随着诡异力量的一点点涌入,意识沉入了深邃的黑暗中。
此刻,他不再是站在礁石滩上的水墨。
一帧帧画面从眼前闪过,他看到无数种叫不出名字的昆虫在烂泥里蠕动,然后在猝不及防间被堪称庞然巨物的人类碾碎、消灭、烧毁。
他被迫辗转于这些死亡的昆虫体内,体悟它们生命的最后一刻。
昆虫并没有人类这般结构复杂的大脑,它们对危险与损伤的感知原始而单一,甚至谈不上完整的“痛苦”。
可当这些支离破碎的感知传输到属于人类的记忆中时,一切又变得截然不同。
人类庞大的脑神经思维,会迅速在过往的经历中寻找并匹配到相似的事物进行感官联觉,让肢体断裂、重物碾压、毒气入侵等诸多体验被过度映射到了水墨身上。
相似的事物可以是极尽详细的文字,描述起遭遇上述体验时的感受;亦可以是影视作品中出现的桥段,演员在荧幕上演绎出来的扭曲神色——
它们都将铸就人类对“痛苦”的判断,也无限大地膨发了这些记忆中包含的、生命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本能。
没有真实的感受,但大脑会欺骗感官。
水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自额角冒出,歪歪扭扭地往下滑落。
他在这一刻竟然还有闲心想道,是自己低估了小四所说的负面记忆灌输了。
数以亿计的微小生命所带来的恐惧,与人类对昆虫惧怕与厌恶的情感,两种负面情绪交织、汇集、在肉眼不可见的高天之上逐渐壮大。
最后,它们凝结、降落,汇集在了一只濒死的螳螂躯体内。
——形成了最初的“虫灾”。
小雅作为“虫灾”的寄主,作为接受了对方诡异力量灌输改造的对象,想来也曾经历过这个过程。
自诩心理承受能力强大的水墨,目前消化起这些记忆都感到有些吃力。
他不敢想象,这么一个患有谱系障碍的孩子,在本就难以向外表达自身情绪的前提下,再次接收了来源于诡异的负面记忆……她究竟是怎么做到保留下理智,甚至还能笑着与母亲解析自己的行为逻辑?
记忆的灌输还在继续。
他看见“虫灾”被原始的生存本能驱动,在许多不同的地方辗转,通过吞食其他的诡异和负面能量来壮大自己。
当遇见管理局或云隐阁的追捕时,它则会善用起螳螂的伪装能力逃出生天,一次又一次摆脱想要伤害它的人类。
直到——
水墨的思维凝滞了一瞬。
他在属于“虫灾”的记忆中,看到了一个肩上停着乌鸦,身披黑色风衣的青年。
迟言。
对方的嘴角勾着轻佻的笑容,居高临下地睨视着螳螂,犹如无法逾越的高墙。
在“虫灾”的眼中,青年如同阴魂不散的恶鬼,无论它藏身于何处都能被精准找到。
它最引以为傲的攻击手段,在这个男人面前统统失效了。
召唤来的毒虫对他没有任何影响,释放出的诡异力量被随手一挥就吸收殆尽。就连通过将领域内的空间尽可能错乱地排布,也无法避免被对方迅速找出本体。
记忆中的迟言在“虫灾”极度的惊惧下不断逼近。
它的肢体和翅膀被一个又一个的术法轰炸得七零八落,原本强盛的诡异力量也在这种有去无回的对耗中,被无底洞一般的青年尽数掠夺而去。
最后,走投无路的“虫灾”不得不抽调了体内用于维生的最后一股力量,召唤了一场规模巨大的昆虫风暴,趁着混乱钻入虫堆迷惑青年的视线,从而逃之夭夭。
在它的记忆中,迟言原本再次锁定了它的方位,正打算继续追击。
可就在那时,一道从天而降的流光忽然击中了他的身体。掀起的巨大气浪把“虫灾”给掀飞,也正好将它推向了更远的地方,从而彻底摆脱了那个恐怖男人的追杀。
它不敢停歇,一路来到了清河市,最后选择了裴峻的清河雅居作为休养的地方。
这就是它和小雅相遇前所发生的事情,也解答了水墨等人一直疑惑的事情——为什么作为高级诡异登记在悬赏榜许久的“虫灾”表现得这么弱,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它陷入虚弱期的状态。
在这样脆弱的状态下,它遇见了对它没有害怕也没有厌恶的小雅。
它开始向往人类的存在。
正因为在它浅薄的认知里没有见过人类伤害人类的情况,所以,它错误地做出了一个判断——如果我能成为对方那样的人类,是否就不用再被伤害了呢?
基于这样的思维,它将对小雅这个人生出的喜爱,误解成为了对她身体的渴望。
才在最后,做出了寄生她的举动。
“虫灾”自然到现在也无法明晰这一点。这只是水墨作为第三人,从客观角度所推理出来的大致因果。
紧接着,记忆的画面再次变换,变成了小雅的视角,将水墨裹挟其中,去体验女孩生命中的负面记忆。
对于小雅来说,世界是混沌的。
她的大脑缺失了筛选信息的滤网,无法判断哪些应该优先注意,哪些应该靠后留心。
有时是明亮的光线、有时是鲜艳的色彩……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在争先恐后抢夺着她的注意力,让她不知道如何在汪洋大海中寻找出正确的答案。
与人之间的相处,也永远那么无序。
以水墨的角度来理解,女孩仿佛是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规则怪谈世界中,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去尝试每一条规则的边界,并通过正面或负面的反馈来完善自己的认知。
她不理解,为什么上扬的嘴角并不是总代表开心,为什么皱起的眉头并不是总代表生气。
她不理解,为什么今天能通过交换来获取到的某样物品,再次拿同样的东西去交换就会收到拒绝。
她不理解,为什么在生病的时候表达难受,从妈妈那里得到的是温和的安抚,从老师那里得到的却是不耐烦的问询。
她今天试探出来的每一条自认为正确的“社会规则”,常常在下一天被颠覆成错误的结果。
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呢?
她无法像正常的人类小孩一样通过筛选重要的信息来判断一件事情的走向,在她的世界中没有主次之分,每一条信息都同等重要,以至于她不知道该将自己的目标投向何处。
她只能着眼于一个固定的结果,但这结果又是那么多变。
——就像她直到被水墨抚上头顶之前,都不明白为什么爱自己的妈妈会放任她明确表达抗拒的危险分子靠近。
可她的“螳螂朋友”是不同的。
对神秘侧一无所知的小雅不清楚,但水墨却能明确发现。在她的记忆中,遍体鳞伤躲在灌木丛中的“虫灾”最开始放出了诡异力量,以表达对小雅的抗拒。
可就是这么误打误撞,它的这个举措,反倒让这蕴含了情感与记忆的力量,成为了小雅理解它思维的精神桥梁。
小雅并不知道这种力量对她的坏处,并不知道它会腐蚀她的肉体与精神。她只知道,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在奇妙的这一天,她遇见了一个能直接在脑子里和她“对话”的朋友。
不需要进行任何言语上的交流,就能自然而然通过放出的力量,感受到螳螂的所思所想。
【饿了,需要能量。】
——她就去食堂寻来饭菜和昆虫。
【血液,好吃,力量更多。】
——她就主动将菜单修改为自己的血液。
【那个人类杀过很多同类,讨厌。】
——她就表达出对封无休的厌恶。
【那个人类身上有危险的气息,他会杀死我。】
——她就表达出对水墨的惊惧。
她不再需要费心去判断自己的决策是否能得来他人的正反馈,因为螳螂可以把最直观的需求和结果摆在她面前。
不需要试探,不需要验证,一切都是那么简洁清晰。
所以,在她知晓螳螂朋友对自己身体的需求时,小雅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她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她能永远拥有这种与人直接情感交流的能力。
她期盼着这个能力的出现,能让她更好地与母亲、与世界建立交流。
能够变成昆虫更是意外之喜——她不需要再被冠以“奇怪”二字,以自由自在的动物形态享受这个世界了!
母亲也不再需要担心收入够不够让她们两个人吃饱,这简直是全部导向正确的逻辑链才对……
可为什么所有人都告诉她,她再一次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呢?
小雅真切地感到焦虑,感到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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