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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二合一加更)深夜,迟观,思虑与沉眠


考试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陪着迟观去医务室转了一圈回来后,时间已接近傍晚。

宿舍里已经开起了灯,亮得有些刺眼。水墨跟着迟观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

莫凡正没个正形地靠在沙发背上,手里摇着自己的折扇冲着裴峻大笑,看见两人进屋,他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啊,两位。”莫凡笑着说道,“我们刚说到裴大少爷想退学却退没成,被自家爷爷反将一军,你们也来一起听个乐?”

“他们早就知道了。”裴峻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刚从考场出来就碰到,要听乐子早听完了。”

莫凡带上了一副遗憾的表情,说道:“感情我才是最后知道的那个人啊。”

坐在一旁安慰裴峻的闻鑫烨本来就有些局促不安,此时看到水墨回来,就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起身凑过来,关切地询问两人的情况。

“刚刚听裴少爷说在医务室遇见你们,你没事吧?受伤严重吗?”

水墨摆了摆手,指着身边的迟观道:“我没事,他才是那个伤员。”

闻鑫烨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缠绕着的纱布,一时有些尴尬,也连忙关心了两句。

迟观轻轻摇了摇头,径直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去,进入后直截了当地关上了房门。

“啧啧,”莫凡摇摇头,“两个大冰坨子,都不知道好好维系一下室友情,咱们以后可是要在一个屋檐下住四年呢。”

指的便是迟观和封无休了。

水墨这才发现封无休也不在这里,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

“他听说是最后一个从考场里出来的,现在正郁闷得在房间里自闭呢。”莫凡伸了个懒腰,手指一拢将折扇收好,道:“不提他了,咱们今天这也算是全员成功过关,正式开启大学生活了,要不要点个外卖庆祝一下?我刚才看了看,咱们这学校地方虽偏,但也有几家支持长距离配送的能送过来。”

闻鑫烨也跟着点头,提议道:“对啊,水墨,你跑了这么久肯定饿坏了吧?咱们一起点,就在客厅吃,还能顺便聊聊之后的打算。”

听到最后一句话,裴峻没什么好气地哼了一声:“能有什么打算,赶紧混过去赶紧毕业。”

闻鑫烨尴尬地笑笑,没敢再接茬,又把询问的目光投回了水墨身上。

“算了,下次吧。”水墨摇了摇头,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在发酸,剧烈运动后带来的虚脱感正在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别说吃东西了,就是站在这里陪他们聊天都有些费劲。

他只想立刻回房躺下,结束这次的漫画世界旅程,回到他熟悉的现实世界里。

“哎,”闻鑫烨有些不放心,“那你晚上不吃了吗?还是要好好吃饭啊,考完试消耗这么大……”

“我房间里有面包,随便垫垫肚子就行。”水墨笑着谢绝了他的好意,“你们吃,不用管我。”

不等闻鑫烨再劝,他已经回到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很安静,水墨也没开灯,在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照耀下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小四,现在可以回去了吧?】他在脑海中询问。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水墨终于是完全地放松下来,舒了一口闭上眼睛,感觉意识开始渐渐变得模糊。

“终于能回去了……这一天过得比一年都长……”

他如此呢喃着,陷入了沉眠。

……

与此同时,在布局相似的另一个房间里,弥漫着的气氛却完全不同。

迟观同样没有开灯,在一片黑暗里静静坐在床边,怀中紧紧抱着属于他的那个红色双肩包,就像是抱着什么极为珍贵的易碎品。

这么僵坐了许久后,他才缓缓低下头,伸手拉开了背包的拉链。

他动作轻柔地掏出了一个有些破旧的兔子玩偶,玩偶的毛发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摩挲而变得稀疏,耳朵根部有一圈明显的黑色缝线。

迟观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兔子的长耳朵,手指在那圈缝线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床头柜上摆着的一个相框。

相框里装着一张有些褪色的照片,上面有十来个穿着各式各样旧衣服的孩子,灿烂地笑着围在一个中年女人的身边。女人的手正一左一右地搭在最近的两个孩子肩上,其中一个,便是开心大笑着的幼年迟观。

相片外,那个近乎是等比例放大后的人却没有任何表情。他盯着看了半晌,勉为其难地扯了扯嘴角,又低下头,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用碎花布裹着的简易针线包。

他熟练地取出一根针,穿上线,然后拆开了兔子玩偶胸前那两个已经摇摇欲坠的纽扣,稳稳地重新缝了回去。

缝好后他并没有把兔子收起来,而是将它放在了一边,继续从包里往外掏东西。

几颗扁扁的纸折星星;

边缘带着明显烧灼痕迹的红色绸缎蝴蝶结;

半本被撕裂了封面、页脚泛黄的童话书;

一只孤零零的粉色舞鞋;

半截少了个轮子的玩具赛车;

断了一只腿的小机器人,头部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原本属于哪幅画的一块拼图碎片;

一个只剩下三块残片的魔方残骸……

在寂静的环境中,迟观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床上,每当他拿出一件,都要在手里反复检查,用指腹轻轻擦拭上面的可能沾染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某个熟睡的孩童。

此时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淡和戒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伤感的怀念。

等最后一件东西检查完,他才按照记忆里的顺序,精准地将它们重新装回了背包里。再之后,迟观躺到了床上,将背包反向背在胸前,侧着身以一个环抱的姿势将其牢牢抱在怀里。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呼吸声从平稳渐渐变得沉重。

于是他又坐了起来,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那个相框,紧紧地握在手里出神。

他的瞳孔没有丝毫聚焦,一眨也不眨地朝向手中的照片,直到缺乏水分滋润的双眼泛起了丝丝的疼痛,眼前模糊的画面却突然出现了变化。

照片上的色彩像是融化了一样流淌下来,相框里,那个原本笑得慈祥的中年女人,嘴角诡异地向上拉长,几乎要咧到了耳根。

她忽然动了,如同一条灵活的水蛇,扭曲着身体从照片里爬出,顺着迟观紧握相框的双手流向脊背,趴伏在了他身上。

冰冷而粘稠的手臂环绕住迟观僵硬的脖颈,耳边响起阴冷的低语:“小观……我的好孩子……”

迟观的身体猛然一僵,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出声。

“你的身体……对我们这些诡异来说可是大补的东西,难道你忘了吗?”女人的嘴巴几乎贴到了迟观的耳廓上,“我是……怎么接近你的?”

床铺上僵硬躺着的青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方虚无的黑暗,眼神有些发直。

“一个死而复生的奇迹……一次险中救援的恩情……”独属于中年女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诱导似的恶意:“……再加上长久的陪伴,对吧?你也觉得那个叫水墨的家伙,和我很像吧?”

迟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回道:“我不知道。”

女人发出了一声难听的嗤笑,怪异得就像铁片擦过石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根除,我明白,这说明你记我记得很清楚……妈妈真开心,小观。”

她的声音忽然又变得轻柔,笑着伸出手指在他心脏所在的位置轻点了一下:“是啊,那个占据了我身体的怪物,当初也是先取得了所有人的信任……不过我们的小观很聪明,拒绝了它提出的要求,才让它恼羞成怒——”

“然后把那些与你日夜相处的孩子们都吃掉啦!哈哈哈哈哈!!”

“那个叫水墨的东西!”女人的咬牙切齿地扭动起了身体,头颅忽地倒悬过来从上而下挂在迟观眼前:“他只是想骗你心甘情愿地把心脏……把力量交出来!等他吃掉你的心,就能彻底拥有你的一切!他比我这种失败者要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迟观听着耳边癫狂的大笑声,猛地闭上了双眼。

他吸进一口气,又压着速度缓缓地将其吐出,如此往复了几分钟,心情总算有些平复了下来。

再次睁开眼时,面对那倒悬头颅上死死瞪着的双目,嘶哑着声音道:“你说完了吗?”

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每次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迟观紧咬着牙,声音从齿间一点点挤出:“你还要这样缠着我多久?”

倒悬的头颅回正,女人再次轻柔地攀上他的肩膀:“那是因为你每次都不听啊,小观,妈妈可是为你好——”

“你根本不是她!”

迟观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吼出声,却顾忌着宿舍里其他的室友把声音压得极低,几近气音。

“院长在那天晚上就已经死了,你只是属于我梦魇中的一道幻影……你的每一句话我都不需要当真。”

女人沉默了片刻,随后发出一声轻哼:“那又怎样?”

她的声音换了一种腔调,少了些煽情,多了几分漫不经心:“我可是寄托在你情感上的东西,要不是你真情实意地那么想过,我又怎么会出现在你面前?”

迟观没有答话。

“借着无辜死者躯壳复生的高级诡异——”属于中年女人的面庞猛地一变,变成了水墨清俊温和的模样。

他的声音也变得和水墨别无二致:“如果你真的那么想验证,那就杀了他试试啊?用你体内的那股力量,看看他化为飞灰后留下的究竟是一颗鲜红的诡珠,还是心脏?”

噩梦的幻影顶着水墨的脸,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是云隐阁的人,或许是当初那群想杀了你的老东西派来的眼线,和诡异搭不上任何关系。”

迟观微微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的背包抱得更紧。

“云隐阁。”他拖长了这三个字,语气有些意味深长:“那个叫莫凡的不也是云隐阁来的?他那扇子里藏着三张事先准备好的刻印纸,腰带上还有个微型摄像头——别说对能量磁场那么敏感的你没注意到,那才像是一个监视员该有的标准。”

“可那个水墨呢?除了那个发下来的腰包之外,身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多带。”

迟观闭了闭眼,任由沉默在黑暗里蔓延。

“更何况他在之后来的时机又那么凑巧,就像在旁边观察了许久,特地等着你的临界点来施恩一样,不是吗?”青年的幻影歪着头道,“如果是老东西那一派的,应该会巴不得看着你死才对。如果不是,那他为什么要选这个时机登场呢?早一点来帮忙不好吗?”

是啊,水墨出手时的那几个动作,力道、角度、时机,没有一丝犹豫。不像是临场应变,更像是……本来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迟观就迅速把它压了下去。

这是直觉,不是证据。

【我们云隐阁向来靠证据说话,只希望这样荒谬的推测,不要再如此玩闹地出现在我们的对话中了。】

属于真正那个水墨的声音在他的回忆里响起,盖过了幻影假扮的这个“水墨”的声音。

“闫局长……师傅知道我的情况,如果水墨有问题,她不会不查。”他最终用坚定的声音驳斥道,“我不能再因为虚无缥缈的猜测就又伤害一个人。”

如果说妈妈教会了他如何怀疑,那师傅便教会了他如何信赖。

迟观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半跪在他身前的年轻女人神情严肃,手中握着的尖利刀刃割破了手套深深嵌入她的血肉之中,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对面前的孩童承诺道: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想起那血液淌下的温度,想起轻按在头顶那有些粗粝的大手,想起每一次从梦游中惊醒时,都能在背包一侧摸到的数张刻印纸。

房间里已经许久没有了动静,属于迟观梦魇里的幻影早已消散,直到青年涣散的瞳孔再次重新聚焦,于晶体上映出那张已经重新归于静止的合照。

迟观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相框,动作轻缓地把它放回了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抱着背包终于闭上了眼睛。

在进入睡眠的前一秒,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有撒着阳光的温馨孤儿院,有闫局长那张严肃里带着慈爱的脸,还有一只在树林里翻飞的黑色蝴蝶。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紧紧环抱着背包的动作慢慢舒展开来。

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黑暗中互相纠缠、撕扯,最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将他彻底淹没。

夜还很长。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已经回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江台砚暂时无从得知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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