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特殊的文艺汇演
大城山的夜，闷得不像话。
白天的暑气还没散尽，到了半夜也没有一丝风，空气像被一块湿布蒙住了似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平时这个点，家家户户早该熄了灯，巷子里只剩狗叫和蝉鸣。
但今晚不一样。
十八个露天广场上，灯火通明。
舞台是用木板和铁架子临时搭的，挂着红绸和彩旗，两根竹竿挑起的幕布上贴着白纸黑字的标语——"把舞台搬到群众中去！""通宵革命样板戏汇演！""万人同唱，通宵达旦！"底下的署名是市文工团和各区管委会。
消息是下午贴出去的，一传十十传百，到了傍晚，整座城都炸了锅。
"听说了没？今晚广场上唱戏！通宵的！"
"真的假的？以前可从没搞过这阵仗。"
"红灯记！还有沙家浜！我最爱听沙家浜！"
"妈，妈！我也要去看！隔壁小明他们全家都去了！"
到了晚上八点，十八个广场已经挤满了人。
自带板凳的、搬着马扎的、扛着凉席的、什么都没带直接往地上一坐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把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前排的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后排的踮着脚伸着脖子，最外圈的人干脆爬到了旁边的墙头上、树杈上。
孩子们是最兴奋的。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你追我赶，笑声和吵闹声混在锣鼓点子里，吵得大人连声呵斥也拦不住。有人兜里揣着炒瓜子，磕得咔嚓咔嚓响；有人提着暖壶，倒一碗凉白开，边喝边看戏，舒坦得很。
舞台上的灯光把演员的脸照得通红，李玉和的唱腔高亢嘹亮，穿透了整个广场，连远处的街巷都能听见。每唱到精彩处，底下就是一阵叫好声，掌声噼里啪啦地响，像是过年放鞭炮。
姜知予站在广场外围的一棵老柳树下，远远地看着。
她没有挤进去。
身边的人来人往，有人抱着孩子路过，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去接水，有人在旁边的小摊上买了根冰棍，边吃边看，一口咬下去，嘎嘣脆。
热闹。
真热闹。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九点四十。
还有五个多小时。
——
十点半，第一个节目演完了，主持人上台报幕，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
"同志们！演出暂歇！接下来进入群众互动环节！革命知识有奖竞答——答对的同志，现场发奖！毛巾、肥皂、搪瓷缸子，应有尽有！"
广场上顿时一阵骚动。
"还有奖品？"
"什么题？难不难？"
"我会我会！我在单位学过的！"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像一片树林。主持人点了一个穿蓝工装的大婶，大婶扯着嗓子答了一道题，答对了，工作人员当场递上一条新毛巾。大婶乐得合不拢嘴，举着毛巾朝街坊们晃了晃，底下笑声一片。
知识竞答搞了将近一个小时，奖品发了一轮又一轮，人们的兴致被越吊越高，谁也不想走。
紧接着，一块白幕布在舞台旁边拉了起来。
"露天电影！《地道战》！同志们坐稳了——开演！"
欢呼声响成一片。孩子们欢呼着往幕布前面挤，大人们也跟着挪了挪位置。银幕上光影闪动，黑白画面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爆炸声和枪声从喇叭里传出来，震得人心口发颤。
姜知予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五十。
人们的注意力全在电影上，没有人注意到，今晚的风比往常闷了很多，一丝都没有。也没有人注意到，广场边那棵老柳树上的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不叫了。
更没有人注意到，远处有几只野猫和黄狗，正沿着墙根飞速地往外跑，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
凌晨一点。
电影放完了第二部。
有人在打哈欠，有孩子已经靠在大人怀里睡着了，但大多数人还精神着——电影好看，而且后面还有节目呢，通知上说了，通宵达旦！
主持人又上了台："同志们！下半场精彩继续！沙家浜第二场——马上开演！"
广场上又是一阵叫好声。
困意被掌声赶跑了，人们重新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有人去旁边的小摊续了一碗凉茶，有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有人把孩子从怀里挪到肩上扛着，好让他看得更清楚。
凌晨两点。
姜知予的手微微攥紧了。
她站在广场边缘，看着台上阿庆嫂的唱段，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看着那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和彩绸。
还有一个小时。
——
凌晨两点四十分。
姜知予的脑海里，十七忽然出声。
"宿主，地下能量急剧上升。地壳应力已经逼近临界值——"
话没说完，姜知予感觉脚下的地面，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是一辆重型卡车从远处驶过。
但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广场上没有人注意到。锣鼓点子正响着，演员在台上翻着跟头，底下叫好声震天，那点微弱的颤动被彻底淹没了。
只有那棵老柳树，树叶无风自动，沙沙沙地抖了起来。
凌晨两点五十分。
又颤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一点。
这一次，有人察觉了。
"哎？地怎么晃了一下？"
"你踩我脚了——"
"没有啊，我也感觉到了……"
"可能是过火车了吧，你别管了，看戏看戏。"
讨论声很快又被台上的唱腔盖过去了。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地面第三次颤动。
这一次，没有人能忽略了。
广场上的石砖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舞台上的灯泡晃了两下，幕布无风自动。
"怎么回事？"
"地震了？"
"别瞎说！哪有地震——"
话音未落。
凌晨三点整。
大地震颤。
不是晃，是抖。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排山倒海般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地壳深处猛地一拍——
"轰——！！！"
那一声巨响，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脚底下来的。像是地壳被撕裂的声音，又像是千军万马从地下奔涌而过的声音。沉闷，浑厚，震得人的五脏六腑都在发抖。
广场上的人被颠得站不稳，像浪头上的小船一样东倒西歪。有人摔倒了，有人尖叫着抱住了身边的人，有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舞台上的灯泡炸了，彩旗被震落，木板吱嘎作响，铁架子摇晃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
全城的灯，灭了。
一瞬间，整个大城山陷入了黑暗。
只有天边泛着一层诡异的红光，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燃烧，透过裂缝映上了天空。
紧接着是声音。
不是一种声音，是无数种声音叠在一起——房屋倒塌的轰鸣声，墙壁开裂的嘎嘣声，砖石砸落地面的闷响声，水管爆裂的嘶嘶声，还有——哭喊声、呼救声、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座城市。
广场上的人吓傻了。
他们回头望向自己家的方向——那里，曾经亮着灯的窗口，此刻一片漆黑。那些低矮的平房，在黑暗中发出骨骼断裂般的声响，然后一栋接一栋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去。
扬起的灰尘遮蔽了天空，呛人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家！我的家！"
"妈！我妈还在家里！"
"快回去——快回去救人——"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朝广场外面冲，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不能回去！还在震！房子还在倒！"
"放开我！我妈还在里面——"
哭喊声、争吵声、倒塌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大地还在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余震像喘息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每一次颤动，就有新的房屋倒下，新的灰尘扬起，新的哭声加入。
广场上的人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女人抱着家人不停地喊名字，男人们攥着拳头，红着眼看向黑暗中的城市方向，却一步也迈不出去。
姜知予站在原地，没有动。
大地在抖，灰尘在飞，哭声震天——她都感觉到了。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没挪。
她看着眼前这一切，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了。
收了那么多的物资，就是为了这一刻。
不是为了看这场灾难。
是为了灾后，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姜知予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转身朝指挥点跑去。
她没有时间悲伤。
因为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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