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太无聊了
自古以来,妖魔鬼怪伤人的事件不在少数,便总会有无名无姓的尸骨出现,运气好的话,这些尸骨会遇到好心人,被收殓入土为安。
运气不好的话,就只能曝尸荒野了。
烈阳城中,自五年前起便专门圈出了一方空地,作为无名孤魂的安葬之地,用来收殓那些身世不明,枉死飘零的可怜尸骨。
传闻城主府当初会定下这般举措,皆是出自当年城主夫人的提议。
夏萱本不是心肠泛滥,极易悲悯之人,可她与这些无辜殒命的少女一样,都曾深陷生死绝境,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只是她运气稍好,危难之际遇上贵人相救,才得以侥幸活了下来。
也正因这份感同身受,她才执意要来祭拜这些枉死姑娘的亡魂。
在这个墓园里,很多坟墓的墓碑都没有名字,只刻着一个编号。
夏萱蹲在地上烧了纸钱,再四处望去,忽而也心有戚戚。
她莫名其妙的被丢进了这个陌生的世界,接二连三的遇到危险,若是她哪天的运气差一点,说不定也就成了其中一个没有姓名的孤坟。
柳浮生静静立在她身后,青衣沐着晚风,目光落在她落寞的背影上,眼底掠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他轻声开口:“天色已晚,我们该回去了。”
夏萱敛了眼底的怅然,站起身应道:“好。”
正是黄昏时刻,夕阳西下的光彩更显晕黄温暖。
夏萱安静落后柳浮生半步,目光低垂,默默望着他被落日拉得颀长的身影。
也许是她的错觉,在她的眼里,他黑色的影子竟然竟隐隐扭曲晃动,轮廓翻涌不定,不似常人那般规整安稳,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莫测。
“姑娘。”
夏萱猛地从这份诡谲的不安中回过神,抬眸望了过去。
青衣少年已然转过身,立在沉沉晚风与落日余晖里,眉眼温润柔和,眸光浅浅落在她身上,神情温柔似水,仿佛方才那抹诡异的阴影,从来都只是她一时眼花生出的幻象。
他朝着她伸出手,“下山的路不好走,我牵你。”
柳浮生的确是个克己复礼的人,可她已经向他告白,而他也欣然答应,两人都约定好了要成亲了,那他们就该是未婚夫妻。
既然是未婚夫妻,在无人之时牵牵手,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夏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居然犹豫了一下,才把手伸过去,指尖刚一触到他微凉的肌肤,便被他稳稳握住。
他眉眼依旧温润清和,一派温雅君子的模样,可掌心收拢的力道,却让夏萱只觉那只手如同阴冷滑腻的毒蛇,死死缠上自己的手腕,有了莫名的战栗。
柳浮生关心的道:“你的手很冷,不舒服吗?”
夏萱下意识摇摇头,“我只是见到山上的坟墓前,有太多太多的墓碑没有留下名字,所以想到了自己。”
她说:“我在这世间本就无亲无故,倘若哪天我不在了,是不是也会像这些无名亡魂一样。”
他说:“不会。”
夏萱看着他。
柳浮生一笑,“你有我,我不会让你成为地上的一抔黄土。”
夏萱弯起唇角,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他又唤道:“姑娘。”
“你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柳浮生从善如流,“夏萱。”
她露出笑容。
柳浮生也跟着弯起唇角,语气温和又自然:“我背你下山。”
夏萱微微一怔,“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走。”
他目光柔和望着她,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山路崎岖,暮色又重,你身体还未痊愈,又何必勉强自己?”
他可真是一个贴心的好人啊。
他微微俯身,宽厚的后背稳稳朝向她,青衣被晚风轻轻吹起一角。
夏萱迟疑片刻,还是小心翼翼俯下身,轻轻伏在了他的背上。
柳浮生抬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缓缓直起身,他步履平缓稳健,一步步走下蜿蜒的山路,丝毫不见吃力。
夏萱下意识屏住呼吸,身子微微绷着,不敢靠得太近。
鼻尖却始终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冷香,混着晚风拂面而来,让她渐渐的又失去了紧绷的力气,不自觉的放松身体,完全趴在了他的身上。
当初她背他是那么的吃力,如今他背她却是轻松简单。
夏萱的下颌抵着他的肩头,不禁生出困倦,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乌鸦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出来的,盘旋在他们头顶,振翅高飞。
柳浮生抬眸看着夏萱近在咫尺的侧脸,即使是睡着了,她眉头还是微皱,眉目间藏着一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
他叹息,“这是为什么呢?”
乌鸦“嘎”了一声。
——为什么呢?
他已经对她无微不至,把千百年来都没有伪装出来的温柔全都给了她,而她也相信了自己与他如今的关系。
嗯,用她的话来说,是谈恋爱的关系。
她本该像以前那样满心依赖他,仰慕他,紧张的在乎他的生命。
可是事情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夏萱对他有了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疏离,就好像是她有了一种不该与他亲近的本能。
柳浮生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也是一个不能接受自己的戏折子产生瑕疵的完美主义者。
他看着她,轻声道:“要不要把你丢在这山间小路上,等到孤魂野鬼来吃你,把你吓哭了的时候,我再恰到好处的出现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说不定就会像以前那样,又浮夸的说道:“柳浮生,你好厉害!”
乌鸦好似翻了个白眼。
他的主人太过无聊,在夏萱这里不知做了多少打发时间的计划,结果却生平未有的接二连三的失利,反而让自己狼狈不堪。
如今还没有吸取教训呢,居然还想作死。
夜幕的冷风袭来,夏萱在不安的睡梦中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的微微圈紧了少年的脖颈。
柳浮生脚步顿在原地,垂眸静静注视着怀中人安然的容颜,眼底玩味慢慢褪去。
最后他缓缓收回目光,语气散漫,“罢了,弱不禁风的。”
乌鸦在空中目露意外。
夏萱做了个荒诞的梦。
她是斩妖驱魔的勇士,艰难的到了大魔王的老巢,在这里,她见到了坐在白骨王座上的大魔王。
她提起剑问:“你为什么要做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让人世间化作血海地狱!”
空旷的黑色大殿里,大魔王黑袍红发,在昏暗里看不清面容,却能看出他的高高在上,以及形单影只。
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沉哑空旷,在大殿里缓缓回荡,笑着笑着,笑意便染上了化不开的悲凉与荒芜。
“幼时,我的父亲便把我泡进血池里,只把我当成用来续命的长生药。”
“而我的母亲,从不敢护我半分,她眼睁睁看着我日日受血池浸炼,任由我在刺骨腥寒里煎熬,只求安稳度日,不敢违逆夫君分毫。”
“后来他们又有了第二个孩子,他们疼他爱他,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
“同样是骨肉血亲,他生来享尽温情,衣食无忧,而我生来泡在血煞里日夜受刑,硬生生被磋磨成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红发在阴风中微微拂动,语气冷得像万年寒冰,又藏着满心疮痍。
“我曾真心结交的朋友,假意亲近,趋炎附势,到头来也只是觊觎我这身长生之血,想把我剖骨饮血,占尽好处。”
“我曾放在心上的未婚妻,往日温婉相待,可一朝窥见我的真身,眼底只剩嫌恶与惊惧,张口便骂我是怪物,弃我如敝履。”
“你说,这个世间又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夏萱神色隐隐有了变化,“你……你虽然一生良多苦楚,但是你也不能为非作恶,祸乱人间!”
黑袍红发的魔王缓缓抬眼,隐在阴影里的眸子黯淡又空洞,声音裹着自嘲的悲凉,“所以,你也和那些人一样,带着剑来讨伐我,诛杀我,是吗?”
他周身戾气散去大半,只剩入骨的孤凉,“原来这世上,所有人都怕我、厌我、想杀了我。”
夏萱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松了力道,眉眼间有了不忍与怜悯。
就在这一刻。
黑袍红发的魔王唇角骤然扬起,发出一声轻快又戏谑的低笑。
又哪里还有半分凄楚可怜的样子?
他慵懒抬眸,语气漫不经心,带着恶作剧成功的得意:“你不会就这样信了我的鬼话吧?”
夏萱抬起脸,“你什么意思?你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
夏萱错愕,“你没有受过苦楚,也没有被亲朋好友背叛,又为何要把人间变成炼狱?”
他姿态散漫至极,一条长腿闲适地叠搭在另一条腿上,身形松弛慵懒,单手随意托着下颌,红发顺着指尖滑落,眉眼淡淡斜睨着她,
随后,他语气轻飘飘的,“需要什么理由吗?”
顿了顿,他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道出灭世最荒唐的缘由。
“非要有理由的话,那就是太无聊了。”
夏萱怒不可遏,眼底燃着怒火,攥紧剑柄提剑就朝王座直冲而去:“我要杀了你!”
她离那漆黑王座越来越近,就在她终于要看清大魔王真正面貌的刹那——
眼前景象骤然碎裂。
夏萱猛地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的瞬间,视线聚焦的第一眼,不是阴森大殿,不是黑袍红发的魔王。
赫然是柳浮生的面容。
他正静静坐在床边,身躯微微俯身,眉目低垂,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刚醒的她,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相触。
与她对上目光,他眉眼一弯,带着几分关切:“做噩梦了?脸色这么白,还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手抚摸上她的额头。
夏萱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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