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大结局
周远帆回到京城后的第三天,正式任职文件下来了。
上午八点半,他被通知到组织人事部门谈话。
林雪薇送他到办公楼外,没有下车。
“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
“当市长的时候都没见你紧张。”
周远帆笑了笑。
“那时候临江已经乱成一锅粥,没时间紧张。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是去接一副新担子。”
林雪薇看着他。
“周远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不管给你多大的办公室,门别关死。”
周远帆点头。
“记住了。”
他推门下车,刚走出两步,林雪薇又降下车窗。
“还有。”
周远帆回头。
“晚上别加班。我订了餐厅。”
“什么日子?”
“你先把任职谈话开完。”
车窗升了上去。
周远帆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组织人事部门的谈话室在六楼。
门口没有牌子,房间里也只坐着两个人。一位是组织部门负责人,另一位是他在中央汇报时见过的老人。
桌上放着一只红色文件夹。
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周远帆坐下。
组织部门负责人没有寒暄,直接打开文件夹。
“周远帆同志,今天找你谈话,是正式宣布组织决定。”
周远帆坐直身体。
“是。”
“经研究,决定组建国家发展规划部重大项目监督协调司,承担国家重大项目立项前置核验、专项资金穿透监督、历史遗留权限清理、跨部门风险协调等职责。”
他停了一下,看向周远帆。
“任命你为重大项目监督协调司司长。”
周远帆没有立刻说话。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司长?”
组织部门负责人笑了笑。
“怎么,不愿意?”
“不是。”
周远帆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我之前看到的征求意见稿,是国家重大项目监督协调办公室,下设专项监督协调处。”
“那是筹备阶段的方案。”
组织部门负责人把正式文件推到他面前。
“中央工作组提交结案报告后,相关部门重新评估了这项工作的层级。重大项目监督如果只放在一个处,协调不了部委,也压不住地方,更承担不起跨区域、跨系统的前置核验责任。”
他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的一行字。
“所以,原方案不再执行。新机构是部内正司局级机构,你任首任司长。”
老人坐在旁边,淡淡问道:“你觉得自己只能当处长?”
周远帆摇头。
“我只是觉得这个跨度不小。”
“跨度?”
老人看着他。
“赵东雷落马后,临江市依法完成补选,你正式当选市长,同时担任市委副书记。任期虽然不长,但你主持过一座地级市的政府工作,履历和级别都是正厅级。后来让你以巡视联络员身份去陇原,是办案需要,不是把你的级别降了。”
老人端起茶杯。
“一个干过市长的正厅级干部,进部里任司长,是平级调任。让你去当处长,那才叫胡闹。”
周远帆看着那份任职文件,心里最后一点疑问落了地。
从临江离开后,他很少再提那段短暂的市长经历。
二十三天。
对许多干部来说,二十三天甚至不够认全一栋办公楼里的人。
可就在那二十三天里,他查封了九洲矿业,重启李德明案,停掉形象工程,把第一笔应急资金拨给了城北的危房学校,也把赵东雷盘踞多年的权力网撕开了一道口子。
任期短,不等于担子轻。
时间少,也不等于没有做过。
组织部门负责人继续说道:“这个司刚成立,人员从发改、审计、财政、纪检和项目管理几个系统抽调。编制已经批了,副司长暂配两名,内设四个处。人怎么用,职责怎么分,你可以提出意见。”
“我有一个问题。”周远帆说。
“你问。”
“监督协调司向谁负责?”
“部党组领导,重大事项按程序上报。”
“谁监督监督协调司?”
谈话室里安静了一瞬。
组织部门负责人看向老人。
老人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先问这个。”
他从文件夹下面抽出另一份制度草案。
“监督意见全程留痕,暂停建议必须限时说明,业务部门有权书面申辩,审计和纪检可以倒查监督依据。司长签出去的每一份意见,都要留得下、查得清、追得到。”
周远帆翻了两页。
“外部复核呢?”
“每半年一次。”
“重大争议项目呢?”
“随机抽取第三方专家复核。”
“如果是我判断错了?”
老人看着他。
“那就由你负责。”
周远帆合上草案。
“我没有问题了。”
组织部门负责人问:“对任职有什么态度?”
周远帆站起身。
“服从组织决定。”
老人却摆了摆手。
“这句话太空。”
周远帆看向他。
老人问:“你准备怎么干?”
周远帆沉默片刻。
“先把门堵上。”
“堵谁的门?”
“堵暗门。”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正常项目不能因为监督停摆,正常干部不能因为怕担责不敢做事。但任何没有原始依据的口头安排,任何没有终止日期的临时权限,任何不能说明资金最终去向的重大项目,都不能再靠一句上面意见蒙混过去。”
老人又问:“有人说你拿监督权卡项目,怎么办?”
“让他说。”
“有人找关系呢?”
“请他走正式程序。”
“有人拿发展大局压你呢?”
周远帆看着老人。
“真正的发展,经得起核验。”
老人点了点头。
“去上任吧。”
重大项目监督协调司的办公区在九楼。
周远帆走出电梯时,走廊里已经站了二十多人。
有人来自审计系统,有人来自财政部门,有人长期负责重大项目审批,也有人刚从地方调来。
苏晓月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台加密电脑。
周远帆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
苏晓月把调令递给他。
“重大项目监督协调司风险技术处处长,兼技术核验组组长。”
她故意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清楚。
“周司长,以后请多关照。”
周远帆接过调令看了一眼。
“你不是进中央审查技术组了吗?”
“借调。”
“你自己同意的?”
“没人逼我。”
苏晓月看着他,眼神坦然而明亮。
“以前我跟着你们,是因为怕掉队。现在来这里,是因为这个位置确实需要懂数据的人。公事公办,周司长不用多想。”
周远帆点了点头。
“好。那就公事公办。”
苏晓月把电脑递给身后的年轻人。
“第一次司务会,大家都在等你。”
会议室里没有欢迎横幅,也没有鲜花。
桌上只放着一摞制度草案和三份待核项目。
周远帆坐到主位,没有念任职文件,也没有讲个人经历。
“我先定三条规矩。”
所有人都抬起头。
“第一,任何人不得用我的名字打招呼。谁说周司长同意了,请他拿出我的书面意见。”
“第二,监督不是为了显示我们比业务部门聪明。能补正的,限期补正。能整改的,帮助整改。不能因为怕担责,就把所有项目都按下不动。”
“第三,谁发现问题,谁必须把依据写清楚。不能只写存在重大风险,更不能用领导重视、情况复杂代替事实。”
一名从项目审批部门调来的副司长问:“如果遇到特别紧急的项目,来不及走完核验程序呢?”
“可以走应急程序。”
“谁批准?”
“我。”
“出了问题呢?”
周远帆看着他。
“我先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远帆翻开第一份项目材料。
西北能源通道扩建项目。
总投资四百七十亿元。
材料齐全,批复完整,专家意见也很漂亮。
可苏晓月在资金穿透页上标了一个红点。
“说说。”周远帆道。
苏晓月打开屏幕。
“项目资本金中有二十八亿元来自三家地方平台公司。表面上是自有资金,实际经过七层账户回流,其中一笔钱来自已经被冻结的齐家关联信托。”
一名业务处长皱眉。
“这个项目已经进入开工窗口。现在暂停,地方损失很大。”
另一人说道:“而且关联信托只是资金来源之一,不能说明整个项目有问题。”
周远帆没有表态。
“地方怎么解释?”
苏晓月调出一份说明。
“他们说属于历史合作资金,来源合规。”
“原始协议呢?”
“没有提交。”
“最终出资人呢?”
“以商业秘密为由没有披露。”
周远帆抬头。
“没有原始协议,不披露最终出资人,却要我们相信二十八亿元资本金来源合规?”
业务处长说道:“周司长,可以先开工,后面再补。”
“先开工以后,谁还补?”
“我们可以设置期限。”
“北库那套旧权限,一开始也有期限。”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工作人员接起后,脸色微微一变。
“周司长,西北那边一位领导要和您通话。”
周远帆接过电话。
对方没有自报姓名,只说项目关系全局,希望监督协调司从发展大局出发,不要因为一笔历史资金耽误工期。
周远帆听完,问了一句:“您的意见,能否请办公厅正式来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司长,有些事情没必要都落在纸上。”
“那就请您理解,我也没办法把它落在项目上。”
“你刚上任,做事不要太绝对。”
周远帆语气平静。
“不是绝对。原始协议补齐,最终出资人查清,资金没有问题,今天就可以解除核验。”
“如果不能马上补齐呢?”
“暂停二十八亿元相关资本金入项,其他合规部分照常推进。”
“你这是不信任地方。”
“我信材料。”
电话挂断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周远帆把电话放回去,拿起笔,在项目核验单上写下意见。
不整体叫停。
不带病放行。
涉疑资金单列冻结,主体工程合规部分继续推进,四十八小时内补齐原始协议并穿透最终出资人。
那名业务处长看完,轻轻松了一口气。
“周司长,我刚才还以为您会把整个项目按死。”
“监督不是踩刹车比赛。”
周远帆把核验单递给他。
“该停的停,该走的走。谁也别拿几百亿元的项目给二十八亿元问题资金当护身符。”
苏晓月看着那张核验单,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这才像个司长。”
周远帆看了她一眼。
“苏处长,注意会场纪律。”
“是,周司长。”
当天晚上六点,西北方面补交了第一批原始材料。
技术处顺着协议编号追下去,发现所谓历史合作资金并不是普通投资,而是齐家旧资金池借地方平台洗白回流的最后一条通道。
二十八亿元被依法冻结。
项目其余资金通过重新组合后,没有停工。
三个月后,新的社会资本补位,工程如期开建。
这成了重大项目监督协调司成立后的第一案。
没有抓捕现场。
没有枪声。
甚至没有一条轰动的新闻。
可一笔试图混进国家重大项目的旧资金,被挡在了第一道门外。
事情没完。
两个月后,来自各地的意见开始多了起来。
有人说新司权力太大,也有人把正常补正通知截去前后内容,只留下暂停核验四个字,私下议论监督协调司拿着程序当尚方宝剑。
一份反映材料甚至直接送到了部党组。
材料里列了七个项目。
每一个项目后面,都写着因监督协调司介入导致进度迟缓。
周远帆被叫到党组会上作说明。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
分管项目审批的副部长把材料放到他面前。
“远帆同志,监督很重要,发展也很重要。现在地方反映比较集中,你怎么看?”
周远帆没有急着解释。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两张表。
“这是七个项目的实际情况。”
副部长低头看了一眼。
“两张表?”
“第一张,是被暂停的部分。第二张,是仍在正常推进的部分。”
周远帆把第一张投到屏幕上。
“七个项目,没有一个被整体叫停。”
“西北能源项目只冻结问题资本金,东部港口项目只暂停异常授权,南部水网项目的防汛主体工程也走了应急程序。”
“监督协调司成立两个月,共发出十九份补正通知,三份局部暂停建议。同时,也为十一项材料齐全、长期卡在部门协调上的项目出具了加快推进意见。”
一名党组成员问:“为什么外面只知道你们暂停了三个项目,却不知道你们推动了十一个?”
周远帆回答:“暂停容易被人记住,正常推进没人觉得稀奇。”
“你觉得委屈?”
“不委屈。”
“那你今天来解释什么?”
“解释边界。”
周远帆看着在座众人。
“监督协调司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权按下暂停键。我们既要拦住带病项目,也要替没有问题的项目打通堵点。如果只会说不行,这个司没有成立的必要。”
分管副部长问:“地方干部现在有一种担心。过去按惯例办的事,今天突然要求补手续,他们怕一补就等于承认过去有问题,所以宁愿拖着。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区分故意违规和制度不完善。”
“怎么区分?”
“看是否主动报告,是否从中获利,是否隐瞒后果,是否在发现问题后继续使用旧权限。”
周远帆把第三份文件放到桌上。
文件标题是重大项目历史遗留问题主动纠正与履职免责建议。
“我建议建立主动纠正清单。过去的程序确有缺口,但经办干部没有谋取私利,发现问题后主动报告、及时止损、补齐手续的,不应当简单追责。否则人人为了保护自己,都不会说真话。”
一名纪检系统的党组成员问:“你这是给干部免责?”
“不是一概免责。”
“那是什么?”
“给愿意纠错的人留一条路。”
对方盯着他。
“如果有人借主动报告掩盖故意违规呢?”
“那就查资金、查关系、查发现问题后的动作。”
“查不清呢?”
“谁主张免责,谁提交证据。监督协调司只提出建议,不代替纪检和组织部门作结论。”
老人也在会议室里。
他一直没有开口,直到这时才问了一句:“这份建议是谁让你写的?”
“没人让我写。”
“为什么要写?”
周远帆沉默了两秒。
“李康达书记提醒过我。不能只会查人,也要护人。”
“护什么人?”
“护那些愿意按规矩做事,也愿意承认过去规矩不完善的人。”
老人看了他很久。
“这份建议留下。”
分管副部长问:“七个项目的反映材料呢?”
老人翻开第一页。
“逐项答复。该说明的说明,该公开的公开。”
他看向周远帆。
“但有一点,人家说你们进度慢,你不能只证明自己没有把项目按死。监督也要有时限。”
周远帆点头。
“我接受。”
“准备怎么改?”
“一般补正二十四小时内一次性告知。技术穿透三日内出初步意见。超过五日没有结论,由分管副司长书面说明。超过十日,自动提交司务会复核。”
“司长本人呢?”
“出现无故超期,我负责。”
党组会结束当天,监督协调司修改试行规则,把一次告知、限时复核、加快推进和履职免责全部写了进去。
这四条后来被地方称为周远帆的四张清单。列问题,列依据,列时限,也给愿意纠错的人留一扇门。
规则公布后的第五天,临江打来一通电话。
电话是李康达亲自打的。
“听说你在京城给干部开了一扇门?”
周远帆笑了笑。
“不是开暗门。”
“我知道。”
李康达的声音依旧稳。
“江州有三个老项目,过去都用过口头协调。几个经办干部现在主动交了说明,也把该补的材料补了。换成以前,他们宁可把档案锁进柜子,也不会承认少过一道手续。”
“处理结果呢?”
“两人没有谋私,免予追责。一人收过企业礼金,移交纪委。”
“远帆。”
“您说。”
“你现在坐的位置比以前高,看的项目也比以前大。但别忘了,材料后面都是人。坏人要查,糊涂人要教,敢改的人要给机会。要是把所有犯过错的人都逼到对面去,最后剩下的只会是最会装没错的人。”
周远帆沉默片刻。
“我记住了。”
挂断电话后,他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写了一句话。
监督不是为了让所有人害怕做事。
是让想做事的人知道边界,让想伸手的人知道代价。
那天晚上,林雪薇到他办公室接他。
她看完那句话,只说:“像个司长。”
周远帆抬头。
“以前不像?”
“以前像个随时准备冲进去抓人的。”
“现在呢?”
“现在知道先修门了。”
“这是夸我?”
“算是。”
林雪薇把他的文件夹合上。
“下班。”
“还有两份材料。”
“明天看。”
“如果很重要呢?”
“真正重要的制度,不会只靠你一个人熬夜守着。”
周远帆看了她几秒,关掉台灯。
“走。”
一年后,北库旧权力口径案完成分层处理。
齐秉谦、联络组长L及相关人员分别进入司法和纪律处理程序。
专项历史说明办公室被撤销,所有历史权限重新登记。没有终止日期的临时授权,一律限期复核。无法说明现实必要性的,全部退出。
齐家关联资产追缴工作仍在继续。
光明未来城的欠款全部回到项目账户。
临江城北三所学校完成重建。
张秀芹带着妞妞搬进了新房。
李德明的名字,被重新写进那份迟到了两年的事故调查结论里。
江州温泉度假村旧址改成的廉政教育基地,也正式开放。
入口处没有周远帆的照片。
这是他特意要求的。
墙上只刻着一行字。
让每一份被压住的真话,都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汪清泉升任江州市公安局局长后,给他发来现场照片。
“周局,给您留了第一张票。”
周远帆回复:“现在该叫周司长。”
汪清泉很快回道:“在我们心里,您永远是周局。”
秦正国跟着发来一句:“少煽情,好好办案。”
群里顿时笑成一片。
林雪霜的公益基金已经资助了三百多个受害家庭。
她没有接手寰宇时代留下的灰色版图,只保留了几家经过清理的实业公司。基金会每一笔支出都公开,每一个受助人都可以查询进度。
她给周远帆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孩子站在新修好的教学楼前,手里举着一幅画。
画上有太阳,有江水,还有两个并肩站着的人。
林雪霜留言:“远帆哥,孩子说,这是把坏人赶走的叔叔和阿姨。”
周远帆回道:“告诉他,坏人不是被某两个人赶走的。是很多人一起把门打开了。”
苏晓月留在监督协调司,正式担任风险技术处处长。
她不再一个人熬到凌晨两点。
但每当系统出现红色预警,她仍会端着咖啡敲开周远帆的门。
“周司长,有活了。”
“几点?”
“一点五十九。”
“你故意的?”
“风险不看表。”
两个人总会在这时笑一下。
笑过以后,继续做事。
至于林雪薇,她在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结束借调后,被正式任命为专案协调处处长。
她和周远帆仍在同一座城,两个单位相隔四条街。
不远。
却都很忙。
重大项目监督协调司成立一周年那天,周远帆和林雪薇特意在中午请了两个小时假。
他们没有办酒席,也没有通知太多人,只去登记处领了两本结婚证。
下午还有会。
周远帆匆匆赶回单位,林雪薇便把两本证都收进了包里。
晚上,周远帆准时下班。
他刚走出办公楼,就看见林雪薇站在台阶下。
她没有穿警服,一身白色风衣,手里拿着两只红色小本。
周远帆走下台阶。
“你还真藏了一下午?”
林雪薇把其中一本递给他。
“不然呢?”
周远帆打开。
结婚证。
照片上的林雪薇仍旧没有笑得很明显,但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柔和。
周远帆看了很久。
“林处长,这算先斩后奏?”
“登记表是你签的,照片是你拍的,人也是你亲自去的。”
“我说的是,为什么今天才给我?”
“怕你拿到以后开会走神。”
周远帆笑了。
林雪薇看着他。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年拒绝那条别人替你安排好的路。”
周远帆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很多年前,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接受那桩可以一步登天的安排。
市委千金、资源、人脉、仕途。
只要点头,他或许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可他拒绝了。
于是有人笑他不识抬举,有人等着看他跌进泥里,也有人断言他这辈子再也爬不起来。
后来,他被栽赃,被发配到档案室,被追杀,被停职,被架空。
他做过招商局副局长、常务副市长、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也在临江当过市长。
他去过陇原的矿区,闯过齐家的会所,进过北库,封过那套二十多年没人敢碰的旧系统。
一路走到今天,他终于走上了正司局级的司长岗位。
可真正让他走到这里的,从来不是拒绝了谁家的千金。
而是拒绝拿婚姻换前程,拒绝拿沉默换平安,拒绝拿原则换位置。
周远帆合上结婚证。
“不后悔。”
林雪薇问:“如果重来一次呢?”
“还是拒绝。”
“那我呢?”
周远帆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安排。”
“是什么?”
“是我自己选的。”
林雪薇终于笑了。
“这句话还算像样。”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京城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流如织。没有人知道刚刚从那栋办公楼里走出来的男人,今天签过多少份重大项目核验意见,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在多少个深夜里与死亡擦肩而过。
手机忽然响了。
苏晓月发来一份紧急风险提示。
东部港口扩建项目出现异常授权,系统显示,某项临时权限没有终止日期。
林雪薇看了一眼屏幕。
“回去?”
周远帆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给苏晓月回了一条消息。
“冻结异常权限,保全日志。今晚不扩大处置,明早八点司务会。”
苏晓月秒回:“收到。”
林雪薇挑了挑眉。
“周司长不连夜开会?”
“先保全证据,不折腾所有人。”
“有进步。”
“林处长教得好。”
“少拍马屁。”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远处那栋办公楼的灯仍然亮着。
周远帆回头看了一眼。
他曾经以为,问鼎权力,就是走到所有人都必须仰望的位置。
后来才明白,权力不是摆在高处供人争抢的鼎。
它是签在纸上的名字,是落到肩上的责任,也是别人想绕开规则时,必须面对的那道门。
门后可以坐着市长。
也可以坐着司长。
职位会变,牌子会换。
可有些东西不能变。
该核验的账,必须核验。
该还给百姓的公道,一分都不能少。
该关上的暗门,谁来也不能开。
林雪薇轻声问:“看什么?”
周远帆收回目光。
“看路。”
“路还长吗?”
“很长。”
“怕不怕?”
周远帆握紧她的手。
“一起走,就不怕。”
夜风吹过长街。
两个人的影子在灯下并肩向前。
第二天清晨七点五十分,周远帆走进重大项目监督协调司。
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异常授权的原始记录、操作日志和责任名单整齐摆在桌上。
苏晓月站起身。
“周司长,人齐了。”
周远帆走到主位,翻开材料。
第一页最上方,仍是那句熟悉的说明。
根据历史沿革和有关领导意见,建议继续保留临时权限。
周远帆拿起笔,在旁边写下四个字。
依据何在?
笔尖落下,会议室彻底安静。
他抬起头。
“开会。”
门外,朝阳正越过京城的屋脊。
新的路,已经铺到了更远的地方。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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