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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拆掉的螺栓


到达陇原的第五天。

  清晨六点,周远帆被窗外的声音吵醒了。

  风。

  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像野兽一样咆哮的大风。窗玻璃被吹得嗡嗡作响,窗帘被气流鼓成了一面帆。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片昏黄。

  天和地之间没有了界限。漫天的沙尘把太阳完全遮住了,整个凉州市笼罩在一层浓稠的黄雾之中。能见度不到三十米。

  沙尘暴来了。

  方远志提前说过,十一月到三月,平均每周两到三次。

  周远帆穿上衣服,下楼去了招待所的餐厅。餐厅里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收拾桌子,其他住客都没有出来。

  “周联络员,今天沙尘暴很大,外面走不了。您在房间里休息吧。”服务员说。

  周远帆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馒头。

  然后他打电话给方远志。

  “小方,你今天有空吗?”

  “有空。但今天沙尘暴,不建议出门。”

  “我想去凉州市郊外的一个地方。红柳沟煤矿。三个月前发生矿难的那个矿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联络员,那个矿区已经封锁了。而且今天这种天气,路上很危险。”

  “我知道。但沙尘暴天是最好的时机。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

  方远志又沉默了三秒。

  “好。我开车来接您。二十分钟后到。”

  二十分钟后,方远志开着那辆白色越野车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周远帆上车的时候,风沙大到几乎睁不开眼。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走吧。”

  越野车驶出了凉州市区。

  从市区到红柳沟煤矿大约六十公里。平时开车一个小时,但在沙尘暴天气下,能见度极低,方远志只能以三四十公里的时速慢慢开。

  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整条国道空荡荡的。两侧的戈壁滩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被水洇开的灰黄色水墨画。

  车灯打出去,只能照见前方一小段发白的路面。风卷着砂砾从车身两侧刮过去,发出细密的响声,像有无数只手在铁皮上抓挠。

  周远帆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份红柳沟煤矿的公开事故通报。通报只有三页,措辞极其标准:事故原因初步认定为瓦斯异常涌出,引发局部坍塌;善后工作平稳有序;相关责任人员已作内部处理。

  没有一个具体责任人的名字。

  没有一条真正能解释十七条人命为什么没了的理由。

  “小方,你在省委办公厅干了几年了?”

  “四年。”

  “之前在哪?”

  “在凉州市城关区政府办。干了两年。”

  “为什么考到省委办公厅?”

  方远志的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几乎看不清的路面。

  “想去一个更高的平台。”

  “更高的平台能做什么?”

  方远志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

  红柳沟煤矿的入口出现在了国道的右侧。一条土路通向山谷深处。路口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红柳沟煤矿陇原能源集团有限公司。

  旁边还立着一块新一些的告示牌:矿区已关停禁止入内。

  方远志把车停在了路口。

  “矿区里面应该没有人。关停之后把工人都撤了。但门口可能有看守。”

  “今天这种天气,看守也在屋里躲着。”

  周远帆下了车。风沙扑面而来。他用围巾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两只眼睛。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矿区里面走。

  土路坑坑洼洼,两侧堆满了煤渣和废弃的矿石。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平房。那是矿区的办公区和宿舍区。所有的窗户都关着,门上挂着锁。

  继续往前走。

  矿井口在山谷的最深处。

  这是一个斜井。井口用水泥和钢架搭建,上面搭着一个铁皮棚子。棚子的顶部被风沙吹得咣咣作响。

  井口已经被铁链和一道焊死的铁门封住了。铁门上贴着封条:凉州市安监局封。

  封条已经被风吹得卷起了边,红色印章被沙尘磨得发白。

  旁边还立着一块安全生产宣传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生命至上,安全第一。

  牌子底部积着厚厚一层煤灰,像一句被人扔在地上的笑话。

  周远帆没有进井口。他在井口周围仔细观察。

  三个月前,这里发生了一起矿难。官方的调查报告说是瓦斯爆炸,导致矿井坍塌,十七名矿工遇难。

  但周远帆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井口的支撑结构。

  斜井口的四根主支撑柱是钢结构的,每根柱子的底部用螺栓固定在水泥基座上。

  左侧的两根柱子完好无损。

  但右侧的两根柱子底部的螺栓不见了。不是被震松的。螺栓孔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断裂或变形的痕迹。

  这意味着螺栓是被人用工具拧掉的。

  周远帆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螺栓孔的内壁。光滑。没有锈迹。

  如果螺栓是在矿难之前就已经在位的,那么在爆炸的冲击下,螺栓应该被剪断或者连同底座一起被炸飞。断面会有变形和氧化的痕迹。

  但现在螺栓孔是干净的。

  只有一种可能:螺栓是在矿难发生之前被人故意拆除的。

  拆掉了右侧两根支撑柱的螺栓,整个井口的承重结构就变成了单侧受力。在这种状态下,任何一次轻微的震动都可能导致井口坍塌。

  不需要瓦斯爆炸。

  只需要拆几颗螺栓。

  十七个人,就这么死了。

  方远志也蹲了下来。

  他伸手想碰那几个空洞,又在半空停住。

  “事故报告里没有写这个。”他说。

  “当然不会写。”

  “如果写了,就不是事故了。”

  “对。”周远帆站起身,看向被铁门封住的黑色井口,“就是谋杀。”

  风从斜井深处灌出来,带着煤灰和潮湿的冷意。

  那一瞬间,方远志像是听见了井下传来的回声。不是风声,是很多人被堵在黑暗里,用最后一点力气敲击钢管的声音。

  周远帆站起来,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螺栓孔的特写、支撑柱的全景、井口周围的现场环境。

  “走。去安置点。”

  从矿区出来,方远志开车带他去了十五公里外的一个安置点。

  安置点是一排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坐落在国道边上一个荒凉的空地上。板房的屋顶上压着石头和砖块,防止被大风掀掉。

  沙尘暴还在继续。但板房里透出了灯光。

  周远帆推开了第一间板房的门。

  里面住着三户人家。每户用一道布帘隔开。空间狭小,空气浑浊。角落里堆着几袋米面和一些旧衣服。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她看到周远帆和方远志进来,目光里闪过了一丝警惕。

  “你们是谁?”

  “大姐,我是省里来的工作人员。想了解一下矿难遇难者家属的安置情况。”

  女人的眼神变了。

  “你们是来调查矿难的?”

  “是来了解情况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了解什么?赔偿金发了二十万。保密协议签了。事情早就结束了。没什么好了解的。”

  “保密协议是谁让你们签的?”

  “矿上的人。说签了协议才给钱。不签不给。”

  “有人想过上访吗?”

  女人低下了头。

  “老刘家的男人想去省里告。还没出县城就被派出所的人拦回来了。后来矿上的人又来了一趟,说再闹就把赔偿金收回去。”

  “老刘家的男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上个月就没见过他了。有人说他去了外省打工,也有人说他被矿上的人带走了。”

  孩子一直缩在女人怀里,手里攥着一只掉了漆的小铁皮汽车。

  周远帆看了一眼。

  “这是你爸爸给你买的?”

  孩子没有回答,只把小汽车攥得更紧。

  女人的眼圈一下红了。

  “他爸出事前一天晚上带回来的。说等矿上发了奖金,过年带孩子去凉州城里看电影。结果第二天就没回来。”

  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领导,我不求你们给我多赔钱。我就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瓦斯爆炸也好,塌方也好,总得有人把实话告诉我们吧?”

  周远帆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会有人说实话的。”他说。

  女人看着他,像是想相信,又不敢相信。

  他又走访了另外两间板房。情况大同小异。每家都签了保密协议。每家都拿了二十万。没有人敢说话。

  从安置点出来的时候,沙尘暴小了一些。能见度恢复到了五十米左右。

  方远志开着车,在返回凉州的路上沉默了很久。

  快到市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周联络员,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说。”

  “三年前。陇原能源集团在武威县的一个煤矿发生了第一起矿难。十一个人死了。那是陇原近十年来最严重的矿难。”

  他停了一下。

  “那十一个人里面,有一个叫方建国。”

  周远帆看向他。

  “方建国是我父亲。”

  车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风沙打在车身上的沙沙声。

  “我父亲在那个矿上干了十八年。从二十五岁干到四十三岁。他是老矿工,对矿井的每一条巷道都了如指掌。矿难发生之前一个月,他跟家里人说过,矿井的支撑结构有问题,需要加固。他向矿上反映了,但矿上说没有预算。”

  方远志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像是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说过一千遍。

  “出事那天早上,他本来可以不上班。”方远志继续说,“我妈发烧,他想带我妈去县医院。后来矿上临时打电话,说井下缺人,让他顶一个班。他吃了两个馒头就走了,临走前还跟我说,让我好好准备公务员考试,别像他一样一辈子钻黑洞。”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矿难发生后,调查组来了。调查了三天就走了。结论是瓦斯爆炸导致巷道坍塌。操作不当。没有人负管理责任。赔了每家十五万。签了保密协议。”

  方远志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照片,递给周远帆。

  照片边角已经磨白了。画面里是一个穿着蓝色矿工服的中年男人,站在矿井口前,脸上沾着煤灰,笑得很憨厚。他身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个子还没完全长开,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这是我考上大学那年拍的。”方远志说,“我爸请了半天假,从井下出来,脸都没洗,就带我去县城照相馆拍照。他说家里终于出了个读书人,以后别再下井。”

  周远帆看着照片,没有打断。

  “后来事故处理完,矿上把他的遗物还给我们。一个安全帽,一双破手套,一个饭盒,还有半包烟。安全帽上裂了一道口子。矿上的人说,是爆炸冲击造成的。”

  方远志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有一点笑意。

  “可我爸从来不在井下抽烟。他说井下不能有火星,老矿工都懂这个规矩。那半包烟是他揣在外套兜里的,外套平时放在更衣室。所谓爆炸冲击,怎么会把更衣室外套里的烟也算成井下遗物?”

  周远帆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从那时候就怀疑事故报告是假的。”

  “是。”方远志把照片收回来,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可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家里还有我妈要照顾。赔偿金只有十五万,我妈拿着那笔钱,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她跟我说,远志,咱们不闹了,闹不过。”

  车里安静下来。

  风沙拍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刮过一层又一层黄土。

  “我听了她的话。”方远志低声说,“表面上听了。”

  “调查组是谁派的?”

  “省安监局。局长赵国庆亲自带队。”

  周远帆闭上了眼睛。

  赵国庆。郑维邦的铁杆心腹。陇原能源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既是裁判,又是运动员。

  他自己的企业出了事,他自己的安监局来调查,然后他自己给自己开了一张无罪证明。

  “小方。”

  “嗯。”

  “你考省委办公厅,不是为了更高的平台。”

  方远志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

  “对。”

  “你是为了找真相。”

  方远志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

  过了很久。

  “周联络员,我在省委办公厅干了四年。四年里,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敢查郑维邦的人。一个敢查赵国庆的人。一个敢替那些死在矿井里的矿工说话的人。”

  他看了周远帆一眼。

  “我等到了。”

  周远帆看着窗外逐渐平息的沙尘。

  凉州市的轮廓重新出现在了视野中。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方远志为什么会在档案馆里对每一个矿名都那么敏感,为什么会在听见赵国庆三个字时下意识绷紧肩膀。

  那不是一个年轻干部的政治嗅觉。

  那是一个儿子在给父亲找坟前的路。

  “小方,你信我吗?”

  “信。”

  “那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只是我的联络员了。你是我在陇原的第一个战友。”

  方远志的嘴唇抿了一下。

  “好。”

  车子驶入了凉州市区。

  沙尘暴结束了。

  天空重新变得澄澈。祁连山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但周远帆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十七条人命。不,一百零七条人命。

  他们不是死于瓦斯爆炸。不是死于操作不当。不是死于自然灾害。

  他们死于贪婪。

  死于一个厅级干部和他的白手套长达三十年的贪婪。

  而周远帆,要替他们讨回这笔血债。

  不管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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