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温柔的陷阱
周五上午。
省政府三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景天成到任一周了。
这一周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跑了汉东省十四个地级市中的六个,实地考察了叶援朝遗留的问题项目。每到一处,他不坐专车,不住套房,跟当地干部一起吃食堂,聊的全是具体问题。回来之后,他在省府办发了一份简报,把六个市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附带解决方案。
第二件,召开了两次省政府专题会议,推动了两项民生工程的提前启动。一项是金陵南城区的棚户区改造,另一项是萧江市的农村饮水安全工程。两项工程涉及的资金不大,总共不到三个亿,但对当地老百姓来说是实打实的好事。
第三件,在省委常委会上主动提出,要对叶援朝在任期间的所有重大项目进行系统性的审计清理。他管这个叫“刮骨疗毒”。
三件事做完,景天成在汉东省的口碑急速上升。
省政府大楼里的工作人员私下议论,说这个新来的景省长是个干实事的人。不像叶援朝,整天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签条子、见客人。景天成不一样,他亲自下基层,亲自看数据,亲自拍板。
周远帆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景天成签批过的几份项目文件。
每一份文件的批注都写得很仔细。字迹工整,用词精准,既有宏观的判断,也有微观的细节。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标注了需要进一步核实的数据。
周远帆一份一份地翻。
翻到萧江临港新城的项目文件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份文件是景天成昨天批的。
文件的内容是叶援朝遗留问题项目的分类处置方案。景天成在方案中把十七个项目分成了三类:一类是立即停工的,二类是整改后继续施工的,三类是引入社会资本接盘的。
萧江临港新城被归入了第三类。
景天成在这个项目旁边写了一段批注:“该项目已完成基础设施一期建设,主体工程尚未开工。原承建方汉海建工已资金链断裂,无力继续。建议面向全国公开招标,引入有实力的社会资本接盘,尽快恢复建设,避免造成更大的财政损失。”
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
但周远帆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景天成在审核其他项目文件时,每一份都看得很仔细,批注密密麻麻。唯独萧江临港新城这份,批注只有这一段。
其他项目他都会追问具体的财务数据、合同条款、法律风险。但萧江临港新城,他没有追问任何细节。
好像他已经对这个项目了如指掌,不需要再看了。
周远帆把这份文件放到了一边,拿起了另一份。
下午两点。
省政府第二会议室。
景天成主持召开了叶援朝遗留问题项目处置方案的专题论证会。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国土厅、省住建厅的负责人全部到场。
周远帆以省政府办公室主任的身份列席。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前一个半小时讨论的都是前两类项目,该停的停,该改的改,争议不大。
最后半小时进入了第三类项目的讨论。
景天成翻开了文件。
“第三类项目共有四个。其中萧江临港新城是体量最大的一个,总投资额八十亿,目前已投入二十三亿。原承建方已经失去继续施工的能力。我的建议是尽快面向全国公开招标,引入新的投资方。各位有什么意见?”
省发改委主任点了点头。
“景省长,我同意。这个项目拖得越久,损失越大。尽快招标是最务实的选择。”
省财政厅厅长也附和。
“财政资金不可能再往里填了。引入社会资本是唯一的出路。”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意见高度一致。
周远帆一直没有说话。
景天成注意到了。
“周主任,你有什么看法?”
周远帆抬起头。
“景省长,关于萧江临港新城项目,我有一个建议。”
“请说。”
“在引入社会资本之前,建议先对该地块进行一次全面的地质资源详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省国土厅的副厅长微微皱了一下眉。
景天成的表情没有变化。
“地质详勘?为什么?”
周远帆打开了手边的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一份打印材料。
“这是省国土厅公共数据库中的一份1998年地质初勘报告。报告显示,萧江临港新城所在地块的地下浅层沉积物中,曾检出稀土元素异常富集带。初勘报告的结论是建议开展进一步详勘。但到目前为止,这个详勘一直没有进行。”
他把材料递到了会议桌中间。
“如果这块地底下确实存在稀土矿脉,那它的价值将远远超过地面上的产业新城项目本身。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按照烂尾工程的评估价格进行招标出让,就等于把一座可能价值数百亿甚至上千亿的矿产资源,以白菜价卖掉了。这是国有资产的重大损失。”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省国土厅的副厅长拿过那份材料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省发改委主任也把脖子伸了过去。
景天成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他没有去看那份材料,而是看着周远帆。
“周主任,你这个提议很好。”
他的语气温和,甚至可以说是赞赏。
“国有资产保护是第一位的。如果地下真有资源,当然不能贱卖。”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地质详勘需要时间。初勘到详勘,怎么也要两三个月。这期间项目继续停摆,农民工的工资谁来发?供应商的欠款谁来结?现在已经有三起群体事件了。如果再拖下去,社会稳定压力会非常大。”
“景省长,国有资产的保值增值是第一位的。”周远帆的语气不卑不亢,“如果地下真有稀土,那这块地的价值就不是按烂尾工程估价的了。我们有责任搞清楚。至于农民工工资和供应商欠款,可以通过其他渠道先行垫付,不一定非要靠招标来解决。”
景天成注视了他两秒。
“说得有道理。那这样,详勘的事你跟国土厅对接,尽快启动。但招标的准备工作也不能停,两条线并行。如果详勘结果出来没有问题,招标立刻启动。”
“好。”
会议结束了。
周远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在他前面的景天成突然停了一下脚步,侧过身来。
“周主任。”
“景省长。”
“你很细心。”景天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和,但周远帆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恼怒。不是敌意。
是一种重新评估对手的审慎。
景天成转身走了。
周远帆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回到办公室后,周远帆给苏晓月打了一个电话。
“苏晓月,你今晚有空吗?有个事要跟你确认。”
“有空。几点?”
“八点。纪委资料室。”
“好。”
晚上八点。
省纪委大楼地下一层,资料室。
资料室很大,四面墙都是灰绿色的铁皮档案柜。日光灯管发出白惨惨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的气味。
苏晓月比他先到。她已经在一张长桌前坐好了,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
周远帆把门关上,在她对面坐下。
“你上次说的信托基金第三方访问者,IP指向清源投资。后续有进展吗?”
“有。”苏晓月把电脑屏幕转向他,“我让技术组做了深度解析。第十七次访问使用的身份验证参数不是叶援朝或赵乐平的个人信息,而是一个企业法人身份。这个企业法人的名字叫恒远资本。”
“恒远资本?”
“对。注册在京城,但实际办公地点在金陵建邺区。跟清源投资在同一栋写字楼里。”
苏晓月点开了另一个文件。
“我追查了恒远资本的股权结构。表面上是一家普通的私募基金,但穿透了五层股权之后,第六层出现了一个离岸公司。这个离岸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受托人登记的名字是齐鹤鸣。”
周远帆的眼睛微微缩了一下。
齐鹤鸣。齐家的核心操盘手。在京城被捕了,但他在海外的资产架构还在运转。
“也就是说,恒远资本本质上就是齐家的钱?”
“对。三天前我又查到一笔关键的资金流动。三个月前,恒远资本通过离岸通道从齐鹤鸣的海外信托体系中接收了一笔三亿美元的注资。时间节点是景天成被任命为汉东省常务副省长的前一周。”
周远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前一周。
景天成还没到任,齐家的钱就已经提前到位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景天成的到任不是巧合。他是齐家提前布好的棋子。
“苏晓月,你确定这个时间节点?”
“确定。银行流水的时间戳不会骗人。”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推回给苏晓月。
“这些数据先不要动。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林雪薇。”
“你不打算告诉她?”
“会告诉。但不是现在。现在景天成刚到任,立足未稳。如果我们过早暴露调查方向,他会缩回去,证据链就断了。我需要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收不回来的那一步。”
苏晓月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
两个人又对了几组数据。快到十点的时候,周远帆站起来准备走。
苏晓月也站了起来。
“周远帆。”
“嗯?”
“你刚才去接水的时候,我替你泡了杯咖啡。你走之前喝完。”
周远帆低头看了一眼桌角。一个纸杯,热气还在袅袅升腾。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苏晓月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没有抬头,“你也少喝茶了。晚上喝茶睡不着。咖啡虽然也有咖啡因,但至少不刮胃。”
周远帆看了她一眼。
资料室的灯光很白,照得苏晓月的侧脸有一种冷调的清透感。她低头整理文件的时候,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了下来,落在脸颊旁边。
“苏晓月。”
“嗯?”
“辛苦了。”
苏晓月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跟你说过了。不客气。”
周远帆喝完了咖啡,把纸杯扔进了垃圾桶。
走出资料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晓月还在桌前,正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文件袋里。灯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照在她的肩膀和后颈上。
他转身走上了楼梯。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
景天成到任前一周,齐家三亿美元到位。
恒远资本是齐家的钱。沈鸿远是齐家的人。萧江临港新城是齐家的目标。
景天成是齐家的棋手。
棋手已经入局。
而他,需要让这个棋手继续走下去。走到棋盘的最深处。走到无路可退的绝境。
然后,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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