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天下食灵
两日后,顾清源抵达落星峡。
白鹿河石坝上的五方旗帜已经降下。
韩秋松带着天河宗弟子守住北岸,澜国军队在下游列阵。许怀川等逃亡修士被送往南方,留下的人正在加固峡口。
一头披着黑鳞的巨兽沿旧道走出峡口,四蹄落地,碎石随之下沉。
骑在兽背上的修士身形高大,颈侧缠着几道暗红血纹,气息远胜寻常金丹后期。
“贺青崖。”许怀川认出了来人,“纪苍梧座下第二弟子,玄河宫南路征灵使。”
巨兽后方跟着四十余名玄河修士,另有四辆封灵车。
十几名被锁住气海的修士困在铁笼里,血线从他们身下延伸出来,汇聚到贺青崖脚下。
石坝两侧的军士架起重弩,韩秋松提着铁杖站在河岸前方。
贺青崖抬起手,封灵车同时亮起血纹,被关押者体内残存的灵力受到牵引,沿铁链涌向阵心。
一名年轻女修扑到铁栏前,尚未来得及出声,肩头伤口便渗出灵光。
顾清源落下春秋笔,红莲业火沿地面展开,将夺灵阵中的牵引线全部照亮。
“果然看得见。”贺青崖双手结印,阵中血光骤然收紧。
玄河修士也在此刻向河岸逼近,韩秋松提杖迎上,澜国军队随即放箭。
峡口很快被箭雨、兵器碰撞和火药浓烟覆盖。
贺青崖越过乱军,直取顾清源,他没有御空,数百丈距离只用了几步。
拳锋落下时,金色灵光覆盖半座河滩,其中混杂着数道彼此不同的气息。
顾清源以春秋笔挡住这一拳,红莲顺着拳锋照进贺青崖体内。
三枚金丹浮现在火光深处。
它们已经被邪法炼去大部分神魂,残留的因果依旧属于三名不同修士。
顾清源看见一名守过玄河北城的中年人,一位常年开炉炼药的老妇,还有一名在北原商道用刀的修士。
“齐闻舟。”
第一个名字落下,贺青崖右臂猛地一震。
凝聚在拳锋上的金光失去控制,尚未击中顾清源便自行溃散。
贺青崖压住经脉,再次催动丹火。
顾清源写下第二个名字,“方素微。”
紫色丹火沿贺青崖手臂倒卷回去,烧裂数道血纹。
“周度。”
第三枚金丹紧接着出现异动。
贺青崖体内三股力量互相排斥,原本凝成一体的气息随之出现裂痕。
他向后退了半步,脸色很快恢复平静。
“照出原主又能如何?丹已经进了我的身体。”
贺青崖抬手抓住身后血线,十几名俘虏同时发出闷哼,更多本源被夺灵阵抽走,涌入贺青崖经脉。
顾清源也由此看清了夺灵法真正的运转方式。
掠来的力量并不能彻底融合,使用者只能不断吞入新的本源,用后一层力量压住前一层冲突。
吞得越多,体内因果越乱,需要的补充也越庞大。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很难停下。
贺青崖再次冲来,他的力量比先前更盛,动作却已经失去原本的圆融。
金丹留下的修行痕迹彼此牵扯,拳、火与刀意不断争夺同一副肉身。
顾清源没有与他长久纠缠,红莲始终照着三道因果,春秋笔只在丹力交替时落下。
短短数十息,贺青崖经脉接连受创,身上的血纹也开始向外渗出灵光。
河岸另一侧,韩秋松带领天河宗弟子压住玄河修士。
澜国军队绕到封灵车后方,以火药炸断阵桩,夺灵阵很快缺了一角。
贺青崖察觉阵势松动,当即喝令撤退。
玄河众人转身退向北方,将受伤同伴和封灵车全部留在原地。
贺青崖跃回黑鳞巨兽背上,刚刚转身,体内第三枚金丹忽然爆出一道刀意。
伤口从肩头一直裂到腰侧,他从兽背跌落,单膝砸进碎石。
“走!”
贺青崖喝退想要回头的玄河修士,自己留在旧道中央。
顾清源没有越过北原边界,只走到他面前。
“顾清源。”贺青崖胸口的三团金光已经彻底分开。
“你能拆三枚金丹,拆得开老祖体内的元婴吗?”
“他已经吞了五个。”
“纪苍梧若真能压住,也不会让你来试红莲。”
贺青崖神情微变。
下一刻,他抬掌拍向气海,想要将三枚金丹一同震碎。
顾清源手中红莲提前落下,将属于三名原主的力量各自分开。
贺青崖倒在旧道上,金丹修士的肉身让他暂时保住了性命,属于他自己的丹力却已经被反噬撕碎。
他迅速衰老,脸上的血纹也随之淡去。
“杀了我,玄河宫还会派人来。”
“你活着,他们同样会来。”顾清源说道。
贺青崖靠着碎石,呼吸越来越沉。
“散灵之后,只剩两条路。”
“吃人,或者等死。”
“那是你选的路。”
贺青崖看了顾清源片刻,“等你元婴漏尽,再说这句话。”
河岸上的战斗也已结束。
玄河宫留下九具尸体,七人被俘。
天河宗折损两名筑基,澜国军队伤亡数十。
白鹿河一战后的半年里,贺青崖败亡的消息传遍各境。
红莲业火能够拆开夺灵因果,引起许多高阶修士忌惮。
可真正让天下局势急转直下的,却是贺青崖在战斗中展现出的力量。
吞下三枚金丹以后,他短暂恢复了接近绝灵前的战力。
护身术可以连续催动,受损经脉也能用新掠来的本源压住。
虽然最后遭到反噬,却仍旧让许多人看见了一条延缓散灵的道路。
至于反噬,在那些寿元将尽和元婴渐裂的大修士眼里,已经算不上无法承受的代价。
夺灵残篇开始从北原流向各地。
旧邪宗藏经阁被人破开,早已埋进地下的血炼玉简重见天日。
部分法门残缺得无法修炼,依然有人用自己的弟子试法。
最早一批修炼者死得极惨,气海、血肉和神魂混成一团,活下来的少数人却将经验继续传了出去。
法门很快出现许多变化。
金丹修士用筑基本源稳住丹裂。
元婴老怪直接剖取金丹,将丹力炼进自己的元神。
还有人放弃灵力本身,转而提炼修士血肉中积存多年的生机,借此延长寿数。
邪法的效率参差不齐,方向却逐渐趋同。
天地不再供养修士,修士便开始吞食同类。
北原最先形成完整的征灵制度。
玄河宫将辖下城池划成灵区,所有修士按照境界入册。炼气每年交出一缕本源,筑基定期进入收灵院,金丹则要轮流前往玄河宫镇守。
所谓镇守,实际是让纪苍梧从他们体内抽取丹气。
玄河六城仍旧保持着秩序,粮道有人维护,盗匪遭到镇压,旧时横行荒野的灵兽也被玄河宫逐一猎杀。
普通百姓生活甚至比周边更安稳,他们缴纳粮税,修士缴纳灵贡,各自换取纪苍梧的庇护。
城中修士越来越少,逃走的人被列入叛册,家族田产随之没收。
年轻弟子得到更好的住处,也会在气海初成后被送进收灵院。
玄河宫开始派人前往边境,要求周围城池照例交贡。
愿意接受者保留官府与军队,拒绝的地方会在夜里失去守城修士,次日城门上便多出一块刻着“灵户”的铜牌。
这套办法很快被其他强者效仿。
南境一位元婴老祖把门下修士分成三等,亲传弟子负责维持山门,外门和散修定期献出本源,辖地百姓则承担粮食与劳役。
宗门得以继续保持威势,附近几座城也暂时没有遭受乱军侵扰。
半年以后,他的元婴再次出现裂痕,献灵的数量随之翻了一倍。
西境的夺灵法更像一桩买卖。
猎灵商队在偏僻驿站收购修士,商会暗中提供封灵车和药物。
一个气海尚稳的筑基能换数车粮食,一枚完整金丹足以让一支商队冒险横穿数州。
逃灵商路也在同一片土地上出现。
散修组织收取路费,把不愿献灵的人送往尚未施行征灵的城池。
猎灵者与逃亡者时常在山道相遇,战斗结束后,幸存者未必还记得自己最初属于哪一边。
东境港盟处理得更快。
几个试图夺取散修金丹的世族被联合清剿,港城将遗丹封进旧塔,留作镇海器物的最后火种。
仍有修士认为这种做法太过浪费,选择带着族人离开。
天下各地都在作出自己的选择,没有哪一方能够号令其他区域。
归元宗送出的禁夺灵约,只在山门附近三国十九城和少数盟约地界生效。
北原宗门不会因为云虚子一句话停止征贡,西境商会也不会把货册送到归元宗审查。
山门能够守住的,始终只是自己的范围。
白鹿河战后不久,三股夺灵势力从不同方向逼近。
玄河宫收灵使占据石盘城,把城内登记修士扣进城主府,准备将灵贡制度带进澜国北境。
西面的猎灵队越过旧矿区,洗劫沿途小宗门,封灵车中关满来不及逃走的弟子。
赤霞宗从南方北迁,整座宗门连同治下百姓挤在官道上。所过城池交出筑基与金丹,便能换来一条平安道路。
三方之间毫无盟约,他们都盯上了归元宗辖境。
这里安置着大量逃灵修士,山门内库封存着旧时代遗丹,附近城镇也在几年间恢复了秩序。
对夺灵者而言,这片区域已经成了一座尚未开启的灵库。
云虚子很快定下应对,石盘城由澜国军队围住,避免玄河收灵使继续向南传递消息。
西线交给裴矩。
叶小婉前往青湖关,阻止赤霞宗进入盟约范围。
安排只用了半日,议事堂接下来争论的,是归元宗该用什么方式打这场战争。
白鹿河已经证明,夺灵者能够借他人本源不断恢复。
归元宗的高阶修士每出手一次,体内积累便会少上一分。
等到法力耗尽,他们依旧保留淬炼多年的肉身,面对能够持续施法的夺灵者,局面会越来越艰难。
秦牧山把一只封丹匣放到桌上,里面装着贺青崖体内散出的金丹碎片。
大部分力量已经消失,剩下的部分仍比普通灵石浓厚。
“活人本源不能取,战场上死去的夺灵者,遗丹也要一并毁掉?”
“按旧规封存。”云虚子说道。
“封到灵性散尽?”
“用来研究夺灵术。”
“研究过后呢?”秦牧山看向顾清源,“红莲能够分开因果,属于受害者的力量散去,属于夺灵者自己的部分留下。”
“归元宗用敌人的丹力守城,算不上走玄河宫的路。”
堂中几名金丹长老没有开口,目光却落在封丹匣上。
他们的金丹也在缓慢散去,有人已经能够感到丹壁松动,闭关只会拖延一段时间。
大战到来以后,一次全力出手便可能让境界彻底跌落。
敌人的遗丹摆在眼前,很难让所有人无动于衷。
“红莲可以照出归属。”顾清源说道,“我不会替宗门炼出一条可用的夺灵路。”
“大战若败呢?”秦牧山问。
“败了再承担败的结果。”
“山下那些城呢?”
“他们选择归元宗盟约时,也知道山门不会用活人供养长老。”
“遗丹不是活人。”
“遗丹后面连着活人。”
秦牧山明白顾清源担忧什么,也清楚这份担忧并非虚言。
只是绝灵时代里,守住一条底线需要真正付出力量与性命,但代价最终会落到同门、弟子和山下百姓身上。
“杀敌可以。”云虚子没有让争论继续,“战死者遗丹依照旧规处置。”
“俘虏不得抽取本源,门下弟子愿意临终传功,须有本人明契。”
“谁借战事私炼同门,逐出山门。”
“元婴来攻,山门守不住呢?”秦牧山问道。
“我先上。”
堂中安静了片刻。
叶小婉起身收走南线地图。
“门规已经定了,能守多久,看我们自己。”
这份规矩随后送往盟约各地。
安国与澜国照此执行,几座修真城增加了一条补充:夺灵者死后留下的法器可以继续使用,遗丹必须交由三方共同封存。
白鹿河河议会接受了相同底线。
东境港盟没有完全照搬,他们允许自愿献出的丹力进入镇海旧器,禁止任何个人吸收。
各地规矩仍有差别,归元宗没有要求他们改成同一种办法,大战也没有给各方留下长时间争辩。
西线最先结束。
裴矩将猎灵队引入废弃矿区,借凡俗火药封住山道,再由执法堂围杀。
七名金丹发现退路被断后,很快开始抢夺伤者丹力,原本松散的队伍当场崩裂。
血魔老祖藏在铁算盘中,指出几处夺灵节点。
裴矩只断了其中两处,被强行维持的金丹便开始互相排斥。
战斗持续一夜,七名猎灵者死了六个,最后一人被封住穴窍带回山门。
归元宗也付出不小伤亡,封灵车里的修士却大多活了下来。
裴矩把遗丹装进铁匣,他一路带回议事堂,交给执法长老,没有私留。
秦牧山当时也在,他看了铁匣很久,最后转身离开。
南线没有真正爆发大战。
赤霞宗抵达青湖关时,叶小婉站在关墙上,给整支迁徙队伍留出两条路。
愿意继续跟随赤霞老祖的人,可以绕开盟约区域。
想离开宗门的人,归元宗负责安置。
最初只有少数低阶弟子走出队伍,随后是依附赤霞宗的凡人。
一些筑基犹豫许久,也带着家人转向青湖关。
赤霞老祖数次升起元婴法相,最终都没有出手。
与叶小婉正面死战,仍要付出大量法力。关外那些选择离开的人,在他眼里已经不值得这份消耗。
数月后,赤霞老祖与另一名夺灵元婴争夺山城,双方都想得到城中封存的旧灵石。
那一战打了六日,山城彻底毁去。
赤霞老祖吞下对方元婴,自己也遭到本源反噬,此后再无人见过他的真身。
石盘城则让玄河宫与归元宗第一次真正接壤。
玄河收灵使控制城池以后,没有屠杀普通百姓。他把修士集中到几处院落,按境界登记,先从炼气开始收取本源。
城中凡人最初并未反抗,玄河宫承诺不增粮税,也不干涉地方官府。
只要修士按时交贡,石盘城便能得到纪苍梧庇护。
部分百姓甚至劝熟悉的修士忍耐。
“反正灵力早晚要散。”
“交出去一些,总比城破好。”
真正被抽过本源的人很快发现,事情远没有说得如此轻松。
一次抽取会让气海松动,第二次以后,经脉开始萎缩,灵力散失速度也会加快。
玄河收灵使则需要越来越多的本源,才能维持自己的金丹。
石盘城修士在一个夜里发动反抗,守军跟着打开南门。
澜国军队趁势攻城,云虚子与顾清源也在同日抵达。
城门上的夺灵阵刚刚开启,红莲业火便照亮所有牵引线。
云虚子依靠肉身撞开北门,带着守军直入城中。
玄河收灵使见势不对,强行引爆体内丹力。
他早已把自己炼成一座小型夺灵炉,想用自毁试探红莲能承受多少混乱本源。
顾清源以无字天书接住,红莲沿着不同因果将爆发分开。
北门仍在余波中坍塌,城内被扣押的修士大多保住性命。
这场战斗持续不到半日,带来的影响却迅速扩散。
归元宗已经连续杀死两名玄河宫重要修士,又公开接收北原逃灵者。
纪苍梧若继续沉默,玄河宫建立的征灵秩序会出现裂痕。
归元宗也明白,真正的对手尚未到来。
石盘城收复后的数月间,夺灵之乱继续向各境扩散。
北原数家宗门结成临时盟约,阻止玄河宫向东推进。联盟内部仍在争夺粮道和旧库,面对征灵军时却只能暂时站到一起。
南境宗门与凡俗王朝的边界彻底打乱,一部分旧仙门在弟子反叛中覆灭,山地被附近城池接管。
也有元婴修士凭借夺灵法占据数州,将王朝军队纳入麾下。
天下进入一场漫长洗牌。
旧宗门仍有强者坐镇,凡俗王朝掌握人口与军队,城盟守着粮道和城墙,散修组织控制隐秘道路。
没有谁能够把所有势力收归旗下,夺灵者也从未形成真正联盟。
他们时而共同进攻一座修士众多的城池,事后又为了遗丹互相厮杀。
强者吞下弱者,获得短暂稳定,很快又需要寻找下一个目标。
一座北原小城在半年内换过四次主人。
最初归玄河宫收灵使掌管,随后被宗门联军夺回。
联军中的两名金丹为争夺遗丹反目,最终又被当地军队逐出。
城中百姓重新推举守城官,仍旧无法阻止下一支夺灵队伍靠近。
类似事情发生在很多地方,归元宗没有派人逐一干涉。
山门将边界向内收缩,盟约城池也开始自行承担更多防务。
凡俗军队修建重弩阵地,筑基修士负责追击与突袭,金丹只在敌方高阶出现时出手。
绝灵第八年冬,散灵再次加重。
金丹外泄速度比前一年快了近一倍,部分元婴无法稳定元神,闭关时会在洞府上空显出残缺法相。
纪苍梧终于离开玄河宫,他带着十二名金丹与一批征灵使南下。
所过之处愿意献贡的城池得以保留,拒绝者会在一日内失去所有高阶修士。
与他同时向归元宗靠近的,还有另外几名夺灵元婴。
他们来自不同地域,各自带着门下和俘虏。
彼此之间不存在信任,所有人都知道顾清源的红莲能够拆开夺灵因果,也知道归元宗内库封存着近年收缴的遗丹。
有人想毁去红莲。
有人想把顾清源炼进自己的元婴。
还有人准备等纪苍梧与归元宗两败俱伤,再吞下战场上所有高阶修士。
天下食灵到了最后,最诱人的目标已经不再是低阶弟子,一名元婴抵得过无数炼气与筑基。
归元宗也因此成为各方注视的中心。
云虚子从石盘城返回山门时,元婴深处已经多出数道裂痕。
叶小婉的情况稍好,她的法力凝练,体内元婴也开始出现轻微浮动。
顾清源借无字天书压住裂纹,红莲每燃一次,消耗依旧无法恢复。
三人站在主峰前,看着陆离新绘的天下图。
云虚子把宗主令放在地图中央,“纪苍梧还有多久?”
“按照沿途消息,快则一个月。”陆离说道。
“其他人?”
“会比他慢。”
“他们不会等。”叶小婉看向西面的几处标记,“纪苍梧一到,都会靠过来。”
云虚子没有再问人数。
到了元婴层面,人数只能说明一部分问题。
谁还剩多少法力,吞过几名同境修士,体内本源是否稳定,才真正决定战局。
这些东西很难提前算清。
裴矩拨动铁算盘,血魔老祖在其中低声笑了一下。
“都饿了。”
“满天下找吃的。”
“你也饿?”裴矩按住算珠。
“老祖只剩一缕魂,能吃什么?”
“那就安静些。”
山门外,归元宗弟子正在拆开最后一批封存法器。
飞剑、符箓和阵盘逐件登记,送往几处关键山口。灵石分到各城,凡俗军伍开始把火药与重弩运上城墙。
没人再等待天下各方组成联军,也没有谁觉得归元宗能够终结夺灵之乱,这片山河只准备守住自己的边界。
绝灵第九年初,北方哨骑送回最后一道消息。
纪苍梧已经越过白鹿河旧界,他在沿途留下一封公开法书。
天地绝灵,众修同衰。
强者聚灵,方可护世。
归元宗藏天下灵修,拒玄河共法,致各地争乱不止。
三十日内开山献丹,玄河止兵。
云虚子把法书贴在山门外,旁边放着玄河宫历年灵贡记录,以及陶令州、贺青崖和石盘收灵使留下的夺灵因果。
愿意看的人自己看。
归元宗没有发布檄文。
三十日期限到来的前夜,山门战钟响起。
远处旷野已经出现玄河宫旗帜,另外几道元婴气息藏在更远的山川之后,等待纪苍梧先与归元宗交手。
顾清源站在主峰石阶上。
小白伏在他肩头,尾巴紧贴后背。
它的妖力已经散去大半,五感与强悍肉身仍在,能够闻到风里越来越浓的混乱血气。
“这一战会用掉很多。”云虚子走到身旁。
“留着也在散。”顾清源说道。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留不住。”
叶小婉从山门内走出,身后跟着归元宗几位元婴,另外还有白鹿河、东境和附近宗门赶来的高阶修士。
人数不多,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力量无法恢复。
山下城池陆续点起烽火,凡火沿道路传向远方,将三国十九城与几处山口连在一起。
天边不见灵光,旧时代的大修士仍在荒野上彼此逼近。
他们要争夺的已经不再是灵脉、秘境和飞升机会。
他们争的是谁能多保留几年力量,谁会先从高处跌落,又有多少人会被填进这段延长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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