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坐着喝汤,都有人送线索
离开归元宗后,陈砚才知道,地图上的一条线,走起来并不轻松。
宗卷阁旧图上,从山门到临水旧驿,只是一道细细墨线。
墨线旁边写着四个小字:半日可至。
可真正走在路上,半日便成了汗水、石子、山风和脚底慢慢磨出的疼。
陈砚平日待在宗卷阁,最多也就是从外门偏院走到藏经阁,再从藏经阁走回宗卷阁。山门外的路,他多年未曾认真走过。
前半个时辰,他还记得看路边地势,和旧图一一对照。
一个时辰后,书袋开始勒肩。
两个时辰后,鞋底磨得脚心发热。
到了午后,他连看地图的心思都少了。
孙河走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斜眼看他。
“陈砚,你这脚步不行啊。”
“我拖慢了吗?”
“还没拖到不能忍。”孙河说得很直。
赵庆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再走二十里,前面有水。”
陈砚点点头,咬牙跟上。
孙河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扯住他的书袋带子。
陈砚一惊,“怎么了?”
“你这样背,明天肩膀要肿。”
孙河把他书袋往上一提,又调整了带子的位置。
“重的东西放中间,贴背。你把墨瓶和卷宗全塞下面,走一步晃一下,不累才怪。”
陈砚愣愣站着。
孙河一边替他重新扎紧书袋,一边嫌弃道:“宗卷阁就没人教你出门怎么收拾行囊?”
“没有。”
“也是,你们平日只教怎么不把书页抄歪。”
陈砚有些不好意思。
“试试。”孙河把书袋往他背上一拍。
陈砚往前走了几步,果然轻松了一些。
“多谢孙师兄。”
“别谢太早。”孙河摆摆手,“你要是脚磨破了,我可不背你。”
赵庆这时开口:“脚若磨破,今晚停下挑水泡,明日还走,路上没人背谁。”
陈砚连忙应声,“知道。”
赵庆比孙河话少得多,从山门出来到现在只说过几句话。
何时停,何时走,哪里有水,哪里绕路,每一句都很短。
陈砚起初有些怕他。
赵庆脸上有一道浅疤,眉眼又冷,可走了半日后,陈砚发现对方很稳。
遇到岔路,赵庆会先看路边草痕和车辙。
遇到山坡,会让陈砚走内侧。
遇到林中忽然安静,赵庆会停下听一会儿,确认没有妖兽才继续。
孙河一路抱怨,说赵庆像块石头。
但赵庆说停时,他比谁都停得快。
傍晚前,三人到了一条溪边。
水不深,清亮见底。
赵庆先查看上下游,又用银针试水,“可以喝。”
孙河立刻蹲下捧水洗脸,长长出了口气,“总算活过来了。”
陈砚也蹲下去,溪水冰凉,冲过手指时,带走不少疲惫。
他洗了脸,取出薄册,准备记路。
“这也记?”孙河凑过来看。
“顾长老说,能写多少写多少。”
孙河啧了一声。
“那你写,某年某月某日,孙河师兄带陈砚师弟走到溪边,救其于肩膀快断之前。”
陈砚抬头看他。
孙河挑眉,“怎么,不值得记?”
陈砚想了想,竟真低头写了一行。
“出宗首日,孙河师兄替弟子调整书袋,肩痛稍缓。”
赵庆在一旁喝水,听见后也看了过来。
“你还真写啊?”孙河耳根一红。
“确有其事。”
孙河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抓起一把溪水抹脸,装作天气太热。
赵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陈砚没有发现,他继续在薄册上写:
“溪在临水旧驿北约二十里,溪边有旧车辙,疑为往来青柳镇商队常行之路。水清,可饮。”
写完他又翻出旧路线图,在图上做了一个小点。
“点偏了。”赵庆伸手指向图上一处,“这里才是溪。你看山势,左侧有双峰,刚才我们绕过来的坡就是这里。”
陈砚低头对照,果然发现自己标错了,“多谢赵师兄。”
“记路不能只看水和树。水会改道,树会被砍。山势、石桥、旧碑,这些更稳。”
陈砚立刻把这句话记下。
“赵庆,你完了,他真会全记。”孙河看得直摇头。
“能记住是好事。”
歇了两刻钟,三人继续赶路。
天色擦黑时,他们看见了临水旧驿。
所谓旧驿,其实已经只剩半座院子。
门楼塌了一边,木门不知被谁拆走,只剩两根歪斜门柱。院中杂草半人高,东侧屋顶破了大洞,西侧倒还勉强能遮雨。
门柱上挂着一块烂木匾,临水驿三个字只剩一半。
陈砚站在门前,拿出旧图。
二十年前,这里还是归元宗往青柳镇路上的驿点。
陈砺当年护送丹药,也应当经过这里。
“今晚住这儿?”孙河用刀拨开杂草。
“再往前就是荒林,夜路不走。”
“我就知道。”孙河叹了口气,“庶务堂画图时从不写这地方破成什么样。”
赵庆先绕院子走了一圈,查看墙角、梁柱、屋顶和井口,又用刀鞘拨开几处草丛。
“没人久住过,西屋能落脚。井水不能喝,有死鼠。”
“幸好你看了。”孙河脸色一变,“陈砚,快记吧。”
陈砚连忙翻开薄册。
孙河凑过来,“再加一句,孙河师兄认为此地风水很差。”
“废话不用记。”赵庆说道。
“怎么就是废话?万一以后有人看册子,知道这里风水差,就不住了。”
陈砚犹豫片刻,写下:孙河师兄言此地不宜久留。
孙河看了,勉强满意。
三人在西屋落脚。
屋里有一张断腿木桌,几块被火烧黑的砖,还有一面塌了一角的土墙。
赵庆让孙河清理屋角杂草,自己在门口布了两枚低阶警戒符。
陈砚想帮忙,被赵庆拦住,“先检查卷宗。”
“卷宗?”
“书袋今日晃了一路,你看看有没有受损。”
陈砚心头一紧,连忙把书袋打开。
幸好卷宗誊本都用符袋封着,没有损坏。
只是防潮墨瓶口松了一点,差点漏出来。
陈砚额头冒汗,赶紧重新封好。
“出门第一天,总会知道自己带错了什么,也会知道自己少带了什么。”
“我记住了。”陈砚低声道。
孙河在旁边铺草席,随口道:“他肯定会写下来。”
陈砚还真写了。
孙河见状,忍不住笑了。
夜里,三人分食干粮。
孙河带的炒豆终于派上用场,他嘴上说这是给自己路上解馋的,最后却分了陈砚一把。
陈砚第一次吃这种炒得焦香的豆子,有些硬,咬起来却越嚼越香。
孙河见他吃得认真,问道:“宗卷阁平时不给你饭吃?”
“给。”
“那你怎么吃个炒豆都像在品丹药?”
“我以前没吃过这个。”陈砚有些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稀罕。”
“家里穷,入宗后也不常买零嘴。”
孙河抓豆子的手停了一下,他原本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纸包往陈砚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明天赶路累。”
赵庆坐在门边,擦着自己的长刀,没有参与两人的闲聊。
等刀擦完,他才开口。
“今晚我守上半夜,孙河下半夜,陈砚不用守。”
“我也可以守。”
“你守?妖兽来了,你先翻规程吗?”
陈砚脸色微红。
“你第一次出门,白天已经耗得差不多,夜里守不住。真想帮忙,明日别拖后腿。”
这话不客气,陈砚却听得出赵庆不是看不起他,只是在按实际情况安排。
“是。”
夜色渐深。
临水旧驿外,风吹过破院,门柱发出吱呀轻响,远处偶尔传来野兽叫声。
陈砚躺在草席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脑中却总是浮现出陈砺当年从此经过的画面。
二十年前,这座驿站或许还没有这么破。
门楼完整,井水能喝,院中有人喂马,也有往来商队在此歇脚。
兄长背着丹药和火鸦阵盘,是否也在这里落脚?
他那时会想什么?
会不会也坐在西屋,看着远处的青柳镇方向?
陈砚翻了个身,草席有些扎人。他索性坐起来,从书袋里取出薄册,借着微弱火光写字。
临水旧驿夜宿,此地二十年前应为青柳路线中途驿点,兄长当年或曾经此。驿已废,井不可饮,西屋漏风。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想写我很怕,又觉得不合适。
最后还是写下:夜有兽声,弟子心中不安。
写完这一句,陈砚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原来不安也可以记,不是每一笔都必须像卷宗那样板正。
有些东西写下来,不会改变事实,却能让人看清自己。
门口的赵庆忽然说道:“睡不着?”
陈砚吓了一跳,“赵师兄。”
“第一次出门都这样。”
陈砚抱着薄册,轻声问:“赵师兄第一次出门,也睡不着吗?”
“睡着了。”赵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被偷了钱袋。”
孙河本来已经快要睡着了,听见这句,噗地笑出声。
“你还有这事?”
“再笑,接下来你守到天亮。”赵庆面无表情。
孙河立刻闭嘴,翻身装睡。
陈砚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庆看着门外夜色,“出门在外,怕,不丢人。怕了还乱跑,才要命。”
陈砚认真记下。
“这句不用记。”赵庆皱眉。
“我已经记了。”
孙河埋在草席里笑得肩膀发抖。
旧驿里难得多了点轻松。
后半夜,雨来了。
先是风变潮,随后屋顶破洞处滴下一滴水,正落在陈砚额头上,他猛地醒来。
雨点打在破瓦、杂草和残墙上,声音连成一片。
见陈砚醒了,孙河压低声音道:“别睡那边,漏水。”
陈砚连忙挪开草席。
赵庆也醒了。
三人把行囊移到屋内干燥处,又用一块破木板挡住屋顶漏水最厉害的位置。
忙完后,雨势更大。
旧驿外一片漆黑,只有警戒符在门边泛着微弱黄光。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孙河搓了搓手。
赵庆说道:“明早路会泥泞。”
陈砚听着雨声,忽然想到什么,连忙打开旧路线图。
孙河看他又翻纸,忍不住说:“你这时候还查?”
“石桥村兽潮那晚,会不会也下雨?”
陈砚翻出卷宗誊本。
“两名执事查探时,记录里说村道泥泞,妖兽足迹混乱。若只是兽潮踩踏,未必会写泥泞,也许当时或此前下过雨。”
“下雨怎么了?”孙河摸了摸下巴。
“若下雨,火鸦阵盘威力会受影响。丹药若分给伤者,药瓶可能被冲散。还有传讯符烧毁,也可能和雨水有关。”
赵庆点头,“有道理。”
陈砚眼睛微亮,又在薄册上写了什么。
“你还真是走哪查哪。”
陈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到就记下,怕忘。”
赵庆说道:“这很好。”
“你现在倒是很欣赏他。”孙河瞥了赵庆一眼。
赵庆没理他。
雨下了一夜。
天亮时,旧驿外泥水横流。
三人收拾行囊,继续赶路。
鞋湿了,脚底本就磨得发疼,被湿泥一泡更难受,所以陈砚走得比昨日慢了些。
赵庆看出后,让众人停在一处避风坡后。
“脱鞋。”
“啊?”陈砚一愣。
“脚。”
陈砚有些尴尬。
孙河靠在树边啃干粮,“别磨蹭。真烂了,后面你爬去青柳镇?”
陈砚只好脱鞋,袜子已经湿透,脚后跟磨出两个水泡。
赵庆看了一眼,从药袋里取出一根细针,用火烧过。
“忍着。”
针尖刺破水泡,陈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赵庆挤出水,又撒上药粉,用干净布条包住。
陈砚疼得额头冒汗,仍低声道谢。
赵庆说道:“你的鞋不适合远路。”
这是陈砚入宗时发的外门鞋,平日走宗内石阶还行,出远门便有些不够。
孙河从包里翻出一双草鞋,“先套外面吧。”
“你还带草鞋?”陈砚惊讶地看着他。
“跑路多了就知道,雨后泥路,布鞋不如草鞋。”
“别弄丢,回来还我。”孙河把草鞋丢给他。
“我会还。”陈砚接过。
“别这么严肃,一双草鞋而已。”孙河摆手。
陈砚套上草鞋后,走路果然稳了一些,于是在薄册上写:
“雨后泥路,布鞋易滑,草鞋可用,远行须备干袜。”
孙河看见后,彻底无奈,“你这册子以后可以叫《陈砚出门受苦记》。”
陈砚想了想,“也可以给宗卷阁后来的弟子看。”
孙河原本只是玩笑,听见这话,反而认真思考了会。
“可以。”赵庆补了一句。
孙河看了看他们两个,“行吧,那以后我的草鞋也算入册了。”
午后,三人抵达青石渡附近。
一条宽河横在路前,河上有渡船往来。岸边停着几支商队,车马挤在一起,货箱上盖着油布。
雨后河水涨了些,水流浑浊。
渡口旁有茶棚、修鞋摊、卖热汤的老妇,还有几个穿短打的水手在吆喝。
陈砚站在渡口边,看着人来人往,有些恍惚,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宗门外的人。
商队护卫在讲价,散修靠在木棚下擦刀,挑夫赤着脚扛货过泥地。
一个孩子蹲在路边卖烤红薯,脸上沾着灰。
这些人在旧册里都不会有名字,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
“别看傻了。”孙河拍了拍他肩膀,“这里人杂,看好书袋。”
陈砚连忙把书袋往身前挪。
赵庆去打听渡船,回来后脸色不太好。
“河涨了,渡船少。今日最多再过一趟,要价翻倍。”
“趁雨涨价,真会做生意。”孙河骂了一句。
“能等明日吗?”陈砚问。
“可以,但青石渡夜里不安稳,若住下要找靠谱客栈。”
“靠谱客栈要灵石。”
三人一时沉默。
陈砚摸了摸自己的钱袋,他本就不宽裕,若在青石渡花太多,后面查证会更紧。
赵庆说道:“我去问有没有归元宗熟商队。”
“我也去。”孙河跟上。
陈砚想说自己也去,被赵庆拦住。
“你留在茶棚,看好东西,不要和陌生人多说。”
陈砚点头,他在茶棚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热汤。
茶棚老板是个瘦高男人,见他穿归元宗外门弟子袍,倒也没有怠慢,端来的热汤里还多撒了几粒盐。
陈砚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些许寒意。
旁边桌上,几个行脚商人正在说话。
“听说观潮城那边死了好多仙师。”
“可不是,东海都漂尸了。”
“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归潮镇,说那边立了个义庄,专门给死人登记名字。”
“死人还登记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你要是死在外面,也想有人给你家里带个信吧?”
归潮义庄陈砚没有去过,却听顾清源提过,也在藏经阁里看见过相关记录。
原来那里的事,已经传到了青石渡。
行脚商人的话不算文雅,却让陈砚心里微微一动。
死在外面的人,想有人带信回家,兄长当年有没有想过让人给家里带信?
那半句传讯,是不是他最后想带回来的?
陈砚低头,在薄册上写:青石渡茶棚,行商谈归潮义庄。言人若死在外面,也想有人给家里带信。
写完后他看着这句话,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一个穿灰衣的中年散修端着茶碗坐到他对面。
“归元宗的小兄弟?”
陈砚心中一紧,立刻按住书袋。
“前辈有事?”
“别紧张。”中年散修笑了笑,“我看你一直写东西,是宗门出来查事的?”
陈砚想起赵庆的话,不要和陌生人多说。
“只是记路。”
“记路好啊。”中年散修喝了口茶,“我年轻时也爱记路。后来走多了,发现记也没用,路会变,人也会变。”
陈砚没有接话。
中年散修看着他,忽然问:“去青柳镇?”
“前辈为何这么问?”
“图上写着。”散修指了指露出的旧图一角。
陈砚连忙把旧图收好。
“青柳镇这两年不太平,若没人带路,小心点。”
“多谢提醒。”
“你们归元宗以前在那边有个药点,后来撤了。”散修像是随口说道,“再往东的石桥村,早没了,现在那地方只剩几段破墙。”
“前辈知道石桥村?”
话一出口,陈砚就后悔了。
中年散修看着他,“你不是记路吗?”
陈砚沉默。
散修放下茶碗。
“我早年跑过青柳镇,知道一点。石桥村当年被兽潮冲过,死了不少人。后来剩下的人迁去新槐村一部分,也有去青柳镇讨生活的。”
“前辈可知道当年村里有没有一个瞎眼老村正?”
“你查这个做什么?”中年散修眯起眼。
陈砚没有回答。
散修也不追问,只说道:“瞎眼老村正我不知道,不过新槐村有个何老头,左眼是瞎的,年轻时好像就是从石桥村迁过去的。”
“何老头还活着?”陈砚差点站起来。
“前年我路过时还活着。”散修道,“现在就不知道了。”
陈砚立刻翻开薄册,想记,又怕眼前人看见太多,只能先在心里反复记住。
中年散修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看来还真是查事的。”
“多谢前辈告知。”陈砚拱手。
“不用谢。”散修端起茶碗,“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旧事隔太久,当不得准。”
赵庆和孙河正好回来。
赵庆一看见陈砚对面坐着陌生散修,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陈砚,不是让你别和陌生人多说吗?”孙河也快步上前。
“赵师兄,孙师兄。”陈砚连忙起身,“这位前辈知道新槐村有个左眼瞎的何老头,可能是石桥村旧民。”
赵庆看向中年散修。
中年散修放下两枚铜钱,站起身。
“路上闲聊而已,我还有渡船要赶,几位归元宗的小兄弟,后会有期。”
他说完,转身走入人群。
等人走远后,赵庆才看向陈砚。
“他说什么,你全记得?”
“记得。”
“现在写下来。”
陈砚立刻坐下,把刚才对话中与石桥村有关的内容记入册子。
写完后,赵庆看了一遍。
“消息有用,但来源不稳。旁边标注:茶棚散修闲谈,未核。”
陈砚照做。
“你这运气也不知道算好还是不好。”孙河在旁边叹气,“坐着喝汤,都有人送线索。”
赵庆说道:“也可能是试探。”
“你是说那散修有问题?”孙河脸色正了些。
“不知道。”赵庆摇头,“所以只记,不信。”
赵庆这才说起渡船。
两人找到一支去青柳镇的药材商队,对方认得归元宗路引,愿意让他们搭同一趟渡船,但要按人头分摊过河灵石。
三人赶上当天最后一趟渡船,离岸时天色已经暗下。
雨后的青石渡水流湍急,船身在河中摇晃。
陈砚站在船尾,紧紧抓着木栏。
孙河见他脸色发白,想笑又忍住,“别看水,看对岸。”
赵庆站在不远处,目光扫过同船的商队和散修。
船行到河中央时,陈砚忽然听见身后有个药材商人说:
“青柳那边最近别去东岭,听说又有妖兽下山。”
“野槐岭?”
“不是旧野槐岭,是东岭那片。现在的人也分不清,反正都是山。”
陈砚回头想问,又想起赵庆说过,先听。
于是他没有插话,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渡船靠岸后,天已经黑了。
商队在河对岸客栈落脚,三人也住了进去。
客栈不大,房间潮湿,有一股霉味。
陈砚却觉得比临水旧驿好太多,至少屋顶不漏,井水能喝,门还能关严。
夜里,他坐在油灯下整理这一日的笔记。
写到最后,陈砚又补了一句。
“今日方知,卷宗上赴青柳镇四字,原来有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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