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卷宗还在,人却不等人
陈砚继续抄,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很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里这口气并不稳。
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
若能翻早就翻了,你兄长那事证据不足。
宗门已经留了疑字,没有写死,算宽厚了。
这些话不算恶毒,甚至有些还带着好意。
可每一句都像一层灰,落在那页旧册上。
落久了,便让人觉得灰下面的东西本来就该看不见。
陈砚抄完第一遍时,已经过了子时。
第二遍抄到一半,窗外起了风。
第三遍写完,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的手腕酸疼,眼睛也有些发涩,可任务规程已经像刻进脑中。
天亮后,陈砚用凉水洗了把脸,将规程整整齐齐放进书袋,又把昨夜废掉的纸收好,他觉得自己以后也许会需要记住这一晚。
辰时,藏经阁,旧册清查继续。
洗剑峰送来的名册由一名剑修亲自押来,卷宗用青色绳结绑着,刘云没有露面。
陈砚进门时,一眼便看见顾清源坐在窗边。
小白正抱着一颗松子,啃得很认真。
陈砚先向顾清源行礼,又向小白轻轻点头。
小白抬头看他一眼,尾巴晃了晃,算是回应。
“规程抄完了?”
“抄完了。”陈砚从书袋里取出抄录。
顾清源接过看了一遍,字迹到后面略显疲惫,却没有潦草。
“看出什么了?”
“护送任务中,任务物品不得私用。若擅自启用,按私吞论。”
“还有呢?”
“遇凡人灾厄或妖祸将临,可先救人命,后补卷宗。”
“条件?”
“须留信物,明去处,存人证。”
“你兄长那件事,争议在哪里?”
“丹药和法器确实没了,若无证据证明他用于救人,旧册上的判断就不能直接推翻。”
“继续。”
“半张传讯符可以证明他当时遇到兽潮,知道村中孩童未撤。但不能证明他留下救人,也不能证明丹药和法器用在了村中。”
“所以你要找什么?”
“人证,或是当年村中遗留记录。”
“还要找什么?”
陈砚想了想。
“任务路线,若他当时不该经过青柳以东,却出现在那里,便是擅改路线。若路线本就经过附近,情况就不同。”
“今日先查争议卷。”顾清源放下纸。
陈砚点头,“弟子这就去找。”
周柏已经在宗卷阁旧箱旁等着。
他昨日听顾清源问起陈砺,夜里便回去查了一遍目录,今日特意把相关几箱卷宗搬了出来。
“陈砺的事在丁字号争议卷里。”周柏指着一只旧木箱说道。
“当年任务判定不是一次下来的,先后有数份记录。初判是逾期未归,二判是任务物品遗失,疑遇兽潮。最后因为无人证,也无尸骨,加了疑携物潜逃。”
周柏看了陈砚一眼,声音放缓些。
“你别急着难受,疑字虽然不好听,却也因为这一个疑字,说明当年经办之人没有完全坐死。”
“弟子明白。”
周柏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卷卷用旧麻绳捆住的争议卷,每卷外面都贴着小签。
修仙宗门里也有许多这类事,话对不上,账不清楚,家属来闹,执事推责。
这些东西平日被锁在宗卷阁深处,不见光。一旦翻出来,便有许多旧味道。
陈砚从箱中找到陈砺那一卷,麻绳解开时,他手指微微发抖。
周柏想提醒他别弄坏,话到嘴边又咽下。
顾清源坐在不远处,没有过来。
陈砚明白,这是让他自己看。
卷宗铺开,第一张是任务签发记录。
陈砺,外门弟子,练气七层。
同行人:无。
任务内容:护送回春丹三瓶、止血散十二包、低阶火鸦阵盘一件,至青柳镇外归元宗临时药点。
任务期限:十五日。
任务等阶:黄阶中。
签发执事:田守成。
“当年青柳镇附近还算安稳,黄阶中任务,练气七层弟子单独去,合规。”
陈砚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第二张是物品清单,每一项后面都有陈砺的签名。
陈砺的字更锋利一些,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
小时候父亲曾说,陈砺这字像要从纸上跑出去,将来一定比家里人走得远。
后来他确实走得很远,远到十几年都没有回来。
陈砚吸了口气,继续翻。
第三张是任务路线图,从归元宗山门出发,经临水驿、青柳渡和石桥村,最后至青柳镇外药点。
“石桥村?”
周柏凑过来看,“嗯,旧地图上的村子,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青柳以东,是不是就有石桥村?”
周柏翻出旁边一张旧地形图,手指沿着路线点过去。
“这里是青柳镇,东边七十里有石桥村,再往东是野槐岭,当年兽潮应当是从野槐岭方向下来的。”
陈砚的心跳快了一些。
如果青柳以东就是石桥村附近,兄长并非擅改路线,他本就该经过那里。
陈砚看向顾清源。
顾清源只说道,“记下来吧。”
继续往下翻,看到的是第一份逾期记录。
陈砺出宗第十七日,未按期回返。
宗门发出询问传讯,无回应。
第二十一日,青柳药点回信,说未收到丹药与阵盘。
第二十五日,宗门派两名执事前往青柳一带查探,记录写得很简短。
石桥村已毁大半,村民迁散。野槐岭妖兽痕迹杂乱,疑有妖狼经过,未见陈砺尸身和完整法器。任务丹药失落,无法查明去向。”
“附近幸存村民称,曾有仙师与妖兽相斗,然说法不一,未可采信。”
陈砚猛地抬头,“有村民说见过仙师!”
“是有。”周柏轻轻叹气,“但说法不一。”
陈砚翻到后面,还附着几条口供。
一人说,夜里看见火光,有仙师站在村口。
一人说,仙师带着孩子往山神庙跑。
还有一人说,仙师抢走了村里的粮食,骑着火鸟飞了。
最后这一条明显荒唐,可正因为口供混杂,经办执事没有采信。
“为什么不再查?”
周柏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很简单。
一个外门弟子失踪,任务物品遗失,查到这个程度,已经能结案。
“当年负责复核的是庶务堂秦执事,他看完口供后说凡人受惊之下所言多有错乱,难作凭证。”
“秦执事还在宗门吗?”陈砚问。
“十年前坐化了。”
“签发任务的田守成执事呢?”
“还活着,不过早已退下,在外门后山养老。他年纪很大,近些年记性也不好。”
陈砚将这两个名字记下。
顾清源走到桌旁,拿起口供看了一眼,“这些口供是谁问的?”
“两名查探执事之一,李怀。”
“李怀还在?”
“在,如今是青禾坊驻点执事。”
“记下。”顾清源又问,“另一个查探执事呢?”
“许道年。”周柏说道,“两年前外出时死于劫修之手。”
陈砚笔尖一顿,还是记下。
旧案查起来,许多线到半路便断了。
卷宗还在,人却不等人。
陈砚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时间的残酷,他原以为只要翻开旧册,就能看见真相。
可旧册里有空白和错漏,有当年经办人的懒惰,也有无可奈何的地方。
真相不是藏在一页纸后面,轻轻一揭便出来,它更像散在泥里的碎骨,要一块一块捡。
中午时,陈砚已经整理出一张长长的复核清单。
顾清源看完,问道:“下一步查什么?”
“先问田执事,任务签发时,他也许知道兄长为何一个人接此任务。”
“还有呢?”
“再问李怀执事,当年他亲自去过石桥村,知道口供为何没有采信。”
“还有呢?”
陈砚犹豫了一下,“若石桥村还在,要去石桥村。”
“顺序不错。”顾清源点头,“今日下午,你先去问田守成。”
“我一个人?”
“不然呢?”
“田执事是前辈,弟子怕问不好。”陈砚有些慌。
“那就先把问题写好。”
陈砚看向手里的清单,他担心田守成早已忘记此事,也怕对方不耐应付,一开口就说错话,更不敢想象答案会偏离自己的期盼。
“查旧案不是求别人给你一个满意说法。”顾清源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要做的是把每个还在的人都问一遍,问到了记下,问不到也记下。”
“若对方不愿说呢?”
“记下不愿说。”
“若对方说兄长确实有问题呢?”
“也记下。”
陈砚沉默片刻,点头,“弟子明白。”
抱着清单,陈砚一个人去了外门后山。
归元宗年老退下来的执事,有些会在这里养老。他们修为多半不高,筑基无望,年岁渐长,不愿回凡俗,便留在宗门做些清闲事。
田守成住在最里面的小院,门口种着几盆药草,长势不太好,叶子边缘发黄。
陈砚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弟子陈砚,奉清查旧册之令,求见田执事。”
院里传来一阵咳嗽声,过了片刻,一个苍老声音响起,“进来吧。”
田守成坐在竹椅上,他已经很老了。
头发稀白,脸上满是老人斑,眼皮耷拉着,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在剪枯黄药叶。
“见过田执事。”陈砚行礼。
“宗卷阁的人?”
“是。”
“查哪桩旧事?”
“外门弟子陈砺护送丹药与火鸦阵盘赴青柳镇,逾期未归一案。”
田守成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陈砺?”
“是。”
“你姓陈。”
“陈砺是弟子兄长。”
田守成缓缓放下剪子,“二十年了吧?”
陈砚没有说话。
田守成看着他,忽然问:“你想替你兄长翻案?”
这句话和昨夜孙河说的很像。
陈砚原本会慌,可他想起顾清源的话,慢慢稳住呼吸。
“弟子想查清楚。”
田守成笑了一声,不算嘲讽,只是有些疲惫。
“查清楚很难。”
“弟子知道。”
“知道还查?”
“因为旧册上写的是我兄长。”
这句话说出口后,陈砚自己也怔了一下。
田守成看了他很久,“坐吧。”
陈砚没有坐得太实,只坐了半边竹凳。
“田执事,当年是您签发任务。弟子想问,兄长为何独自接下护送任务?”
田守成眯着眼想了很久。
“青柳镇那条线当年很稳,护送丹药不是给大人物,只是送到临时药点,给附近几个村镇防疫。黄阶中任务,练气七层足够。”
“火鸦阵盘呢?”
“药点临近野槐岭,有时会有野兽下山。阵盘是防野兽的,不是防大妖。若真有二阶妖兽,火鸦阵盘挡不了多久。”
“兄长为何会接这个任务?”
“他自己来接的。”
“自己?”
“嗯。”田守成道,“那时你兄长在外门里算勤快,修为也不差。他想多攒些功绩,换一枚筑基丹排号资格。”
兄长想筑基这件事家里知道,父母当年常说,砺儿若筑基,陈家祖坟都要冒青烟。
后来青烟没有冒起来,反倒落了一身灰。
田守成继续说道:“他接任务时,我还劝过一句。青柳镇虽稳,可路远,来回要半个月。那时外门还有几个巡山任务,近些,也安全。”
“兄长怎么说?”
“他说青柳镇药点缺人,丹药晚到几日,附近村子若起疫,会麻烦。他脚程快,可以去。”
田守成看着陈砚的笔,感叹了一句,“这话当年卷宗里没写。”
“为什么?”
田守成没有回答,院外竹叶轻轻响。
过了很久,老人低声说道:“因为没用。”
“卷宗要看证据,不看他接任务时说过什么好话。一个弟子接任务前,说自己会心系苍生不怕苦。但这些话每年都有人说,真出事后,谁也不能拿这些话当凭证。”
陈砚知道田守成说得有道理,可心里仍旧难受。
“而且,当年我也不敢多说。”田守成又说道。
“为何?”
“任务是我签的。”田守成看着院里的药草,“我若拼命替他说话,别人会觉得我在替自己脱责。”
来之前,陈砚心里其实对田守成有怨。
怨这个签发任务的人,为何当年没有多查一点。
可此刻看着这个垂垂老矣的执事,他忽然发现,旧案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怯处。
兄长死了,陈家背了二十年疑名。
田守成也在这二十年里,记着自己签过的任务。
“田执事,当年您觉得我兄长会携物潜逃吗?”
这个问题其实也压了田守成很多年,“我不信。”
“但我不信,没有用。”
“陈砺那孩子平日里寡言,做事却稳。他接过我的几次任务,从未出错。若说他死在兽潮里,我信。若说他为了一件低阶阵盘和几瓶丹药叛逃,我不信。”
陈砚再也忍不住,眼泪落在纸上,他连忙拿袖子去擦。
老人只是看着院外竹林,声音更低。
“可我当年说这话没人听,因为没有证据。”
陈砚擦干纸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住,“田执事,可愿为今日所言留一份证词?”
“弟子不会让您替兄长作假,只写您记得的事,愿意确认的话。”
田守成坐了很久,最后他点头,“写吧。”
陈砚铺开新纸,写完后递给田守成过目。
“这字写得好。”
“弟子在宗卷阁抄书。”
田守成点点头,在证词末尾按下手印,又用自己已经很少动用的执事旧印盖了一下。
“多谢田执事。”陈砚收好证词,起身行礼。
走到院门口时,田守成忽然叫住他。
“陈砚,若真查到石桥村还有人记得你兄长,回来告诉我一声。”
“一定。”陈砚点头。
从后山出来时,夕阳已经落到竹梢。
陈砚抱着证词,走得很慢。
他没有觉得案子已经翻了,田守成的话只能证明兄长平日可信,当年任务路线合规,签发执事不信他叛逃。
虽然这些还不够,可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在纸上写下:不信其叛逃。
陈砚走到藏经阁时,天已经暗了。
顾清源还在灯下看旧册,小白趴在他袖口,睡得正香。
陈砚站在门口,轻声道:“顾长老。”
“问完了?”
陈砚把证词递上。
顾清源看完,点了点头,“问得不错。”
陈砚今日走进田守成院子前,手心全是汗。问第一句话时,差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可问完之后,他忽然发现,有些门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厚。
只要敲一下,里面也许会有人应。
“明日去问李怀。”顾清源将证词还给他。
“是。”陈砚点头。
“李怀是现任驻点执事,不在宗内。你要先写申请,说明为何要调阅青禾坊传讯阵。”
“还要写申请?”
“不然你怎么联系他?”顾清源拿起一张空白纸,“写吧。”
陈砚坐下,刚提笔,又听顾清源说道:“申请要写明查证事项,不要写情绪。”
陈砚想了想,在纸上写:
“弟子陈砚,奉清查旧册之令,复核二十年前外门弟子陈砺青柳镇护送任务争议卷。因当年查探执事李怀现驻青禾坊,需借传讯阵询问石桥村兽潮口供录入缘由,望准。”
写完后,他递给顾清源。
“可以。”
“这就可以?”陈砚有些惊讶。
“你写清楚了。”
陈砚低头看着申请,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宗卷阁抄书的那些年没有白费。
能把一件事写清楚,这似乎也是一种本事。
顾清源唤来周柏,让他将申请送往宗卷阁盖印,再转庶务堂调传讯阵。
周柏看见田守成证词,神情有些复杂。
“老田竟然肯盖印。”
“他等这张纸,也许等了很久。”
“也是。”周柏叹了口气。
夜深后,陈砚离开藏经阁,回到偏院,同屋弟子已经吃完晚饭。
孙河看见他,随口问,“查得怎么样,有翻案的机会么?”
若是以前陈砚多半低头走开,今日他却停住脚步。
“还没有,只是问了第一个人。”
“第一个?”
“嗯,后面还有很多。”
说完陈砚走到自己桌前,取出纸笔,开始整理今日笔录。
孙河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还真查啊。”
没人接话。
陈砚低头写字,他把今日问田守成的每一句话都整理出来,哪些是证词里已经写的,哪些只是闲谈,哪些还需要再核。
写到田守成那句“我不信”时,他停了一会儿。
最后陈砚没有把这三个字单独写大,只是照实记入笔录。
写到深夜,陈砚才吹灭油灯,躺下后仍旧没有立刻睡着。
窗外风吹竹叶,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兄长陈砺离家入宗。
那天母亲煮了一碗鸡蛋面,家里穷,两个鸡蛋全卧在陈砺碗里。
陈砚那时还小,馋得直看。
陈砺把其中一个鸡蛋夹给他,“我去仙门,以后有的是好东西吃。”
后来陈砺没有回来,家里也没有等到什么好东西。
父亲病死前,还在问陈砺会不会忽然推门进来。
母亲每年清明都会多摆一双筷子,嘴上不提,吃完饭却偷偷把筷子洗得最干净。
想着想着,陈砚慢慢闭上眼。
第二日,传讯阵申请批下来了,比陈砚想得快。
周柏告诉他,是云虚子掌门亲自看过清查旧册的进度,批了一句照规查证。
带着申请,陈砚去了庶务堂传讯室。
负责阵法的弟子问清缘由,帮他接通青禾坊驻点。
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传讯玉璧亮起,浮现出一个中年修士的脸。
对方面容方正,眉间有一道旧疤,看着比卷宗上记录的年纪更老一些。
“归元宗主峰传讯?”
“弟子陈砚。”陈砚起身行礼,“奉清查旧册之令,询问李怀执事二十年前石桥村兽潮旧案。”
“石桥村?”玉璧中的中年修士皱了皱眉。
“外门弟子陈砺护送任务,逾期未归一案。李执事当年曾去石桥村查探,录过几份村民口供。”
李怀沉默片刻,“你姓陈?”
“陈砺是弟子兄长。”
过了一会儿,李怀说道:“那件事,我记得。”
“请李执事明示,当年村民口供为何未被采信?”
李怀回忆许久,才缓缓开口。
“当年石桥村被兽潮冲过,死伤很多。我们到时,村子已经空了大半。还留下的人,要么惊吓过度,要么忙着找亲人,问话很难。”
“卷宗里有几份口供。”
“嗯。”李怀说道,“那几人说法差得太大。”
“最后那个是村里一个酒鬼,他看见火鸦阵盘放出的火鸟虚影,以为真有人骑鸟飞走。”
“火鸟虚影?”陈砚猛地抬头。
李怀也意识到什么,神色微动,“你不知道?”
“卷宗里只写口供荒诞,未采信。”
“当年我在附注里写过,所谓火鸟,疑为火鸦阵盘启动后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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