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有些人终究会随着潮水离去
严修玉简的拓本送去观潮城后,第三日才有了回信。
这天早晨,归潮镇上空传来飞舟破风的声音。
一艘数丈长的青木舟从海雾里驶出,船头悬着一面白底玄纹旗,上面绣着一个执字。
镇口摆摊的商贩纷纷收声,几名正准备去白骨滩帮忙的渔民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飞舟落在镇外空地。
莫长风死后,城中原有的执法体系崩塌。东海几家宗门联合派出人手,暂时接管城中事务,负责安置幸存者和抓捕城主府残党,也要清查与噬灵大阵有关的商号和修士。
临时执事堂成立不过几日,事情已经堆成了山。
能专门派人来归潮镇,还是说明金玉斋之事很受重视。
青木舟落地,十余名修士从舟上走下。
为首之人身穿深灰法袍,约莫四十许岁,腰间挂着一枚方正铁印。
“观潮城临时执事堂,周行简。”
他对迎上来的陈里正拱手,开门见山道:“金玉斋修士关押何处?还有,白骨滩收回的尸体和遗物名册,也请一并交来。”
陈里正听见最后一句,脸上微微一僵。
“周执事,玉简和金玉斋的人都在,但尸体名册……”
周行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归潮义庄距离镇口不远,院门上的新木牌很醒目。
门外排着前来认尸的人,墙上贴满白纸告示。几个渔民推着板车出入,车上盖着草席。
“尸体为何留在镇内?”周行简皱了皱眉。
陈里正连忙解释:“白骨滩每日都有尸身漂来,镇上暂时将人收进义庄,登记遗物,等亲眷认领。”
周行简身后一名年轻修士开口道:“修士尸身可能残留毒物和邪气,留在凡人城镇极易生祸,此事该由执事堂统一处置。”
陈里正脸色有些难看,这几日归潮镇为了收尸,费了不知多少力气。
真要全部交出去,听起来倒也合理。
观潮城执事堂有修士和阵法,也有专门存放尸身的地方,比归潮镇这座破义庄安全许多。
可他想到那些从外地赶来,在镇口一张张告示前找人的亲眷,心里又不踏实。
“先去看看吧。”周行简没有多说,带人往义庄走。
走到门前时,许青鱼正在院里教两个镇民如何捆草席。
韩照坐在长桌后,替一个老人核对遗物。
沈素秋负责整理账册。
焦三蹲在侧屋外修补板车,嘴里叼着根草茎,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执事堂众人进入院子后,原本忙碌的义庄渐渐安静下来。
周行简环顾四周,目光先落在停尸房,又落在墙上的章程和院中摆放整齐的遗物袋上。
每只遗物袋外都挂着竹片,上面写着收尸地点、尸身特征和收回日期。
认出身份的,单独放在一侧。
等待家属核验的,也有相应标记。
院里虽有尸臭,东西却不乱。
比起观潮城中的临时收尸点,这座凡人义庄甚至显得更有秩序。
周行简脸上的严肃缓和少许,他看向许青鱼。
“你是这里的管事?”
许青鱼下意识想看陈里正,又忍住了。
“我是许青鱼,义庄原本就是我家的。”
周行简问:“章程是你立的?”
“大家一起商量的。”
“名册呢?”
沈素秋抱着厚册走过来,“在这里。”
册子里的字迹并不统一,最前面是许青鱼写的,歪斜难认。往后有韩照工整的字,也有沈素秋清秀的笔迹。
某些名字旁边还留着按下的手印,代表已经由亲属认领。
周行简原以为归潮镇只是民间自发收尸,这种地方大多账目混乱,遗物丢失,尸体也容易被认错。
眼前这些册子虽称不上完备,却已经足够清晰。
“已经认出多少人?”
韩照回答:“一百一十七人。”
“收回尸体总数?”
“七百二十三具,残肢和无法辨认的骸骨另记,共有三百余份。”
这些数字不算少。
归潮镇不过几百户人,能在短短几日内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难得。
周行简合上册子,“做得很好。”
许青鱼松了口气。
“这些册子、遗物和未认领尸身,执事堂全部接管。已确认身份的,由亲属自行带走。没有亲属认领的,送回观潮城统一存放。”
许青鱼刚松下来的手又攥紧了,抬头看着周行简。
“为什么?”
“观潮城死者太多,各地都在收尸。若每处都各自存放,家属很难寻找。”
周行简耐心解释。
“执事堂正在建立总册,将所有死者信息汇在一起。你们送来的尸身和遗物会按规矩封存,不会遗失。”
这话听起来没有问题,许青鱼却没有立刻点头。
“送到观潮城后,家属去哪里认?”
“南城临时收尸所。”
“那里一天能接待多少人?”
周行简微微皱眉,“此事自有专人安排。”
许青鱼追问:“认尸需要什么凭证?若不识字的人去了,谁替他们查册子?尸体腐坏太厉害,又该怎么确认?”
“这些事情执事堂自然会处理,你只需配合。”
许青鱼过去面对修士总习惯低头,毕竟凡人和仙师之间隔得太远。
可她想到这些天来义庄认尸的人,还是没有退开。
“观潮城南城收尸所,我去过。”
韩照在一旁开口。
“那里每天收进数千具尸身,负责登记的人不到二十个。家属在门外排一整日,也未必能进去。没有宗门身份的人,只能自己在尸堆里找。”
“如今人手紧缺,出现疏漏在所难免。”
“所以送过去,也未必比留在归潮镇好。”
周行简看了他一眼,“你去过南城收尸所?”
“我从那里找过人。”
“找到了吗?”
韩照沉默片刻,“在白骨滩找到的。”
周行简没有再问,院中一时安静。
焦三抬头看了一眼,继续低头修车。
他嘴里叼着草茎,含糊说道:“人送进大堆里,最后还得被海水冲出来,折腾什么。”
跟随而来的年轻修士怒道:“你是什么人?执事堂办事,轮得到你插嘴!”
焦三吐掉草茎。
“之前还是抢尸的,今日在这儿搬尸,算个赎罪的。”
周行简抬手,制止身后人继续开口。
“你不愿意将尸体交给执事堂?”
许青鱼被这么多人看着,心里发慌。
她回头看了一眼停尸房,还有许多没名字的人仍躺在草席下面。
“我愿意交。”许青鱼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但不能全部带走。”
“尸体若有宗门标记,或者家属在观潮城附近,可以交给你们。没有宗门和身份证明,只剩一点遗物的先留在归潮镇。”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在这里被收回来的。”
“告示已经贴出去,很多人知道要来归潮镇找。现在全送走,后来的人会扑空。”
“还有,义庄名册可以抄一份给执事堂,遗物也能拓印画像。原件先留在这里,等几个月后没人认领,再商量怎么处理。”
。
“你可知保管这么多遗物,会引来多少麻烦?”周行简看着她说道。
“知道。”
“义庄若再遭人抢夺呢?”
许青鱼顿了一下,“那就守。”
“守不住呢?”
许青鱼没能马上回答,她只是一个凡人。
金玉斋派来几个筑基修士,她便毫无办法。
独眼焦三曾经带人夜袭义庄,也险些把遗物抢走。
她能靠着顾清源挡一次,不能永远靠着他。
许青鱼沉默很久。
“守不住,也得先守。”
这句话没有什么气势,甚至带着一点笨拙。
周行简听完却没有笑她,而是转头看向廊下的顾清源。
从进入院子开始,这位青衫人便一直低头刻牌。
周行简认得他,观潮城塔顶一战后,各宗高层都见过顾清源的画像。
临时执事堂的卷宗里,也有此人的简单记录。
归元宗长老,修为不明。
莫长风死时,他就在摘星塔上。
周行简没有当众点明身份,只走过去,拱手道:“顾前辈觉得如何?”
顾清源看向许青鱼,“她才是义庄管事。”
“此事牵扯太广,晚辈也难做。”
“那就按能做的来。”顾清源拿起刚刻好的木牌,吹去木屑。
“观潮城要总册,归潮镇也要留册。尸体如何安置,可以一具一具看,不必一句话全定。”
“你们接走能认出宗门身份的尸身,也把观潮城可能来自附近海镇的名录送来。互通消息,总比把所有东西搬来搬去省事。”
周行简沉默片刻,点头,“可行。”
年轻修士忍不住道,“周执事,这不合原先规定。”
周行简看了他一眼,“原先也没有观潮城这一劫。”
年轻修士闭上嘴。
周行简重新看向许青鱼。
“执事堂不会强行搬走义庄中的尸身,我们带走一份名册拓本,也会留下两名修士,帮忙辨认宗门服饰和处理残留术法。”
“金玉斋之事,执事堂会查。”
“严修的玉简原件仍由沈素秋保管,拓本作为证据封入执事堂。”
许青鱼点了下头,随即认真行礼。
“多谢周执事。”
“该谢你们。”周行简看了下停尸房,眼中疲惫更深。
“观潮城里的尸体太多,很多人死后被当成一个数字记在册上。你们做的事,比临时执事堂细。”
许青鱼有些不知所措,她不习惯被修士这样郑重地说话。
周行简没有久留,他亲自审过金玉斋修士,又查看严修玉简拓本,确认无误后,便将人押上飞舟。
临走前,他留下两名执事堂修士和一批物资,还有一些专门封存修士遗物的空白符袋。
许青鱼看着这些东西,眼睛亮得厉害。
焦三站在旁边,低声嘀咕:“早知道真能领东西,我也写封玉简揭发几个商号。”
韩照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知道黑市哪家酒兑水。”焦三耸肩。
韩照重新低头写字,不再搭理他。
青木舟升空后,归潮镇的人才慢慢散开。
许青鱼抱着新送来的空白符袋,来回看了好几遍。
沈素秋笑道:“这些符袋能隔绝湿气,遗物放进去,几年都不会腐坏。”
许青鱼小心摸了摸,“很贵吗?”
“对凡人来说,贵。”
许青鱼连忙收手,“那得省着用。”
沈素秋说道:“布料和木器不必用,书信、玉简和容易生锈的东西才放进去。”
两人正商量着如何分配,镇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铜锣声,从海边一路传来。
归潮镇的渔户听见声音,脸色纷纷变了。
陈里正刚送走周行简,闻声立刻跑向镇口。
“什么事?”
敲锣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老渔民,他跑得满头是汗,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泥。
“回头潮要来了!”
陈里正神色一紧,“什么时候?”
“今夜。”
老渔民摊开手里的湿泥,里面有几只白色小蟹,正在不安地乱爬。
“滩蟹白日出洞,海燕往西飞,外海风也转了。最迟子时,回头潮便会压上来。”
周围镇民听见,顿时议论起来。
回头潮是归潮镇附近特有的海潮,每隔几年,外海风向和潮汐相撞,原本已经退去的海水会突然倒卷回来。
潮高时能冲过白骨滩,淹到镇东的低矮房屋。
往年遇见回头潮,渔户只需收船关门,避上一夜。
今年不同,白骨滩上还有大量尸体,若被潮水卷走,再想找回来便难了。
许青鱼快步走到老渔民面前,“白骨滩会全淹吗?”
老渔民点头,“按今日风势,多半会淹到后坡下。”
“还有多久?”
“六七个时辰。”
白骨滩上仍有数百具尸体没有收回,昨天标记的东滩有几十具,远处礁石群里可能还卡着更多。
回头潮一来,木桩、石灰标记和临时绳套都会被冲散。
这些天做下的许多记录,也可能失去对应尸身。
“把板车都推出去。”许青鱼转身便往义庄跑。
“你要去白骨滩?”
“潮来之前,能收多少收多少。”
陈里正追过来:“青鱼,不能胡来。回头潮来得很急,若晚了,人也会被卷走。”
许青鱼脚步停了一下,她看向镇口。
这些天愿意帮忙的人已经不少,可让他们冒着被海潮卷走的危险去抬尸,许青鱼说不出口。
陈里正继续说道:“先保活人,海潮过后能再找的再找。”
这句话没错。
许青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把白骨滩全部收干净。
顾清源曾说过,收不完便换个办法,让更多人来收。
现在更多人来了仍旧收不完,海潮不会因为努力便停下。
陈里正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许青鱼听见这句话,心里却更难受。
什么叫够多?
是收回七百具便够了,还是替一百多人找回名字便够了?
白骨滩上剩下的人怎么办?
他们只差半日便能被推上板车,也许亲眷已经在路上,若被海水卷走,就真的再找不到了。
许青鱼沉默片刻。
“陈叔,我不让大家去远滩。”
“东滩昨天已经做过标记,离镇子近。我们只收那里,酉时前一定回来。”
陈里正皱着眉,还想劝。
焦三把修好的板车推出来,“我去。”
众人看向他。
焦三说道:“东滩的路我熟,潮没来之前能跑回来。”
韩照撑着桌子站起,“我也去。”
许青鱼立刻摇头,“你不能搬。”
“我不搬,在镇口登记。收回来多少,先放镇东高地,免得来不及运回义庄。”
沈素秋合上账册,“我负责封存遗物。”
陈里正看着他们,叹了口气,“你们真是疯了。”
说完,他转身朝镇中走去。
“陈叔?”
陈里正头也不回,“我去敲锣。”
片刻后,归潮镇的锣声又响起来。
陈里正沿街喊道:“愿意去东滩收尸的,带绳和车到镇东集合。只收最近一段,酉时必须回来!”
最初没有多少人响应。
回头潮的厉害,归潮镇的人都知道,谁也不愿为了死人冒险。
可锣声敲过第二遍后,二狗叔从家里推出板车。
阿旺扛着竹杠跟上。
曾来认回弟弟书信的中年妇人,也提着一捆麻绳走出门。她搬不动尸体,却能整理遗物。
陆续有人加入,人数比平日少,却比许青鱼预想的多。
两名被周行简留下的执事堂修士也来了。
年轻修士神色有些尴尬,“周执事吩咐过,要协助义庄。”
许青鱼点头,“多谢。”
两名修士有灵力傍身,搬运速度远胜凡人。
可许青鱼没有让他们直接用法术卷走所有尸体,有些尸体已经腐坏,强行摄取会断裂。
还有些身上残留法器,术法牵引可能引发反应。
她一具一具检查,再让修士动手。
天空阴得厉害,外海风声渐大,海面出现一道道杂乱波纹,白骨滩上的海鸟已经全部飞走。
许青鱼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
到了东滩,众人立刻散开。
昨天留下的木桩还在,每根木桩旁都有石灰圈和简单编号,对应着册子里的位置。
许青鱼先去最远的木桩,那里躺着一具身形很小的尸体。
看模样死者不过十二三岁,身上穿着一件过大的灰色道袍,袖口卷了好几层。
腰间没有储物袋,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木雕小船,船底刻着一个平字。
许青鱼蹲下身,用小刀割断缠在手腕上的水草,连木船一起保留在掌中。
焦三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么小也去观潮城?”
许青鱼轻声道:“可能是杂役。”
两人把少年抬上板车。
远处传来呼喊。
“这边还有两具!”
“板车满了,换一辆!”
“这具肚子鼓得厉害,叫许姑娘来。”
东滩一下子忙起来。
时间过得很快,一辆辆板车被装满,往镇东高地运去。
韩照坐在这里登记,沈素秋和几个妇人负责封袋。
尸体来不及送进义庄,只能先整齐摆在高地上,盖好草席,压上木牌。
下午未时,风已经吹得人站不稳。
海水开始上涨,老渔民站在高处不断观察,脸色越来越凝重。
“比估算得快。”
他朝东滩方向挥动红旗,这是撤退信号。
许青鱼看见了,可身边还有最后几根木桩。
其中一根距离很远,已经靠近涨起的海水。
焦三一把拉住她,“走了。”
“那边还有一具。”
“来不及。”
“很近。”
“回头潮来的时候,近也会变远。”焦三看着翻涌的海面。
海水已经漫到尸体边缘,再过片刻便会把人带走。
许青鱼还是想跑过去,直到焦三喊了一句:“尸体固然重要,但你也别忘记活人存在的意义。”
“走!”许青鱼咬着牙,没有真的去犯险。
第一股大浪已经冲上来,浪头打在几人腿上。
许青鱼险些摔倒,被焦三抓住衣领提了起来。
老渔民在远处疯狂挥旗,海面尽头,一道灰白水线正在迅速变高。
风浪声和远处镇民的呼喊混在一起,身后海水不断追上来。
焦三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嘴里一路骂个不停。
“老子就知道,留在义庄没好事。下次再有这种事,丹药得加一倍!”
许青鱼喘着气说道:“加!”
“你还真答应?”
“先跑!”
几人冲上高地时,回头潮已经淹过半片东滩。
海水卷起木桩、碎船和没来得及收走的尸身,翻滚着向岸边涌来。
站在高地上的众人沉默看着。
没有被收回来的尸体,在浪里若隐若现。
有的很快沉下去,有的被冲向更远处。
陈里正走到她身边,“收回多少?”
“一百六十八具。”韩照翻着册子。
许青鱼看着被海水吞没的白骨滩,“还剩很多。”
陈里正说道:“至少这些回来了。”
海潮越来越高,白骨滩消失在眼前。
这片滩地像从未出现过,也像那些尸体从未在上面躺过。
顾清源站在人群后方,安静望着潮水。
以他的修为,确实可以让一段潮水暂时退开,也能将滩上剩余尸体全部摄出。
可他没有这样做,归潮镇的人已经尽力。
许青鱼也要明白,世间总有收不完的尸骨,记不全的名字。
而且努力并不代表能留下所有东西,有些人终究会随着潮水离去。
天色渐暗。
回头潮拍打高地边缘,没有继续向前。
镇民开始把收回的尸体送往义庄,许青鱼仍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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