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第一天吃，我就知道是泥巴
黑煞掌拍在傻牛头颅旁边的青石地基上，地面剧烈震颤。
青石板瞬间化为齑粉，留下一个半尺深的焦黑掌印。碎石飞溅，打在木墙上噼啪作响。
傻牛的命，保住了。
黑虎帮帮众停止搜刮，握紧兵器，愣在原地。他们同样不敢相信，那个贪生怕死的掌柜，敢对帮主出手。
雷虎收回右手，看了一眼手肘衣服上沾染的血迹。
缓缓转过头，看向躺在不远处正挣扎着试图爬起来的钱不二。
雷虎没有暴怒，反而有一种玩味的意外。
他收起黑煞掌，迈开步子走到钱不二身前。
弯下腰，单手揪住钱不二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两人四目相对。
“你撞我？”雷虎看着钱不二血肉模糊的额头，带着明显的戏谑。
钱不二双脚悬空，双手死死抓住雷虎的手腕，试图减轻脖子上的勒痕。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咳咳……放开……”
雷虎冷笑一声，五指松开。
钱不二摔落在地，连滚两圈，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咳出带着血丝的唾液。
雷虎后退半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坊市里人人都说你钱不二是个唯利是图的骗子，骨头比泥巴还软。”
雷虎指了指趴在地上的傻牛。
“今天为了这么个傻子，连命都不要了，真是让本帮主大开眼界。”
周围的帮众围拢过来，手中刀剑反射着寒光，封死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
“我今天心情不错，本想拿这傻子祭掌。”雷虎顿了顿，略有调侃的说道，“既然你这么护主，我给你个机会。”
“学狗叫。”
钱不二抬起头，透过被鲜血模糊的视线看着雷虎，帮众们脸上纷纷露出不怀好意的冷笑。
“趴在地上学狗爬，大声叫唤。”雷虎用脚尖敲了敲木地板，“叫得像，叫得本帮主开心，今天我放过你们两个。”
生存的条件开出，苛刻，诛心。
对于修士而言，士可杀不可辱。让人当众学狗叫，是将尊严彻底踩进泥潭里碾碎。
这种侮辱比直接杀人更恶毒，一旦做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走到哪里都会被当作笑柄，此生道心再难复原。
但钱不二是个凡人，更是个骗子。他不要脸，可以给人下跪，可以说尽溜须拍马的软话。
不过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叫唤，还是越过了做人的底线。
他紧紧咬住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凸起。双手死死抠住身下的木地板，木刺扎进指腹，流出鲜血。
钱不二犹豫了。
这是他仅剩的一点可怜自尊。
“怎么，不愿意？”雷虎挑起眉毛，右手再次抬起，转身作势走向傻牛，“既然钱掌柜舍不得这张面皮，我就送这傻子归西。”
“等等。”
钱不二看向傻牛，他趴在血泊中。双臂折断扭曲，满脸是血。
傻牛听到雷虎要杀自己，没有任何恐惧，只是固执盯着钱不二。
“掌柜……快跑……”
傻牛吐出含混不清的字眼，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心智残缺的人，依然想着保护自己的掌柜。
钱不二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混合着额头的鲜血流下，滑入口中，咸腥苦涩。
尊严值几个钱？
他一个凡人，在这群修仙者眼里，本来就和狗没有区别。骗子不需要面子，死人更不需要面子。
只要自己能活下去，傻牛也能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双膝跪地。
双手缓缓落在布满木屑和血迹的地板上，腰背下弯，姿势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只趴伏在地的犬类。
黑虎帮众发出低沉的哄笑，有人用刀背敲击地面，大声催促。
雷虎嘴角上扬，眼神充满嘲弄。
钱不二张开嘴。
“汪。”
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颤音和屈辱。
雷虎脸色一沉，“没吃饭？本帮主听不见。”
钱不二闭上眼睛，不管不顾，将脑子里所有的脸面和廉耻彻底碾碎。
“汪！汪！汪！”
声音骤然拔高，在破败的聚宝阁内回荡。
他甚至为了演得更像，四肢着地，向前爬了两步。
“汪汪汪！”
周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声，十几个黑虎帮汉子前仰后合。
“真像，比城南李寡妇家养的看门狗还纯。”
“钱掌柜，这聚宝阁没法开了，以后来黑虎帮给帮主看大门吧，保证天天有骨头吃。”
有人肆无忌惮地嘲讽，甚至有人走上前，对着钱不二面前的地板吐了一口浓痰。
钱不二充耳不闻，他趴在地上继续一声接一声地叫唤，视线死死盯着地面的木纹。
直到嗓子沙哑，叫声变成干咳。
他抬起头，看着雷虎。
“帮主，我叫了，放人吧。”
雷虎笑够了，眼角的刀疤因为大笑而扭曲，他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很听话，这狗叫得本帮主身心舒畅。”
雷虎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我不杀你们。”走到残破的门槛处，雷虎停下脚步，“我说放你们一条生路，没说不打你们。”
丢下这句话，雷虎跨出门槛，消失在阳光中。
“打，留口气就行，别弄死脏了手。”
门外的声音冰冷无情。
命令下达，十几个黑虎帮帮众立刻收起笑容，他们早就不耐烦了。
一群手持棍棒刀剑的壮汉，如狼似虎地扑向地上的两人。
一记沉重的抬腿，狠狠踢在钱不二的下巴上。
钱不二身体仰面翻倒，牙齿咬破舌头，满嘴鲜血喷出，下颌骨发出错位的脆响。
根本没有给他反抗或求饶的机会，铁棍、刀背和拳脚倾泻而下。
没有使用法术，纯粹的肉体殴打，带来最直接的钝痛与折磨。
钱不二只能双手抱头，拼死护住头部和胸腹要害。
连惨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钱不二只能在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闷哼。视线彻底模糊，只有棍棒落下的残影。
另一边。
傻牛同样遭受着重击，他双臂折断，左腿错位，本就失去了反抗能力。
四五个帮众围着他，用粗大的铁棍狠狠砸他。
傻牛没有躲避，强忍着断骨的剧痛，用下巴抵着地面，右腿在地上用力蹬踏，硬生生挪到钱不二身边。
随后，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翻转过庞大的身躯。
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死死挡在钱不二的上方，将整个人护在身下。
傻牛口中不断涌出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被他护在身下的钱不二脸上。
“别打掌柜……打我……”
傻牛双眼涣散，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微弱。
帮众们没有任何怜悯，打得更加卖力。
“傻大个，还敢护主，老子成全你！”
殴打持续了整整半柱香的时间，直到傻牛和钱不二彻底失去意识，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身体连最本能的抽搐都停止，黑虎帮众才停手。
众人喘着粗气，甩掉棍棒上的血迹。
“行，别真打死了，帮主吩咐留口气的。”领头的一个头目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下达指令。
“拖出去，扔远点，别留在门口招晦气。”
帮众上前将两人从废墟中拖了出去，留下一道暗红色血痕。
坊市正街上的商贩和散修见状远远退开，所有人低头垂目。
在修仙坊市，这种弱肉强食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多管闲事的下场只有死。
帮众拖行着两人，穿过两条街道，来到坊市最偏僻的一个街角。
一条丈许宽的臭水沟横亘在角落，水流停滞，里面积攒着黑绿色的发酵污水，漂浮着腐烂的妖兽内脏、生活垃圾以及不知名的动物尸体。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数丈之外便让人无法呼吸。
帮众走到水沟边缘，用力一踢。
钱不二和傻牛的身体在半空中翻滚半圈，直挺挺地掉进臭水沟中。
“搞定。走，回铺子分东西去。”
帮众们拍了拍手，嫌恶地捂住鼻子，转身快步离去。
烈日依然毒辣，阳光直射在臭水沟的水面上，水温升高，散发出的腐臭气味更加浓烈刺鼻。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远处徘徊，探头探脑地看着水沟里的两人。确认没有危险后，凑近水边嗅了嗅，又被恶臭熏走。
日头偏西，阳光失去毒辣，变成暗红色。
钱不二泡在水沟边缘，半个身子浸在淤泥里。
水沟里的污水顺着破裂的头皮渗入伤口，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傻牛体型太大，水沟的水位只淹到他的腰部。
血液从伤口流出，在周围的水面上扩散出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
呼吸断断续续，间隔越来越长。
钱不二张开嘴，想要喊傻牛的名字，却只发出破音。
傻牛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有些涣散。
他没有看钱不二，也没有查看自己断裂的双臂和错位的左腿。
他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用勉强还能活动几根手指的右手，艰难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里面有一个内缝的口袋。
半晌，傻牛掏出一个灰色的布包。
布包原本是干爽的，现在已经完全被污水和鲜血浸透，变成一团散发着恶臭的烂布。
这是之前钱不二发给他的聚气丹。
黑虎帮打砸的时候，傻牛一直将其贴身藏着。甚至在挨打时，都有意无意地避开胸口的位置。
傻牛将布包拿到眼前，一点一点拨开边缘。
钱不二躺在两尺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跳不自觉加快，他知道布包里装的是什么。
黄泥，过期的蜂蜜和少许红糖，是他用来控制这个傻子的谎言。
布包被打开，里面没有浑圆的黑色药丸，只有一滩黄褐色的烂泥。
泥水顺着布料的纹理往下滴，泥巴中夹杂的几粒粗糙沙子，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光。
原形毕露。
钱不二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他自认是个没有良心的骗子，但在这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堪。
比让他趴在地上学狗叫还要难堪百倍。
他剥削了一个傻子十几年，让人家替他挨刀挨棍。给的报酬，是一堆泥巴。
现在谎言在肮脏的臭水沟里，被扒得干干净净。
钱不二等待着傻牛的反应。
等待着愤怒的咆哮，被欺骗后的绝望哭喊。甚至等待着傻牛拖着残躯扑过来，将他这个骗子掐死在污水里。
可是。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怒吼和哭闹，水沟里只有苍蝇的嗡嗡声。
钱不二重新睁开眼。
傻牛正盯着布包里的黄泥，很平静。没有震惊的表现，仿若理所当然。
他看了很久。
然后傻牛慢慢抬起手，将布包凑近自己的嘴巴。
手指发力，将布包底部向上挤压，混合着臭水沟污水的黄泥，顺着布料边缘，滑入傻牛的口中。
“别……”钱不二双眼猛地睁大。
傻牛没有停，他将布包上残留的泥浆舔得干干净净，随手将烂布扔进污水里。
他吃得很认真，就像过去十几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把泥巴当成绝世仙丹。
喉结滚动，傻牛将泥巴连同污水和自己的血水，一起咽下胃里。
咽下去后傻牛转过头看向钱不二，脸上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掌柜。”傻牛开口，“水沟里的水，有点咸。”
钱不二看着傻牛，看着他牙缝里残留的黄泥。
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流进嘴里。
“吐出来……”钱不二声嘶力竭地吼道，“那是假的，是泥巴……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断裂的肋骨就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我知道。”傻牛平淡地回答。
钱不二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看着傻牛，以为自己听错了。
傻牛仰起头，看着逐渐变暗的天空。
“第一天吃，我就知道是泥巴。”
傻牛的声音很慢，断断续续。
“泥巴发苦，有土腥气。里面还有沙子，硌牙。”
“吃进肚子里，胃里不发热。像坠了块石头，沉甸甸的，有时还会拉肚子。”
傻牛转头看着钱不二，“真的仙丹，肯定不长这样。”
钱不二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傻牛心智残缺，随便编几句修仙的鬼话，就能把对方哄得团团转。
他一直把傻牛当成一个没有思想的工具，一个用来挡刀的肉盾。
却没想到这个被他骗了十几年的傻子，第一天就识破了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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