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路见不平的闲人
遁光散去,狂风骤停。
两道人影稳稳落在太平客栈门外。
季逍遥打了个哈欠,手里抓着半个啃过的灵果,随口咬下,发出清脆的咀嚼声。
林婉儿站在他身旁,身上穿着粗布麻衣,未佩戴任何法器,手里仅仅提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
执法长老站在原地,青色长剑仍在手中震颤。他死死盯着门外两人,金丹期的神识疯狂扫视,却发现这两人身上毫无灵力波动,仿佛凡夫俗子。
但刚才强行破开自己杀意,将现实拖入梦境的手段,绝非凡人所能为。
“你们是谁?”执法长老厉声质问。
季逍遥咽下嘴里的果肉,将剩下的果核随手抛向一旁。
“路见不平的闲人。”季逍遥回答得十分随意,双手交叉抱在脑后。
“万剑阁清理门户,无关人等速速退开。否则,休怪老夫剑下无情。”执法长老强行提起体内残存的灵力,试图用言语逼退对方。
他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连平时一成实力都发挥不出,刚才对抗唐三九已经耗尽本源。
“清理门户去别处,别打扰人睡觉。”季逍遥掏了掏耳朵,“大老远就听见你在这里吵吵嚷嚷,打扰本公子午休,罪过可大了。”
执法长老气极,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狂妄竖子,真当老夫重伤,便杀不得你们?”
季逍遥偏过头,看了执法长老两眼,随后伸手指了指身旁的林婉儿。
“你要是觉得没打够,可以跟她掰掰手腕。输了赶紧走,赢了也赶紧走。”
“为啥是我?”林婉儿满头问号,转头看着季逍遥。
“我懒得动。”季逍遥理直气壮,“而且你最近力气变大,早上连马车轱辘都能单手抬起来,刚好拿他练练手。”
“你就是想偷懒。”林婉儿瞪了他一眼,“一路上天天让我干活,回去就扣你零花钱。这老头一看就受了重伤,我才不欺负伤员。”
两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完全没将这名金丹后期的万剑阁长老放在眼里。
执法长老握紧剑柄,手背青筋暴突。他堂堂金丹后期,更是万剑阁刑罚的执掌者,何时受过此等无视。
理智告诉他,面前两人深不可测,绝非现在重伤之躯所能抗衡。但若是就此离开,不甘心。
执法长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挺直脊背。
“两位固然高深莫测,但万剑阁的剑,宁折不弯。”执法长老声音低沉,带着赴死的决然,“老夫重伤在身,自知不敌,但求与两位走一招。一招过后,无论生死,老夫就此离开,绝不纠缠。”
他是在赌,也是在挣扎,更是在求一个剑心的圆满。
林婉儿闻言停下与季逍遥的拌嘴,她转过头,看着强撑傲骨的执法长老。同为修仙者,她明白对方此刻的心境。
“好,我应战。”林婉儿随意抬起手中的树枝。
就在她准备上前时,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季逍遥把她拉到身后,摇了摇头。
“你歇着,大着……咳,你最近要多休息,这种打打杀杀的粗活交给我。”季逍遥强行改口,走上前直面执法长老。
“老头,你非要走一招,成全你。出手吧。”季逍遥连个起手式都没摆,双手依然随意地垂在身体两侧,像个准备看戏的闲人。
“狂妄!”
执法长老暴喝出声,金丹内残存的本源之力被他毫无保留地压榨出来。
青色长剑爆发出一声清剑鸣,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刺目的青色长虹,直奔季逍遥面门而去。
这是他当前能刺出的最强一剑,凝聚上百年的剑道感悟,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剑锋直指眉心,季逍遥没有退避,更没有运转任何防御法术。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执法长老。
就只是看了一眼,执法长老只觉得视线中的季逍遥突然扭曲,周围的荒漠客栈和狂风在瞬间彻底消失。
眼前一晃,执法长老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广袤无垠的粉色云海之中。
云海柔软如同棉絮,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天空是倒扣的蓝色琉璃,几颗金灿灿的太阳挂在上面,毫无温度。
“这是什么地方,幻境?”
执法长老大惊,试图运转金丹灵力破开幻境。但他绝望地发现,体内空空如也,辛苦修炼数百年的金丹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哼哧,哼哧。”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执法长老猛地转身,看到一只粉红色的小猪。
小猪只有巴掌大小,圆滚滚的,长着一对不成比例的大耳朵,鼻子像个小喇叭,此刻正用一双豆大的眼睛盯着他,眼神中充满人性化的愤怒和报复的快感。
正是被季逍遥强行收编,天天在梦境里扫厕所的食梦貘。
食梦貘在季逍遥那里受尽委屈,天天被当成清洁工使唤,积攒满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现在,季逍遥直接把一个猎物扔进了梦境深处,让它随便玩。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区区猪妖,也敢在此作祟。”执法长老虽然失去修为,但气势不减,抬脚便要将这粉红小猪踢飞。
食梦貘发出不屑的冷哼,小蹄子在粉色云朵上轻轻一拍,整个云海瞬间倒转。
执法长老重重地摔在一个巨大的案板上,比广场还要宽阔,周围堆满小山一样的洋葱。
一把比他还要高出两倍的巨大菜刀,凭空出现在案板旁。
“切。”食梦貘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直接响起,“切不完十万座洋葱山,不准休息。”
执法长老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不受控制地举起巨大菜刀,狠狠砍向洋葱。
辛辣的汁水瞬间迸发,糊满他的双眼。
“啊!”执法长老痛呼出声,眼泪狂流。
他想扔掉菜刀,但双手仿佛长在刀柄上,根本无法松开。
机械地切,不停地切。
日升月落。
在这个诡异的梦境里,没有疲惫和饥饿,只有永无止境的重复劳作和洋葱带来的刺目辛辣。
执法长老觉得过去了整整十年,他的双手磨出厚厚的老茧,流出的眼泪汇聚成一条小河。
他从开始的愤怒咆哮,变成麻木的挥刀。
好不容易切完十万座洋葱山,食梦貘再次挥动小蹄子,场景变换。
执法长老发现自己被绑在一个巨大的水车上,在一个深不见底的粪坑里疯狂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要被浸入恶臭的粪水中,呛得肺部几乎炸裂,然后再被拉出水面,大口喘息,接着再次沉入。
“洗干净,主人说了,必须把每一个角落都洗干净。”食梦貘在岸边大声监工。
在这个水车上,执法长老度过了整整三十年。
他的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曾经高高在上的剑修尊严,在日复一日的恶臭和窒息中被消磨殆尽。
他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怀疑修仙的本质。
场景又变。
执法长老被塞进一辆没有尽头的矿车里,在陡峭扭曲的轨道上疯狂疾驰。
时而冲上云霄,时而坠入深渊,沿途还要躲避喷吐火焰的巨龙和挥舞触手的海怪。
而在矿车的最前方,粉红小猪穿着一身骚包的金色披风,手里拿着一把糖葫芦,笑得满地打滚。
“好玩,太好玩了,再快点!”
五十年。
在这疯狂的矿车里,执法长老吐干胆汁,喊哑喉咙,引以为傲的道心,被这荒诞不经的折磨彻底碾碎。
他终于明白,力量的差距有多么可怕。对方不需要动用任何剑诀,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他陷入永劫不复的地狱。
“杀了我……杀了我……”执法长老在矿车里绝望地哀嚎。
“别急,还有刷盘子、掏烟囱和数沙子等一百八十个项目没体验呢。”食梦貘的声音充满恶趣味。
就在执法长老即将彻底疯癫的瞬间,一个清脆的响指声,穿透所有的梦境迷障。
粉色云海、水车和矿车等,一切荒诞的场景如同破碎的镜面,轰然崩塌。
执法长老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画面重新聚焦。
黄沙依然在飞舞,残破的客栈大门还在风中摇晃。
季逍遥站在他面前,保持着刚才随意的站姿,连手指的位置都没有变过。
半空中,一片被剑气斩断的枯叶,正缓缓飘落,落在执法长老的肩头。
从他出剑,到季逍遥看他一眼,再到现在。
现实世界中,仅仅过去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但执法长老却感觉自己在地狱中轮回了整整一百年,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被支配的恐惧,依然清晰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青色长剑从他手中脱落,掉在黄沙上。
执法长老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无法掩饰的惊恐。
一个眼神,便能构建出如此真实和漫长,且无法反抗的梦境世界。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幻术,而是某种至高无上的大道法则。
对方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走过一招了。”季逍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感觉如何?”
执法长老浑身一颤,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只粉红小猪挥舞糖葫芦的画面,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老夫……败了。”执法长老声音颤抖,带着深深的敬畏。
“多谢……不杀之恩,今日之局是老夫坐井观天。”
他明白对方没有杀他,只是因为懒得动手,或者是对他这种蝼蚁不屑一顾。
如果继续纠缠,刚才梦境里的一百八十个项目,恐怕就要在现实或者永恒的虚无中上演。
“走吧,别再来烦人。”季逍遥摆摆手。
执法长老双手摸索着捡起地上的长剑,随后挣扎着站起,连狠话都不敢再留半句,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
直到退出客栈十几丈远,他才敢转身,祭出飞剑。
遁光亮起,比来时快了数倍,仓皇逃离了这片荒漠,转瞬消失在天际。
看着执法长老彻底离开,唐三九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满是木屑的地上。
“多谢二位出手相助。”唐三九双手抱拳,声音虚弱。
季逍遥摆摆手,走进客栈大堂。
“别谢我,我只救这一次,后面可管不上了。他回去肯定叫人,这地方不能待,趁早走人。”
唐三九点头,他明白这个道理。万剑阁的行事作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不过。”季逍遥摸了摸肚子,找了张还算完好的长条凳坐下,“为了表示谢意,最好给做一顿饭。大老远赶过来,肚子早就饿扁了。”
“锅碎了。”唐三九看着四周一片狼藉的客栈。
“找个没碎的锅。”季逍遥毫不在意。
季逍遥站起身,走到唐三九身边,伸出右手食指,在唐三九的肩膀、胸口和后背连续点了三下。
这三下没有动用任何灵力,而是将梦境法则注入唐三九体内。
唐三九只觉得脑海中出现短暂的空白,仿佛陷入一场深沉的睡眠。
短短几息时间,体内断裂的骨骼和错位的经脉被强行固定。虽然没有彻底治愈,但疼痛感大幅度减轻,足以支撑他自由行动。
唐三九清醒过来,感受着身体的变化,深深看了一眼季逍遥。
没有多言,唐三九撑着膝盖站起身,转身走向后厨。
白小小此时也从昏迷中醒来,她茫然地看着四周,发现自己没有死,怀里还紧紧抱着沾满鲜血的账本。
“起来,去后厨帮忙生火。”唐三九的声音从后厨传出。
白小小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拖着虚弱的身体,跌跌撞撞跑进后厨。
大堂内,只剩下季逍遥、林婉儿和坐在角落里的顾清源。
季逍遥转过身,面向顾清源,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顾长老,年轻时居然这么帅气,差点以为认错人了。”
顾清源放下手中的茶杯,眼中露出意外之色。他在归元宗内一直以老者面貌示人,离开宗门游历后,才恢复这般年轻本样。
“你怎么认出我的?”顾清源开口询问。
“我认人从来不看脸。”季逍遥拉过长条凳坐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靠的是梦境。每个人身上的气息,在梦里都有独特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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