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又是怎样的光景?
尖锐的牙齿瞬间刺穿肌肉。
剧痛袭来,沈重没有叫出声,连看都没看左腿一眼。
在砸死第一条野狗的瞬间,他的身体顺势向右侧旋转。借着旋转的力量,枣木棍横扫而出。
这就是沈阔教的挡中带攻。
枣木棍重重抽在咬住他小腿的野狗腰部,野狗腰椎断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松开嘴,倒在地上疯狂抽搐。
第三条野狗见状,眼中的凶光瞬间变成恐惧。它夹起尾巴,转身逃出胡同,根本不敢再有逗留。
沈重站在原地,大口喘息。
左小腿鲜血直流,他撕下一条破布,死死勒住伤口上方止血。
然后,他走到那条死去的领头野狗身边,抓起野狗的后腿在地上拖着,转身向破院走去。
推开门,沈重把死狗扔在院子里。
沈阔靠在树下,看着沈重小腿上的血迹。
“出棍慢了,伤了自己。”沈阔评价,声音微弱。
“是。”沈重低下头。
“生火,烤肉。”沈阔没有多说什么,指了指墙角的干柴。
沈重熟练地剥皮、去内脏,把狗肉切成块,串在树枝上,放在火上烤。
没有任何调料,只有油脂滴在火堆上发出的滋滋声。
肉烤熟了,带着浓重的腥味。
沈重扯下一块最嫩的腿肉,递给沈阔。
沈阔接过肉,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虽然吞咽困难,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沈重自己抓起一大块肉,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完肉,两人的体力得到了恢复。
夜深,破院里只剩下火堆的余烬。
沈重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
沈阔靠在树下,呼吸越来越粗重。
“沈重。”沈阔突然开口。
沈重抬起头,看着沈阔。
“我没法教你练出真气,凡俗的内功需要十年或者二十年才能有所成就。我没时间。”
沈阔看着这个遍体鳞伤的孩子。
“我只教了你劈和挡,这是外门硬功的根基,也是杀人最快的手段。”
“以后每天挥棍三千次,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吃没吃饱。”
“把这个动作,刻进骨头里,变成你的本能。”
沈阔停顿了一下,积攒力气。
“以后遇到拿剑的人,不要去比招式,你比不过。”
“不要去拼内力,你拼不过。”
“找准破绽,用尽你所有的力量,一棍砸断他的剑,砸碎他的骨头。”
“剑重,棍子也重,一力降十会,这就是你的生存之道。”
沈重握紧手中的黑树枝,他没有说任何感激的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沈重回答。
沈阔看着沈重坚定的眼神,默默地点了点头。
传承,不在于功法秘籍的交接。
而在于这种不屈的生存意志,这种在烂泥里也要咬牙站起来的狠劲。
老迈的残躯即将腐朽,但新的杀器已经在这个破院的血水中,完成淬火。
沈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沈重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拿起那根沾满自己鲜血的枣木棍。
在黑暗中,继续举起劈下。
一遍,又一遍。
一大一小,一老一少。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破院里,建立起这世间残酷却也真实的羁绊。
又是一天。
敲门声响起。
破院内。
沈重双手握着枣木棍,正举过头顶准备劈下。听到声音,动作停顿,转头看向靠在枯桃树下的沈阔。
沈阔闭着眼睛,呼吸粗重,没有反应。
沈重收起木棍,走到木门前,透过门板缝隙向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泥封的酒坛。
沈重认识这个人,镇上十字街口代写书信的先生。
沈重拔掉门闩,拉开半扇木门。
顾清源站在门外,视线越过沈重,落在院子里的沈阔身上。
“我来找他。”顾清源开口,举了举手中的酒坛,“带了酒。”
沈重没有让开,双手横握枣木棍,挡在门口,警惕地看着顾清源。
他不相信任何人,几天前也是一个看起来和善的游方大夫来过,差点杀了他和老头。
“让他进来吧。”院子里传来沈阔的声音,伴随着两声沉闷的咳嗽。
沈重闻言,放下木棍,退到一旁。
顾清源跨过门槛,走进破院。
“顾先生。”沈阔声音微弱。
“沈老先生。”顾清源点头,将酒坛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拍开泥封。
浓郁的酒香瞬间飘散开来,这不是镇上酒铺里卖的劣质烧刀子,是陈了三十年的竹叶青。酒液醇厚,香气绵长。
顾清源从书箱里拿出两个白瓷杯,倒满。
端起一杯,递给沈阔。
沈阔伸出右手去接,手抖得很厉害,指甲缝里还有未洗净的黑泥。
接过瓷杯,酒水因为手的颤抖洒出少许,滴在灰色的旧袍上。
沈阔双手捧着杯子,送到嘴边。
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入喉,没有烧刀子割裂般的刺痛。只有一股醇厚的暖流,顺着残破的食道滑入胃里。
但对于沈阔这种肺腑溃烂的人来说,即使是好酒,依然会引发剧烈的反应。
“咳咳咳咳!”
沈阔猛烈地咳嗽起来,放下酒杯,左手死死捂住嘴,黑色的淤血顺着指缝溢出。
沈重站在不远处,看到沈阔咳血,立刻握紧木棍想要上前。
沈阔抬起右手,摆了摆,示意沈重退下。
沈重停住脚步,咬了咬牙,转身走回院子中央。重新举起枣木棍,开始劈砍。
枣木棍撕裂空气,声音低沉。
顾清源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将杯子放在石桌上。
他看着咳嗽平息,正在用袖口擦拭血迹的沈阔。
“你拒绝了吴游。”顾清源开口说道,“你拒绝了延寿的方法,选择了死。”
“是。”沈阔靠着树干,胸口剧烈起伏。
“修仙者为了长生,可以舍弃一切。凡人为了活命,同样可以不择手段。”顾清源看着他,“你这半生杀人无数,为何在最后的关头,却选择了干净的死法?”
沈阔抬头,看了一眼顾清源。
“先生既然能说出这些话,并且知晓一切,自然不是凡人。修士看凡人,如同看蝼蚁,你问我为何求死?”
沈阔自嘲地笑了笑。
“我不求死,我只是不想变成吃人的怪物。”
“我杀了半辈子的仇人、对手,我为了活命,也用过下作手段。”沈阔坦然承认,“但我从没向手无寸铁的孩童挥过刀。”
“寿命到了,就该死。靠吸食别人的命来活,这种活法,我不屑。”
“你既然已经堪破生死,接受死亡的结局。”顾清源话锋一转,视线投向院子中央正在挥汗如雨的沈重。
沈重的木棍重重砸在泥地上,再举起,再砸下。
“那你为何还要沾惹因果?”顾清源收回视线,看着沈阔。
“他只是个与你毫不相干的孤儿,你在山谷里救他,是出于你做人的底线,这可以理解。”
“但你把他带回来,给他取名,教他杀人技。”
顾清源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与沈重挥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你死之后,他依然要独自面对这个残酷的世道。你教他武功,等于给了他一把刀。有刀在手,必生杀戮。”
“你本可以干干净净地走,不留痕迹。为何要在临死前,强行给自己绑上这样一个沉重的累赘?”
因果。
修仙界最忌讳的词。
修士为了斩断因果,可以抛妻弃子,可以杀尽亲族,只为了在修行路上不被凡尘俗世拖累。
楚沐尘为了不沾因果,眼睁睁看着数万凡人陷入死局而冷眼旁观。
一个已经放弃求生的凡人,为何要主动去背负因果?
沈阔听完顾清源的质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桌上的酒坛。
“满上。”沈阔指了指空酒杯。
顾清源提起酒坛,将沈阔面前的白瓷杯倒满。
沈阔再次端起酒杯,这次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任由醇厚的酒香在残破的口腔里散开。
“修士修仙,修的是长生。”沈阔咽下酒液,缓缓开口。
“你们吸收天地灵气,闭关打坐。几年,几十年,上百年。为了突破境界,为了活得更久。”
沈阔看着顾清源。
“凡人没有灵根,凡人练武,修的不是长生,修的是当下。”
“当下?”顾清源复述这个词。
“对,当下。”沈阔的手指摩挲着白瓷杯的边缘,“我十五岁练剑,二十岁杀人。三十岁成为天下第一。”
“我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打滚,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也不想明天的事。”
“我练武,是为了今天别人拿刀砍我的时候,我的剑能比他快。”
沈阔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仿佛回到几十年前腥风血雨的江湖。
“凡俗武夫,没有护体灵力,没有法宝。被刀砍中会流血,被剑刺穿心脏会死。”
“我们面对强敌,没有退路。”
“退一步,气势就散了。气势散了,手里的剑就会慢。剑慢了,命就没了。”
沈阔的声音渐渐提高,虽然沙哑,却透出一股不屈的刚硬。
“所以,真正的凡俗武者,讲究四个字。”
“不退,不避。”
“哪怕对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对面是不可战胜的强敌。只要拔了剑,就只有向前。”
沈阔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被火球烧穿的烂肉已经结了一层黑色的硬痂。
“山谷里,吴游是修士,我是废人。”
“理智告诉我,跑,或者躲。”
“但我没跑。”
“我宁愿被火球烧穿胸膛,也要往前撞过去,把生锈的铁剑送进他的喉咙。”
沈阔看着顾清源。
“这就是凡俗武者的骨气,是用一代代江湖人的血,浇筑出来的骨气。”
“这种骨气,修士不懂。你们寿命太长,算计太多。遇到危险,你们首先想的是如何保全自身,如何退避锋芒。你们等得起。”
“凡人等不起。凡人只有这一条命,不拿命去拼,就什么都得不到。”
院子中央。
沈重双手握着枣木棍,再一次重重砸下。汗水湿透了他的破衣,顺着脸颊滴落。他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缓。
“我活了几十年,身体烂了,器官衰竭,我接受死亡。”沈阔看着沈重的背影,放下空酒杯,“我不怕死,死对我来说,是解脱。”
“但我怕这种骨气断绝。”沈阔的语气变得沉重,“我看着江湖没落,看着武林中人变成达官贵人的走狗。看着年轻一代的剑客,只追求招式的好看,连杀人的胆量都没有了。”
“他们遇到修士,只会跪在地上磕头,把武功当成表演和杂耍。”
“这种不退不避的狠劲,这种敢于拿命去换命的底线,快要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沈阔转头,直视顾清源的眼睛。
“我救他,不是因为我心善。我是个老杀才,手里人命上百,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我哪里来的善心。”
“我带他回来,教他武功,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这种骨气。”
沈阔指着沈重。
“他一个孩子,面对比他强壮百倍的修士,面对死亡的威胁,眼睛里没有求饶,只有凶狠,只要你敢伸手,他就敢咬断你的喉咙。”
“他缺的只是一把武器,将这种凶狠变成力量的手段。”
沈阔大口喘息,刚才这番长篇大论,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
顾清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反驳。
他看着沈阔,看着这个行将就木,却依然在维持某种精神传承的老人。
“你教他杀人技,就不怕他以后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魔头?”顾清源问。
“那是他的命。”沈阔笑了,笑容苍凉。
“我教他如何握紧手里的棍子,教他如何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至于他以后是用这根棍子去保护别人,还是去杀戮无辜,那不是我该管的事。”
沈阔的声音渐渐低沉。
“我只是个快死的铁匠,只负责把刀打磨锋利。刀怎么用,握刀的人自己决定。”
“因果?”沈阔重复了顾清源最初的问题,“修士畏惧因果,因为因果会阻碍你们的长生大道。”
“我连命都不要了,我还怕什么因果?”
“如果真有因果报应,让他以后杀的人,造的孽,全都算在我沈阔的头上。让我在地狱里多受几百年油锅之刑,老子受得住。”
“因果,嘿,顾先生,你说将来会不会有一天,修士也会变成凡人,到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沈阔的语气霸道,这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无惧一切的豪情。
院子里。
沈重的动作开始变形,体力严重透支。
他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泥地上,枣木棍脱手。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站起来,继续。”沈阔冰冷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没有丝毫同情。
沈重咬紧牙关,双手撑着泥地,颤抖着站了起来。
捡起枣木棍,重新举过头顶。
顾清源看着这一幕,天书在脑海中无声翻动。
凡人的武学,没有灵气滋养,全凭肉体凡胎的极限压榨。
沈阔用最残酷的方式,将自己一生的战斗本能,强行灌注进这个毫无基础的孤儿体内。
这是一场在死神注视下的生死接力。
“你说的骨气,我懂了。”顾清源开口。
他提起酒坛,给沈阔倒了第三杯酒。
“枯木不求逢春,化泥更护花。”顾清源缓缓说出这两句话。
“枯木不求逢春。”沈阔看着面前满溢的白瓷杯,重复了前半句,“好句子。先生是读书人,总结得很准。”
“我这块朽木,内里早就烂透。就算有神仙药,也救不活,我也没打算活。”沈阔端起酒杯,看向还在挥棍的沈重,“化泥护花……”
“我不是什么化泥护花的高尚之人,我只是一把生锈的破剑。在彻底碎裂之前,找一块坚硬的石头,把剑刃上的最后一点锋芒,蹭到这块石头上。”
“让这块石头,代替我,继续在这个世上硬磕下去。”
沈阔举起酒杯,朝着顾清源微微示意。
仰头,喝干。
三杯竹叶青下肚,沈阔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酒劲上涌,他感觉身体深处传来阵阵冰冷,这是生命力加速流失的征兆。
“顾先生,今天这顿酒,多谢。”
沈阔放下酒杯,闭上了眼睛。
他累了,极度的疲惫。
“我需要休息,先生请回吧。”
“酒留在这里,配得上你的骨气。”顾清源说。
沈阔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顾清源转身,走向院门。
路过院子中央时,沈重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劈砍的动作。
木棍砸在地上,溅起微小的泥点。
顾清源停下脚步,看了沈重一眼。
这个孩子的手上全是被磨破的血泡,衣服被汗水浸透,双腿在剧烈颤抖。
但他依然死死握着木棍,眼神中只有前方那片虚无的空气。
他没有看顾清源,他的世界里现在只剩下劈砍。
顾清源没有说话,跨过门槛走出破院,顺手带上了木门。
吱呀~砰!
木门关上,隔绝破院内的景象。
顾清源背着书箱,顺着巷子向十字街口走去。
修士的传承,在于功法、法宝、灵脉的延续,是物质与力量的堆砌。
而凡人的传承,却能在最简陋的破院里,在一把生锈的铁剑和一根枣木棍之间完成。
这是精神的传递。
如同风中残烛,在熄灭前的一瞬,点燃另一根尚未燃烧的薪柴。
顾清源回望了一眼破院的方向,木门紧闭。
沉闷的劈砍声穿透门板,在冷寂的巷子里回荡。
这声音单调,枯燥,却充满了一种原始的生命力。
沈阔的生命正在倒计时,但落叶镇的这口武道真气,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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