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既如此,我便送你最后一程
地火室丁字号火房内,幽蓝色的火苗依旧不知疲倦地舔舐着青铜丹炉的底部。
高温将周围的岩壁炙烤得通红,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硫磺气味。
此地往常总是伴随着刻刀削木头的细碎声响,或是木棍搅动铁锅的沉闷动静。
今日,却静得可怕。
孙大能披头散发地坐在丹炉前,他没有扇风,也没有去查看炉内正在熬炼的药液。
只是呆呆地看着火房角落里,一张缺了半条腿的破旧矮木凳。
矮凳旁还散落着几片削剩下的寒阴木碎屑,以及一滩干涸发黑的赤血藤汁液。
这些年来陈长明便是在这张破木凳上,佝偻着脊背,熬干了自己一生的气血。
“还不回来……”
孙大能其实心知肚明,一个被火毒彻底掏空生机,全凭一口执念吊着最后半口气的老朽,走入风雪交加的寒水峰,下场究竟如何,根本不需卜算。
可是这位脾气暴躁的炼丹长老,此刻却死死盯着火房紧闭的石门。
他在等,等门外响起极其熟悉的脚步声,等一个满脸憨厚却被冻得直哆嗦的汉子推开门,对他说。
“长老,外头雪真大,能借您的火烤烤身子么?”
一天,一夜。
石门始终未曾开启。
孙大能缓缓低下头,摊开掌心,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
这是他耗费无数心血炼制的夺天续命丹,本意是想强行给陈长明续命二十载。
“你懂个屁的顺应天命。”
孙大能看着手里的丹药,眼眶通红。
“老夫炼了一辈子的长生药,救不回当年的结发妻子,如今连个给老夫烧火的杂役也留不住!”
“修仙……修这劳什子的仙!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与天地同寿又有何用?”
猛地扬起手,孙大能将手中极其珍贵的续命仙丹,狠狠砸向角落里的岩壁。
碧绿色的丹药瞬间粉碎,化作一团无用的药气,消散在滚滚热浪之中。
这还不算完。
这位陷入癫狂的药疯子须发皆张,双目圆睁,转身一掌拍向身前陪伴自己上百年的青铜大丹炉。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坚不可摧的青铜丹炉,在含愤一击下轰然四分五裂。
炉内尚未凝丹的珍贵药液倾泻而出,落入地火之中,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目的火光与黑烟。
孙大能跪倒在满地狼藉之中,看着火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黝黑壮实的少年,拿着木棍教他顺三十六逆七十二熬浆糊手法的模样。
“长明啊……”
老者将脸埋在脏兮兮的双手中,放声大哭。哭声凄厉,在这封闭的地下火室中久久回荡。
同一时刻,归元宗外门山道。
漫天飞雪,冷风如刃。
此时正值清晨,许多外门弟子正迎着风雪前往演武场早课。
忽然所有人皆停下脚步,只见风雪之中走来一道身影。
此人没有往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极度深寒,反而透着一种悲凉。
寒水峰主,新晋金丹真人,冷若水。
这本不足以让众弟子震惊,真正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甚至瞠目结舌的,是她此刻的举动。
这位修习《太上忘情剑典》,被视为归元宗最孤高绝尘的冰山仙子,此刻并未御剑飞行,而是徒步走在冰冷的石阶上。
而在冷若水的怀中,横抱着一具尸体,她极其小心地护着,生怕周遭的风雪再侵蚀他分毫。
而在冷若水的左手指尖,还提着一盏散发着暖橘色光晕的四方走马灯。
灯光摇曳,映照着老者带着笑意的面容,也映照着冷若水眼角的隐约泪痕。
“这……这是何人,冷师叔怎会……”
“噤声!莫要命了,未察觉冷师叔已结成金丹,只是她怀里的,分明是个全无灵气的凡人老叟啊!”
周遭的弟子纷纷退避三舍,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眼神中充满敬畏与不解。
冷若水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她的神识早已不再封闭,能感知到落雪的轻盈,能感知到山风的寒意,也能感知到怀中这具躯壳残存的极其微弱的人间烟火气。
“你曾说,仙人也怕黑,也怕孤单。”
冷若水看着陈长明紧闭的双眼,心中默默诉说。
“你错了,未遇你之前,我不知黑白,不觉孤寒。只因心如死水,不见波澜。”
“你用一刀一木,硬生生替我点燃了这一盏长明之火。如今灯亮了,你却走了。”
“既如此,我便送你最后一程。”
她的脚步极其平稳,没有动用半点术法缩地成寸,就这么一步一步地丈量着归元宗的山道,朝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这凡人老者生前,最为敬仰的便是藏经阁里神秘的顾仙长,也常去阁里寻些废木残纸。
藏经阁后院的泥土,当是他最好的安息之所。
藏经阁。
老槐树下,积雪已被清扫干净。
顾清源身披一件藏青色大氅,静静立于院中。小白鼠趴在他的肩头,罕见地没有啃食干果,而是安安静静地蜷缩成一团。
院门敞开,冷若水抱着陈长明的遗体,缓步踏入院内。
她将提着的走马灯放置在石桌上,随后极其轻柔地将陈长明的尸身平放在一张青竹榻上。
“顾仙长。”
冷若水转过身,对着顾清源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晚辈礼。
“长明他走了,晚辈想在此地,为他寻一处安眠之所。”
顾清源看着竹榻上生机断绝的老者,微微点头。
“他耗尽心血,成全了你的剑,也成全了他自己的匠心。葬于此地,理所应当。”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极其狂暴的灵力破空声。
一道浑身缭绕着暴躁火光的身影,重重砸落在藏经阁前院,随后跌跌撞撞地冲入后院。
来人正是孙大能,他一眼便看到了静静躺在竹榻上的陈长明。
“长明!”
孙大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连滚带爬地扑到竹榻前,双膝跪地,将头深深埋在竹榻边缘,嚎啕大哭。
“你这蠢货,你这冥顽不灵的蠢货,老夫让你别去,你偏不听!为了送一盏破灯,把命搭在雪山上,值得么!”
孙大能哭得撕心裂肺,毫无仙家风范。
哭了许久,他猛地抬起头,双眼死死盯住站在一旁的冷若水。
“是你!”
孙大能周身爆发出极其狂乱的灵力,烈焰在他掌心凝聚,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院子焚为灰烬。
“若不是你这修无情道的冷血妖女,非要住在鬼都不去的寒水峰,他怎会每个月去受风雪之苦?若不是你,他怎会落得如此下场,老夫今日要你偿命!”
面对孙大能的滔天怒火,冷若水神色未变,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对方的灵压扑面而来。
“孙长老说得对。”冷若水声音低沉,带着极其深切的自责,“皆因我之过,长老若要责罚,若水绝不还手。”
“停手吧,孙长老。”顾清源指了指石桌,“你仔细看看桌上之物。”
孙大能喘着粗气,转头看去。
当他看清散发着暖光的四方走马灯时,原本的气势荡然无存。
作为这些年来与陈长明朝夕相处之人,他太清楚这盏灯的来历。
孙大能步履蹒跚地走到石桌前,双手捧起这盏灯,眼泪再次奔涌而出,滴落在灯面上。
“你可知……”孙大能转过头,看着冷若水。
“他为了给你做这盏能抗风雪的灯,在老夫的地火室里,硬生生熬干最后的生机。”
“他一个凡人,图什么?他什么都不图!他只说,怕你一个人在山上太黑,太冷!”
冷若水的身躯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了衣角。
这是她百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痛彻心扉的情绪。
太上忘情,忘却的只是自己的私欲。
而有情之剑,背负的却是这世间最沉重的凡俗因果。
“我知。”冷若水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滑落,“此恩此情,若水生生世世,不敢忘却。”
……
安葬陈长明的地点,选在了老槐树的东侧。
这藏经阁后院,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一片安息着无数故事的静谧墓园。
没有宏大的法事,没有诵经的道童。
只有一位金丹真人,一位炼丹长老,以及一位藏经阁的看门人。
孙大能亲自动手,没有使用法术,而是用铁锹一捧一捧地挖出一个深坑。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仿佛在挖掘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执念。
“长明啊。”孙大能一边填土,一边喃喃自语。
“老夫以前总骂你蠢,骂你是个不懂长生的凡夫俗子。老夫总以为,只要炼出传说中的不死仙丹,就能弥补当年没能救下妻子的遗憾。”
“可是看着你躺在这里,老夫突然明白了。”
孙大能将最后一把黄土撒在坟头上,用手将其拍实。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长生不老。”
“即便肉身不朽,若身边全是不相干的死物,若连个能挂念的人都没有,活个一万年,又与这地下的顽石有何分别?”
“你的寿命很短,但你活得比老夫要明白,要透彻。”
孙大能站起身,将铁锹扔到一旁,看着新立起的无字木碑,深吸了一口气。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9985/3564907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