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能不能让我试试?
“这小子……”顾清源放下信纸,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收徒弟了啊。”
“通灵之体,又是个苦命的孩子。也是,不命苦的又怎么会被咱们遇见,早就被各大势力抢走秘密培养。”
小白鼠趴在桌案上,好奇地用爪子拨弄着那封信,似乎想闻闻塞外风雪的味道。
院子里的气氛因为这封家书而变得温馨起来,但在藏经阁的前院,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争执声。
“走走走,这里是藏经阁,不是废品收购站。”
“这位师兄,求您通融一下,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把它埋了……”
“埋?去后山乱葬岗埋去,别脏了这里的地。”
顾清源微微皱眉。
藏经阁一楼大堂。
一个身穿外门弟子服饰,浑身是伤的青年正跪在地上。
他叫赵铁。
一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练气六层,没有什么背景。
这十年来他一直在边境的镇妖关服役,那是宗门最危险最苦累的任务,收益自然也是最高。
此刻他浑身湿透,雨水混着泥水滴在光洁的地板上。
在他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布包,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
而在他面前站着两个身穿崭新道袍的杂役弟子,手里拿着扫帚,像是赶苍蝇一样赶他。
“师兄,我真的没办法了。”赵铁带着绝望的哀求,“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剑……他在镇妖关战死……这剑也断了。”
“我想把它葬在英烈冢……可是管事的说,断剑是废铁,不入剑冢。”
“我没地方去,听说藏经阁后面有空地,求求你们让我把它埋了吧……”
“这更不行!”杂役弟子连忙说道,“后院空地都是与藏经阁有因果之人准备的,你无亲无故,还浑身血气,冲撞了长老或者其他前辈怎么办?”
“赶紧走吧,不然我叫执法堂的人了!”
说着,杂役伸手试图带人离开。
赵铁受了伤,身子一歪,怀里的布包散开,一堆黑色的碎片掉在地上。
这是一把剑,或者说曾经是一把剑。
现在它只是一堆生锈卷刃,甚至碎成十几块的废铁片,连剑柄都裂开,上面缠着一圈又一圈发黑的布条。
看到这堆碎片,两个杂役均是皱起眉头,碎成这样,说明剑的主人遭受了何等伤害。
但这样的存在比比皆是,能入英烈冢的又有几个,卖给铁匠铺人家估计都嫌占地方。
赵铁自然心里也明白,所以脸涨得通红,他慌乱地趴在地上,用满是伤痕的手去捡碎片。
“不是破烂……它不是破烂……”
“它杀过妖兽的……它救过我的命……”
眼泪滴在生锈的剑刃上,晕开一片水渍。
这是他唯一的念想。
父亲死了,剑断了,如今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
“住手!”
一声清脆的喝止声响起。
角落里一直埋头修书的少女沈青舒,猛地站了起来,她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帮赵铁挡住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赶人的杂役。
“你们干什么?”
沈青舒虽然修为不高,但她现在是藏经阁的修书人,手里有顾长老给的行走令,在这些杂役面前还是有几分面子的。
“沈师姐。”
两个杂役长舒一口气,连忙收起扫帚,陪笑道,“不是我们要欺负人,是这家伙赖着不走,还弄脏了地板……”
“脏了我会擦。”沈青舒皱起眉头,“顾长老说过,藏经阁有教无类,来者是客。你们这样赶人,就不怕长老怪罪?”
两个杂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开心地退到一边。
沈青舒转过头,看着地上的赵铁,还有那堆碎片,她伸出手想要帮赵铁捡。
“别碰!”赵铁下意识地护住碎片,“小心划手,这上面有煞气,不能误伤道友。”
沈青舒的手停在半空,在她的眼中这不仅仅是一堆废铁,自从觉醒了器心,她就能看到万物的情绪。
此刻在这堆碎片上,她看到的不是锈迹,而是一种悲伤。
一种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悲伤,一种护主而亡的忠诚。
这把剑虽然碎了,但它的魂还在,它还在拼命地想要聚在一起,想要再为主人挡一次刀。
“它很疼。”沈青舒轻声说道。
赵铁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女。
“你……你说什么?”
“我说,它很疼。”沈青舒指着其中一块碎片,“这里是被重击砸断的吧,它当时一定拼尽全力了。”
赵铁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是……是……”
“是为了挡一记熊掌,要是没挡住,我就死了。”
“它是个英雄。”沈青舒认真地说道,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铺在地上。
“这位师兄,如果你信得过我,能不能让我试试?”
“试什么?”赵铁一愣。
“修好它。”沈青舒看着碎片,眼神坚定,“它不想被埋在土里,它想重新站起来。”
藏经阁,偏厅。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沈青舒的工作室,桌上摆满各种工具、灵液、刻刀。
赵铁局促地坐在旁边,看着沈青舒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摆好,清洗,去锈。
顾清源静静地看着,他在看沈青舒的道。
沈青舒没有用火,也没有用锤子,她拿出一瓶金蝉胶,这是一种用金蝉蜕壳时的粘液提炼的灵胶,粘合力极强,且具有极好的灵力传导性。
她又拿出一卷云纹纸,这是用来修补古籍的纸张。
“师兄,这把剑叫什么名字?”沈青舒一边清理碎片,一边问。
“叫……铁柱。”赵铁有些不好意思,“我爹是个铁匠,没文化。他说这剑就像家里的柱子,得顶事儿。”
“好名字。”沈青舒笑了笑,“朴实,硬气。”
清理完毕,沈青舒开始最关键的一步,拼合。
这不是简单的拼图,每一块碎片都有自己的脾气,如果强行粘合,内部的纹理会对冲,导致再次崩裂。
沈青舒闭上眼,手指轻轻抚摸着每一个断面。
“这块是剑尖,它最锋利,但也最脆弱……”
“这块是剑脊,它是骨头,得硬……”
“这块是剑柄,它握着主人的手,它最暖……”
随着她的抚摸,原本散乱的碎片似乎感应到什么,开始微微颤动。
“起。”
沈青舒低喝一声,手中的刻刀飞快地舞动,在每一个断面上刻下极其微小的符文,然后涂胶拼接。
没有用高温熔炼,就像是在修补一个破碎的瓷器。
一块,两块,三块……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雨停了。
偏厅里只有沈青舒沉重的呼吸声,和刻刀划过金属的轻响。
赵铁大气都不敢出,死死地盯着桌案。
终于当最后一块碎片严丝合缝地归位时,一声低沉却异常坚定的剑鸣,在房间里响起。
桌案上,名为铁柱的剑重新变得完整,虽然剑身上布满一道道金色的裂纹,虽然它不再光亮如新,依然带着岁月的锈迹。
但它站起来了,一股不屈的战意从剑身上散发出来。
“好!”
门口的凑热闹的杂役弟子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顾清源也忍不住点了点头,这丫头果然是个苗子。
没有试图把这把剑修成什么神兵利器,也没有试图掩盖它的伤痕,她修的是这把剑的尊严。
“师兄,好了。”
沈青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双手捧起这把剑,递给赵铁。
“它虽然不能再用来杀敌,也不能再承受重击,但它完整了,你可以带它回家。”
赵铁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这把剑。
当他的手握住剑柄的那一刻,一种血脉相连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是父亲的气息,是这十年来陪伴他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伙伴的气息。
“老伙计……”赵铁把剑贴在脸上,泪如雨下,“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他本来想把它埋了,是因为觉得它碎了,废了,不想让它受辱。
但现在它虽然满身伤痕,但它还活着。
只要它还是一把完整的剑,它就是一名战士,而不是一堆废铁。
“谢谢……谢谢师妹!”
赵铁抱着剑,就要给沈青舒磕头。
“别!”沈青舒连忙扶住他,“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修书的,也可以修物。能帮它找回身子,我也很高兴。”
赵铁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剑包好,背在背上,没有再提去英烈冢埋剑的事。
“我不埋它了。”赵铁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它还能陪我,我就把它挂在我床头,以后我给它养老。”
“等我哪天死了,再带它一起入土。”
说完他对众人深深一鞠躬,转身大步离去。
虽然背影依然有些佝偻,虽然依然是个微不足道的外门弟子。
但此刻的他背着满是裂纹的剑,却走出一股千军万马的豪气,是个重情义的汉子。
顾清源转过身,看着正在收拾工具的沈青舒。
“沈青舒。”
“弟子在。”
“你今天这一手,叫什么?”
“弟子也不知道叫什么。”沈青舒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弟子只是觉得东西坏了,不一定就是废品。”
“只要有人还记得它,有人还爱惜它,它就值得被修好。”
“这就像……这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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