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们也曾热烈地活过
“共鸣?”
顾清源心中微惊。
这口钟并没有坏,它只是在睡觉。
而这个又聋又哑的孩子,竟然是唯一一个能听到它梦话的人。
从这天起,顾清源成了钟楼的常客。
他闲着没事就会提壶茶,坐在钟楼的阴影里看着颜回擦钟。
颜回很安静,干活的时候极其专注,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他和这口钟。他会用手指轻轻敲击钟壁,然后把脸贴上去,闭上眼,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有时候,顾清源会好奇地问他:
“你在听什么?”
颜回会拿起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道:
“海。”
有时候是雷。
有时候是哭。
顾清源看着这些字,若有所思。
这口醒世钟,名为醒世,其实是一件纳音之宝。它在千年的岁月里,吸收无数的声音。有诵经声,有战鼓声,有弟子的欢笑,也有宗门遭劫时的哭喊。
这些声音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封印在钟身里。
常人听的是响,而颜回因为听不见外界的杂音,反而能听到这些被封印的心声。
“这孩子,是天生的谛听之体啊。”
顾清源在心里感叹,可惜他生错了时代,也生错了身躯。
日子一天天过去。
立秋那天,归元宗发生了一件大事,宗门要举行庆典。
这是一场盛大的法会,届时会有无数外宗的高手前来观礼。掌门下令,要让归元宗展现出最好的面貌。
甚至某个太上长老出关,特意强调起钟鸣鼎食的环节,庆典开始时需要敲响醒世钟,以此来昭示宗门的底蕴和威严。
这是古礼,归元宗已经很少有人知道此事。
好消息是醒世钟还在,如果当日真被拉走融了,恐怕太上长老会连着宗主一起扇。
可坏消息是,醒世钟哑了。
内务堂的长老急得团团转,带着几个炼器师围着大钟研究好几天,用尽各种办法,灵力激荡、阵法加持、甚至暴力敲击。
结果只有一个:噗、噗、噗。
声音沉闷得像是放屁,别说威严,简直是丢人现眼。
“这可怎么办。”内务堂长老愁眉苦脸,“请柬都发出去了,上面写着闻醒世钟声,悟大道真意。到时候要是敲不响,咱们归元宗的脸往哪搁?”
“换一口吧?”有人提议。
“来不及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一直在角落里蹲守颜回忽然走过来,拉了拉内务堂长老的袖子。
换做别人长老可能会不耐烦,但当他看清具体是谁后,便将想骂的话咽下。
“何事?”
颜回指了指那口钟,又指了指自己,随后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响。
“你能让它响?”长老被气笑,“你个聋哑瞎子,连声音都听不见,还大言不惭!”
“让他试试吧。”顾清源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反正你们也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呗。”
长老看到顾清源,连忙行礼:“顾长老。可是这……”
“这孩子擦了好几年的钟。”顾清源看着颜回,“世上没人比他更懂这口钟的脾气。”
长老犹豫了一下,看着颜回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你试试,要是真能弄响,我记你大功!要是弄不响,你就麻溜回去蹲着……”
颜回走到大钟前,脱掉鞋子赤着脚,踩在钟楼的木板上。
他伸出双手,轻轻贴在钟壁上。
闭上眼。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瘦小的背影。
天地间仿佛安静下来,蝉鸣声远去风声停歇。
颜回的世界里,一片死寂。
但他能感觉到,手掌下的青铜正在微微颤抖,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像是一个老人在沉睡中的呼吸。
“醒醒……”颜回在心里默念,“他们都说你是废铁,说你是哑巴。”
“但我知道,你不是,你只是太累了。”
“你肚子里装了太多的故事,太多的委屈。你想说,但没人愿意听。”
“我听。”
“我愿意听。”
颜回的身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不是灵力,是心念。
日复一日的擦拭,日复一日的倾听,早就在他和这口钟之间,建立了一座无形的桥梁。
此刻他将自己纯净无瑕的赤子之心,毫无保留地通过这双手,度入钟身之中。
一声极其微弱的心跳声,从钟体内传出。
周围的长老们一愣:“响了,这是什么声音?”
颜回没有停,他缓缓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紧紧抱住冰冷的大钟,脸贴在粗糙的铜锈上。
“响吧,告诉他们你还活着。”
“告诉这天地,我们也曾,热烈地活过。”
随着意念的爆发,沉寂许久的醒世钟,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上面的铜锈簌簌落下,露出里面暗金色的铭文。
铭文开始发光,流转。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波动以钟楼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嗡~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没有惊天动地的雷鸣。
这是一种大音希声。
声音并不作用于耳膜,而是直接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它像是一声叹息,穿透岁月的尘埃;又像是一声呐喊,唤醒沉睡的记忆。
在这一瞬间,归元宗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
正在练剑的弟子,剑尖垂下,想起入门时的誓言。正在炼丹的长老,炉火忽明忽暗,想起逝去的师尊。正在勾心斗角的执事,面红耳赤,忽然觉得争名夺利有些索然无味。
甚至连后山的飞鸟都停止鸣叫,静静地立在枝头。
整个归元宗,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就是醒世钟。
它唤醒的不是耳朵,是人心。
钟楼上。
颜回松开手,不知为何他听不见那个声音。
但他能看到顾清源闭着眼,脸上带着微笑。他看到凶巴巴的长老,眼角竟然有泪光。他看到空气中的尘埃,都在无形的波动中,欢快地跳舞。
“响……了……”
他张了张嘴,然后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顾清源身形一闪,接住了他。
“好孩子。”顾清源摸了摸颜回的头,度入一道温和的灵力,“你做的,比谁都好。”
庆典这天。
醒世钟响了整整九声。
每一声,都让在场的宾客动容。他们从未听过如此直指人心的钟声,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污垢。
庆典结束后,掌门亲自接见了颜回。
他问颜回想要什么赏赐。
颜回想了很久,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我想一直擦钟。”
掌门长叹一口气,随即感慨不已。
他下令封颜回为守钟人,享亲传弟子待遇,任何人不得欺辱。
从那以后,藏经阁旁边的钟楼不再是荒废的破楼,它变得干净整洁。
每天清晨和黄昏,人们都能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在认真地擦拭着大钟。
他依旧听不太见,依旧不怎么说话,但笑得很开心,因为他知道,这口钟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顾清源依旧坐在藏经阁门口喝茶。
颜回每天会敲一次钟,用的是顾清源教他的养生敲法。
每当钟声响起的时候,顾清源就会跟着节奏,轻轻敲打着膝盖。
“好听。”顾清源眯着眼,“这才是活着的声音。”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世人皆有耳,却只听繁华;痴儿虽无耳,却听得见真心。”
“守钟人,守的不是钟,是不染尘埃的宁静。”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下。】
这滴墨无色透明,却在顾清源的识海中,激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这便是心力。
又是一个秋天,西风卷起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藏经阁外的醒世钟,如今每天清晨和黄昏都会响上一声。守钟人颜回虽然听不见,但他敲得很准,钟声悠扬深远,已经成为归元宗弟子们晨起练功,暮归休憩的号令。
顾清源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满院子的落叶发呆。
小白鼠正费劲地拖着一把比它身体还大的扫帚,试图帮顾清源扫地。
它最近有些无聊,自从陆离去流浪后,这藏经阁里就剩下一群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一点乐子都没有。
“长老,顾长老!”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声音。
顾清源抬起眼皮。
只见山道上,一个身穿外门弟子服饰的青年,正贴着墙根,一步三回头地往这边挪。
这青年长得白白净净,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有些清秀。但他这副做派,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他走一步,要先用脚尖试探一下地面的虚实,手里还捏着一张黄色的符箓,随时准备激发的样子。
脖子上挂着至少五串护身符,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法器,最离谱的是他竟然在道袍里面套了一层软甲。
顾清源不仅看透他穿了软甲,还看穿了他腿上绑着两张神行符,鞋底藏着匕首,甚至连发髻里都插着一根带毒的钢针。
这哪里是来送书的,简直就是个移动的军火库。
“你是哪个堂口的?”顾清源放下茶杯,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贴着墙根蹭过来的青年。
青年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停在距离顾清源数丈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正好是普通练气期修士法术攻击的安全距离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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