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与往事对账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日上午。
念念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里。
她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客车,在一个小镇下车,又走了将近四十分钟的土路,到了那个叫王家庄的村子。
她上一次来这里,是四岁半那年的冬天,宋建军把她拖进了那顶花轿。
那天是她人生里最冷的一天,不是因为天气。
王家庄比她记忆里小。
或者说,是她长大了,所以那条她当年觉得长得没有尽头的村路,走起来就这么几步。
王家老宅在村子西头,土坯墙,屋顶换过一次,但格局没变。
现在住在这里的人姓陈,是后来买了这块地翻盖的,王家人早在八十年代中期就搬走了,老太太也没了,走得挺早。
念念站在院子外面,没有进去。
她隔着那道院墙,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晒着玉米,黄的,一串一串挂着,风吹了一下,晃了晃。
院子角落里有一个小孩蹲着在玩泥巴,五六岁的样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念念在院墙外站了大概五分钟,没动。
她在想什么,她自己也不完全说得清楚。
当年那个放棺材的屋子,她知道在西厢房,那里现在应该已经是杂物间了——她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门虚掩着,里头有农具的影子,锄头,铁锹,还有几个空麻袋。
她没有推开那道门。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院子,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风又吹了一下。
玉米串晃了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个小孩站起来,把手里的一团泥拍了拍,往屋里跑,边跑边喊他妈。
院子里一下子又只剩了风和玉米的声音。
念念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铁皮盒子。
两枚齿轮,凉的。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安静得出奇。
没有愤怒,没有害怕,也没有那种她以为会有的、需要用力压住的什么东西。
就是看着。
她看着那道院子,看着那扇虚掩的西厢房门,看着风吹过来把玉米串推了一下,推远了,又荡回来。
然后她想到了一件事。
那年冬天,她光着脚踩在雪地里跑,脚底板被冰碴子划破,疼,但她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河沟边的枯草底下,蜷起来,把呼吸压得极轻,生怕被听见。
那个时候她想的不是死,也不是活,她就是想着:别出声,别出声,再撑一下。
就是那个“再撑一下”,撑过了那一夜。
撑到了程福来冲出来的那一刻。
撑到了省城,撑到了北京,撑到了波士顿。
撑到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个院子,脚踩在结实的土地上,鞋子是整的,不是那年那双被雪和泥浸透了的破布鞋。
念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黑色布鞋,宋婉清买的,底子很厚,踩地稳当。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院墙,那扇虚掩的西厢房门,那些在风里晃着的黄玉米串。
然后她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回去。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土路上,很长,很清晰。
走了大概二十步,她没有回头。
有些地方,来过了,看过了,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没有垮掉,就够了。
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说什么。
她来了,她看了,她转身了。
那间屋子和那段往事,就永远留在那里,成为她活过来的证明,而不再是困住她的什么东西。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往镇上走去。
下午两点的客车,她得赶上。
客车晃晃悠悠地往省城方向开,念念靠在车窗边,窗外是秋天的田野,稻子收完了,地里留着茬,风吹过来一阵一阵的,把茬子吹得微微弯了弯。
她没有睡,就那么看着窗外。
车上有个老大爷坐在她旁边,摸出一个馒头开始啃,啃了两口,转头问她:“闺女,去省城啊?”
“嗯。”
“做什么的?”
“教书的。”
老大爷点了点头,把馒头举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说:“教书好,教书是积德的事。”
念念看着窗外,轻轻嗯了一声。
车继续开,路两边的田野一格一格往后退。
她想起苏雪晴那晚在橡树下问她的那句话。
“那你现在的home在哪里?”
她当时说:在爸妈身边。
这个答案现在还是对的。
但今天这趟,她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一个人看了那个院子,一个人转身走了。
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这一趟,是她自己和自己之间的事。
和那个四岁半的自己,和那个在棺材里没有被盖住的自己,和那个一路跑过来、跑到这里的自己,最后做的一次对账。
账对清楚了。
可以继续往前了。
客车在一个颠簸的路段晃了一下,把她从窗边颠开了一点,她扶住窗框,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沙沙的,带着秋天田野里特有的那种气息,枯草、泥土、远处有人在烧秸秆,隐约有一点烟的味道。
念念就在这个气息里,安静地,在颠簸的长途客车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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