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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第一笔收入!五块七毛钱的重量


赶集日。

天没亮顾砚秋就起来了。

他把麻袋里的干货又检查了一遍——

木耳挑出了碎渣和带泥的,冻蘑菇按大小分了两堆,

何首乌外面的浮土用湿布擦了,露出了褐色的根皮。

“卖相好了,价钱才好谈。”

他嘴里嘀咕着,把麻袋扎紧,往肩上一扛。

回头看了念念一眼。

“在家等着。门关好。”

“知道了。”

念念站在门口,目送爸爸沿着黄泥路往村口走。

晨雾还没散。

顾砚秋的背影在雾里走了几步,就变成了一个灰蒙蒙的轮廓。

肩上那个麻袋——不大。

但在念念眼里,那是一家人的指望。

——从程家湾到青河县城,十五里山路。

顾砚秋走惯了——一个半时辰,天刚放亮就到了。

县城的供销社在十字街口。

门面不大——两间砖瓦房,柜台上摆着酱油、醋、煤油、火柴、花布、搪瓷盆子。

后面一间是收购站——专门收土特产的。

棉花、花生、鸡蛋、山货、药材,什么都收。

顾砚秋扛着麻袋走到收购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蓝色工装,戴着袖套,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收山货。”顾砚秋把麻袋放在柜台上。

收购员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看穿着——旧棉袄,破棉裤,一双沾满泥的布鞋。

典型的乡下人。

“什么货?”

“干木耳、冻蘑菇、何首乌。”

收购员的眼皮跳了一下——何首乌是有价值的。

他站起来,打开麻袋。

先看木耳。

捏了几朵,对着光看了看。

“品相还行——自然阴干的,没有焐过。”

上秤——七斤二两。

“木耳一毛二一斤——算你八毛六。”

比念念估计的稍微高一点——一毛二,比一毛多了两分。

再看蘑菇。

冻蘑菇的收购更讲究——收购员拿了几朵翻过来看菌褶。

“没虫。没黑心。不错。”

上秤——四斤七两。

“冻蘑菇两毛五一斤——一块一毛七。”

两毛五!比两毛多了五分。

顾砚秋的手心微微出了汗。

最后——何首乌。

收购员把四棵何首乌从麻袋里掏出来。

摆在柜台上。

拿起最大的一棵,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掰了一小块——看断面的颜色和纹路。

“嚯。”

他推了一下眼镜。

“这是野生的?”

“山上挖的。”

“哪里的山?”

“程家湾后面的缓坡。朝北面。”

收购员又看了一会儿。

“野生何首乌——根龄起码五年以上。断面有菊花纹——品质不差。”

上秤——四斤三两。

“何首乌——五毛一斤。两块一毛五。”

顾砚秋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木耳八毛六。

蘑菇一块一毛七。

何首乌两块一毛五。

加上那几根黄精苍术杂根——收购员看了看,给了三毛二。

一共——

四块三毛。

不是五块七。

顾砚秋的心沉了一下。

但收购员从柜台底下又翻出了一本手写的价目表,推了推眼镜——

“等等——何首乌的价今年调了。县药材公司上个月发的新通知——野生何首乌收购价上调到八毛一斤。”

他划掉了之前写的数字。

重新算——

“何首乌,四斤三两,八毛一斤——三块四毛四。”

加上木耳、蘑菇、杂根——

总计:五块七毛二分。

收购员从铁皮盒子里数出钱来——五张一块的,七毛零钞,两分钢镚。

“数数。”

顾砚秋接过钱。

手指头在钞票上摸了两遍。

五块七毛二分。

——他从供销社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面。

十字街口的早市已经散了。

卖红薯的推着独轮车走了。

卖冻豆腐的挑着扁担回家了。

街上只剩下几个扫街的老头子。

顾砚秋站在供销社门口。

把那五块七毛二分捏在手心里。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是——他算了一笔账。

在砖窑厂搬砖——一天挣两毛四。

干一个月——七块二。

这次上山三天——赚了五块七毛。

几乎是砖窑厂二十五天的工钱。

而且——山上的东西还没采完。

春天一到——木耳会再发。蘑菇会再长。

只要认识——山里到处都是钱。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钱揣进了贴身口袋里。

然后转身——去了供销社旁边的副食品柜台。

“同志,二两水果糖。”

五分钱一两。二两一毛钱。

“再来一根红头绳。”

三分钱。

水果糖用黄纸包了。

红头绳细细长长的,柜台后面的女售货员用剪刀剪了一段,卷好了递过来。

顾砚秋把水果糖和红头绳小心地装在棉袄内兜里。

跟钱在一起。

贴着胸口。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念念听见脚步声,飞快地跑到门口。

打开门——

顾砚秋蹲下来。

“念念。”

“爸爸——卖了多少?”

顾砚秋从兜里掏出钱。

一张一张地摆在念念的手心上。

一块。

两块。

三块。

四块。

五块。

七毛。

两分。

念念的手捧着那几张钞票和硬币,小小的手掌被撑得满满的。

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五块七毛二?!”

“五块七毛二。”

顾砚秋坐在门槛上,从内兜里掏出了那包水果糖和那根红头绳。

水果糖的黄纸打开——里面是六颗硬糖。

花花绿绿的糖纸裹着,拧成两头的蝴蝶结。

红头绳——细细的一根,正红色,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给你的。”

念念接过水果糖。

她把六颗糖摊在手心上——一颗一颗数。

数了两遍。

然后开始分。

“这颗给王奶奶。”挑了一颗最大的。

“这颗也给王奶奶。”又挑了一颗。

“这颗给程叔叔家的小孙子。”

三颗出去了。剩三颗。

“这颗给爸爸。”

把一颗糖塞进顾砚秋手里。

剩两颗。

“这两颗——我慢慢吃。”

她把两颗糖用糖纸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装进了瓦罐里——和妈妈的遗物放在一起。

顾砚秋看着女儿分糖的样子。

六颗糖。

一半以上给了别人。

四岁半的孩子。

他的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心疼糖。

是心疼那份懂事——太早了。

太沉了。

压在一个四岁半的小人儿身上——本不该她来扛。

“念念。”

“嗯?”

“来——爸爸给你扎辫子。”

念念的头发长了。

黄黄的,毛毛躁躁的,跟枯草似的——营养不良。

但还是够扎一个小揪揪的。

顾砚秋的手粗——满是老茧和裂口——但动作很轻。

他把念念的头发拢起来,用那根红头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红头绳系在黄头发上面——颜色对比强烈得有点扎眼。

但好看。

念念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辫子——但她摸了摸,摸到了那根红头绳的结。

指尖在结上面停了一会儿。

“好看吗?”

“好看。”顾砚秋说。他的声音有些粗。

念念嘴角轻轻弯了弯。

——但好事传不过夜。

第二天一大早。

念念还没起床——院墙外面传来了一个尖利的声音。

“嫂子!嫂子你听说没?”

是村西头的嘴碎婆子——程三婶。

另一个声音应了——

“啥事?”

“顾老二——就那个分了家的——进城卖山货,赚了大钱了!好几块呢!”

“真的假的?”

“真的!供销社的小刘说的——何首乌卖了三块多!”

院墙那边一阵叽叽喳喳。

念念在被窝里睁开了眼睛。

消息——传出去了。

快得像长了翅膀。

她翻身坐起来,看着灶台后面的那个空麻袋。

麻袋已经空了——山货卖完了,钱揣在爸爸兜里。

但那个空麻袋——在念念眼里,忽然变得很刺眼。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大院那边东厢房里孙秀芬的声音。

想起了矮墙外面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还想起了程三婶那句话——

“赚了大钱了。”

五块七毛钱。

在这个村子里——大钱。

念念的手指头攥紧了被角。

她不怕穷。

穷有穷的活法——爸爸教过她。

但她怕的是——

有些人,见不得你活。

更见不得——你活得比他好。

门外的声音还在飘——

又多了一个人。

是王桂芳的声音。

念念听见了三个字——

“他敢?”

然后是顾砚春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但那个语气——念念太熟悉了。

是在商量什么事。

商量——怎么把这杯羹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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