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野种?这一桶水让你清醒清醒
“听说没?老顾家那个二小子,从外头领了个野种回来!”
这话是大年三十的早上,从程家湾村东头的水井边上传出来的。
说话的人姓周,嫁到程家湾十来年了,嘴巴比剪子还碎。她一边往桶里绞井水,一边压着嗓子跟旁边的妇女们说。
“城里来了个穿的确良的女人,哭天抹泪的,说是啥工友——谁信呐?工友能跑几百里路来找一个男人?你们说说,是不是里头有事儿?”
几个妇女蹲在井沿上,听得津津有味,嘴里嗑着瓜子,眼珠子转得像拨浪鼓。
“你说那孩子到底是不是顾砚秋的?”
“谁知道呢——万一是那个女人的呢?”
“嘿,你别说,那个李什么兰的,长得确实挺周正……”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井边飞到灶房,
从灶房飞到田坎,不到半天工夫,整个程家湾的人都在说。
传谣的主力军不是别人——是孙秀芬。
顾砚春那个老婆精明得很,她不直接说,她“借别人的嘴”说。
她在灶房里跟隔壁的刘婶子拉家常,一边搅锅一边叹气:“唉,也不知道外边那些人怎么传的——说老二在城里跟人家女人不清不楚的,生了个孩子也不认,人家女工友千里迢迢来送东西——啧啧,这事儿说出去也不好听。”
刘婶子一听,眼睛亮了——这种带荤的八卦谁不爱听?出了门就往外传。
到了下午,版本已经变成了第三代——“顾砚秋在城里养了个相好的,那女人终于找上门来了”。
还有更恶毒的——“那丫头是不是他亲生的都两说,宋家人不认,外婆不认,说不定就是个来路不明的——”
程家湾一百多户人家,散布在山沟的旮旮旯旯里,消息传得比广播还快。
这年头,谁家的闲话就是最好的下酒菜。
住在村西头的王大娘听了一耳朵,当时就不乐意了。
王大娘姓张,嫁到程家湾三十年了,男人早死了,
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她这辈子见过的苦比盐还多,最看不得有人欺负孩子。
前几天她在井边打水的时候,见过念念一次。
那个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丫头,拖着比自己还高的扁担,
挑了两半桶水,一步一晃地走在路上。水桶太重,她走两步歇一步,肩膀上的扁担把棉袄磨出了一道白印子。
王大娘当时就心酸了——她问念念:“闺女,这水你挑得动吗?”
念念抬头看她,露出了一个笑。
那笑——不是四岁孩子的天真烂漫——是那种“我扛得住”的笑。
王大娘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所以当她在井边听到周嫂子嚼舌根,当场就炸了。
“你有本事去顾砚秋面前说!在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周嫂子不服:“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你见了?你在场了?那个李同志是从省城来的正经工人,人家宋婉清的工友!你说人家是什么?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你男人当年——”
周嫂子的脸刷地变了色——王大娘要揭她的老底。
“张大娘你血口喷人!”
“我喷你?我还没开始呢!你再乱传一个字,我把你当年的事儿抖出来让全村听听!”
周嫂子捂着脸跑了。
井边的妇女们散了一半。
王大娘拎着水桶,气得手都在抖。
她嘀咕了一句:“欺负一个四岁的孩子,造这种孽——”
——
念念不知道这些。
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说。
她的耳朵比任何大人都灵。
早上扫院子的时候,她听到了隔壁院墙那边传来的说话声——
孙秀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念念听得清清楚楚。
“……野种……来路不明……”
两个词。
念念的笤帚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扫。
一下一下,动作很慢,但没有停。
她扫完了院子,又去喂鸡。
六只老母鸡围着她“咯咯”叫,念念一把一把地撒苞谷粒,撒得均匀,连最小的那只也抢得到。
孙秀芬从灶房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念念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孙秀芬在看她。
她什么都知道。
——
上午十点多,念念拎着一只小木桶去井边打水。
王桂芳让她洗碗——大年三十,顾家难得煮了一锅白面疙瘩汤,好碗好盘摆了一桌子。当然,跟念念没有关系。她和顾砚秋分到的还是半碗稀苞谷糊糊。
碗得洗。
家里的水缸见底了,得先去打水。
念念拎着桶出了院门,沿着黄泥土路往村东头的老井走。
路上安安静静的。
家家户户都在忙过年,灶房里冒着烟,偶尔传出几声鞭炮的“噼啪”声——有人家等不及了,提前放了几挂。
念念的布鞋“嚓嚓”地踩在冻硬的泥路上,小木桶在她手里晃荡。
走到半道上,被堵住了。
一棵歪脖子枣树底下,站着四五个孩子。
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
都是村里的。
最前面站着的那个男孩子,念念认识——顾明远。
顾砚春和孙秀芬的儿子。
九岁。
方脸膛——像他爷爷。
浓眉毛——像他爹。
但眼神——像他妈。
那种精于算计的、带着恶意的精明。
顾明远两手叉腰,堵在路中间,嘴角歪着,一脸得意。
“嘿——顾念念!”
念念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拎着桶。
她没说话。
“我奶奶说你是捡来的。”顾明远的声音拔得很高,故意让周围的孩子都听见,“捡来的!不是亲生的!”
旁边几个孩子跟着起哄——
“野种!”
“没妈的野种!”
“你妈死了你外婆不要你!哈哈哈哈——”
笑声像一群乌鸦。
念念站在原地。
一声不吭。
她的手攥紧了桶绳。
指甲翻过的那几根手指隐隐作痛。
顾明远看她不吭声,以为她怕了,胆子更大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往念念肩膀上推了一把。
“说话啊!哑巴了?”
念念的身体往后一个踉跄——她太轻了,九岁的男孩一推就倒。
她摔在了泥地上。
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棉裤的膝盖处“刺啦”裂了一道口子。
小木桶翻了,里面还没来得及打的水洒出来半桶——刚从井里绞上来的冰水,溅了一地。
几个孩子笑得更欢了。
念念趴在地上。
她的膝盖很疼。
额头上那道还没好透的伤口也被震得一跳一跳地疼。
但她没有哭。
她从棺材里爬出来过。
她在雪地里赤着脚走了一百多里路。
被一个九岁的男孩子推倒——不算什么。
她慢慢爬了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拎起那只翻了的小木桶。
桶里还剩小半桶水——冰凉的、刺骨的井水。
念念拎着桶,走到顾明远面前。
顾明远以为她要跑——他甚至伸手准备再推一次。
但念念没有跑。
她抬起桶,泼了。
小半桶冰水,兜头浇了顾明远一脸。
大冬天。
腊月三十。
地上的泥都冻成了硬壳的大冬天。
冰水从顾明远的头顶浇下来,灌进脖子里,顺着脊梁骨往下流——他的棉袄瞬间湿透了一大片。
“啊——!”
顾明远嗷嗷大叫,两只手抱着脑袋蹦了起来。水太冰了,冰得他的牙齿“咯咯”地打架,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旁边的几个孩子全吓傻了。
笑声戛然而止。
念念把空桶放在地上。
她看着顾明远。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让九岁男孩后背发凉的、平静的冷。
“下次再叫我野种——”
念念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用石头。”
三个字落地。
周围安静得连风声都没了。
顾明远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嘴唇紫了,但被那双眼睛盯着,竟然一个字都不敢回嘴。
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瘦得像根柴火棍的堂妹,不是在吓他。
她说到做到。
念念弯腰捡起桶,转身走向老井。
她还得打水。
碗还没洗。
身后的几个孩子大气都不敢出。
顾明远打着哆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喊——
“妈——!妈——!”
念念头都没回。
她走到井边,把桶绳系在辘轳上,一圈一圈地摇。
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血丝渗出来,染红了桶绳。
她咬着牙,一圈一圈地摇。
水桶沉在井里“咕咚”一声,灌满了。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桶绞上来。
井边没有人。
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屋里。
念念一个人站在井台上,拎着一桶比她胳膊还重的水。
北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抱住桶底,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走了两步,肩膀上的伤扯着疼。
她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念念低下头,继续走。
她知道——那一桶水泼下去,顾家不会消停了。
但她不后悔。
妈妈说过——被人欺负了不还手,人家只会欺负得更狠。
远处,一阵尖利的哭嚎声从顾家院子的方向传来——是顾明远的声音。
紧接着——是孙秀芬的声音。
“顾砚秋——!你给我出来——!”
念念的脚步没有变。
不快不慢。
一步一步。
桶里的水晃荡着,溅出几滴,落在冻硬的泥路上,瞬间结了一层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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