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雪夜逃亡的赤脚女娃
念念从棺材缝里钻出来的时候,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她怕回头看到棺材里那个死人的脸,
更怕王家人从屋子里冲出来把她再塞回去。
红嫁衣湿透了,沉甸甸地挂在身上,
像一张撕不掉的皮。
她的右脚上的绣花鞋在棺材里挣扎时掉了,光着的脚踩在牛车的木板上,
冰得骨头发疼。
王家的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围着一个夯土的院墙。
正屋亮着灯,门帘掀开一条缝,念念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在晃动。
赵氏坐在炕沿上,端着碗,往嘴里扒拉白面条。
王家老太太在倒酒。
那个瘸腿男人——王大锤的哥哥王二柱,靠在门框上抽旱烟,烟头一明一灭。
没人看外面。
没人觉得一个四岁的孩子能从钉好的棺材里爬出来。
念念从牛车上滑下去,赤着的右脚踩进了院子里的积雪。
那种冷,像是有人拿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她的脚心。
她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院门是从里面栓上的,两扇木门年久失修,门板上有几个窟窿,但她钻不过去。
念念蹲下来,环顾四周。
她的目光落在院墙根底下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上——是狗洞。
王家养了一条大黄狗,平时就从这个洞钻进钻出。
念念不知道那条狗在哪里,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趴下身子,把脑袋探进狗洞里。
洞口不大,两边是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刮得她的肩膀生疼。
红嫁衣的袖子挂在了洞口的碎砖上,她使劲一扯,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念念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正屋的方向。
门帘没动,笑声还在继续。
她拼命往前拱,肩膀、腰、屁股,一寸一寸地从狗洞里挤过去。
最后卡在胯骨那里——狗洞太窄了。
念念憋着气,把身体拧成一个别扭的角度,使劲往外蹿。
嗤——红嫁衣的后背整个撕开了,冰冷的空气直接灌进来,但她的身体也从洞口弹了出去。
她摔在院墙外面的雪地里,满嘴都是泥巴和雪。
但她出来了。
院墙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坡地,坡下面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再远处是黑压压的山。
念念不认识这个地方。
她是两天前被赵氏带来的,一路上烧得迷迷糊糊,
只记得坐了很久很久的牛车。
妈妈说过,程家湾在东边。
东边是哪边?
念念抬头看天。
雪下得密,天上没有星星,分不清方向。
但她记得一件事——妈妈教过她,冬天刮的是北风,风从背后吹过来的时候,脸朝着的方向就是南边,左手边是东。
北风正从右边刮来。
那左边就是东。
念念咬着牙站起来,赤着的右脚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她踉踉跄跄地往左边跑。
红嫁衣的下摆拖在雪地里,湿透的布帛冻成了硬壳,一步一绊。
念念跑了不到二十步,“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她爬起来,又摔倒。
再爬起来,再摔倒。
第四次摔倒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的声响。
"棺材盖子开了!人呢?!"
是王二柱的声音。
紧接着是王家老太太的尖叫:"死丫头跑了!快追!给我抓回来——!那可是二百块钱的人!"
火把亮起来了。
橘红色的光在雪夜里晃动,照亮了院墙外的雪地。
念念心都要跳出胸腔了。
她不敢再走路了,连滚带爬地往坡下面的土路冲。
绣花鞋掉了的那只脚踩在碎石上,尖锐的疼痛让她差点叫出声。
她没叫。
她把嘴唇咬出了血,铁锈般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
土路通向两个方向,一边是平坦的田野,一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和一条小河沟。
念念选了灌木丛。
田野里无遮无挡,雪地上的脚印一眼就能看到。
灌木丛能藏人。
她钻进齐腰高的枯枝丛里,荆刺扎进她的脸、手臂和裸露的肩膀。
红嫁衣被扯成了一条一条的布条,挂在荆棘上像是过年的红绸。
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近。
王二柱的骂声在风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雪地里有脚印……往那边跑了……"
念念拼命往深处钻,灌木丛的尽头是那条小河沟。
河沟不宽,但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
念念滑下河沟的斜坡,摔在冰面上,额头磕在一块凸起的冰棱上。
血一下子涌出来,淌过她的眼睛,温热的、滑腻的,和妈妈临终时咳出来的血一样。
她捂住额头,缩成一团,躲在河沟底部一丛枯死的芦苇后面。
火把的光从头顶掠过。
"看清楚没?跑哪边了?"
"脚印到灌木丛那儿就断了……这么冷的天,一个四岁的丫头片子,跑不了多远,冻也冻死了!"
王家老太太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狠毒的怨气:"那也得找!死的活的都给我带回来!死丫头要是跑了,咱家二百块钱就打了水漂!"
念念把脸埋进枯芦苇里,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她能看到火把的光透过芦苇秆,在冰面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有人走到了河沟边上,往下照了照。
念念心猛地一停。
"这河沟冰都冻瓷实了,没脚印。估计是往田那边跑了。"
"走,去田那边找!"
脚步声渐渐远去。
火光消失了。
念念没有动。
她不敢动。
她趴在冰面上,感觉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走。
先是脚——两只脚都没了知觉,像是不存在了一样。
然后是小腿、膝盖、手指。
她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块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
王家的火把没有再回来,只有北风在河沟上方呜呜地叫。
念念强迫自己从芦苇丛里爬出来。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每个关节都在惨叫。
但她不能停在这里。
停在这里就是死。
她顺着河沟往东爬了一段,爬不动了就站起来走,走不动了就继续爬。
红嫁衣已经彻底烂了,只剩几片碎布挂在身上。
她的额头还在渗血,血流到眼睛里,模糊了视线。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天太黑了,雪太大了,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白和一样的黑。
她好几次觉得自己要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了。
但每一次,她都会想起妈妈的话。
"念念……去找你爸爸……程家湾……顾砚秋……"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不知道过了多久,雪小了一些,风也没那么大了。
天边出现了一线灰白色的光。
天要亮了。
念念踉跄着翻过一道土坎,看到了一条公路。
不是村里的土路,是真正的公路——铺了碎石的那种,公路两边竖着电线杆子。
她的腿彻底软了。
整个人像一截烧断的蜡烛,扑倒在公路边的雪地里。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耳朵里嗡嗡地响。
她闻到了泥土和雪混合的味道,冰凉的,干净的。
比棺材里的腐臭味好闻一万倍。
远处传来一个低沉的轰鸣声。
那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念念想张嘴喊救命,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爸爸……我还没找到你……
然后眼前彻底黑了。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60352/3549065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