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早就没有新鲜感了

陈、旭从训练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

他愣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确认通知栏里确实干干净净的。

往常这个时候，方瑜的消息早就堆满了对话框——“训练累不累”“晚上吃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有时候会连发好几条，像不怕他嫌烦似的。今天一条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多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倒也没什么不习惯，只是有点意外。

他甚至想象了一下她可能正窝在宿舍里生闷气，因为他昨晚没有回她最后那条消息。

但无所谓了，最近一段时间他对方瑜那股黏糊劲儿早就淡了，总觉得少点新鲜感。

她主动退一退也好，不用他费什么口舌，两个人就这样慢慢淡了，谁也不欠谁的。他把手机随手扔进包里，拉链拉上，拎着包往宿舍方向走。

路过食堂的时候他闻到了油烟味，脚步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进去，心想回宿舍泡个面得了。

他今天训练强度不小，两条腿都发酸，只想赶紧躺平。回到宿舍，室友还没回来，屋子里空荡荡的。

他把运动包往椅子上一扔，脱了上衣，也没洗澡，就那么倒在床上。

窗外有路灯的光隔着窗帘透进来，橘黄色的，安静地落在地板上。陈、旭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没有梦，没有任何他应该知道、却毫不知情的重量。

于此同时，方瑜的宿舍。

宿舍里熄了灯，走廊的感应灯也灭了，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落在方瑜的床沿上。

她没有翻身，也没有动，就那么平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

肚子里那个还没有成型的东西，医生说是小小的、看不见的、正在变化的细胞组织。

它现在安静地蛰伏着，没有心跳，没有声音，像一粒被风偶然吹进她生命里的尘土，却马上就要被她亲手拂掉。

她想哭，但是眼泪已经流空了。下午在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把该流的都流尽了。

在赵娞娞面前哭过，在检查室的门外哭过，在回来的车上靠着车窗偷偷哭过。现在只剩下一种很沉、很累的疲惫，像整个人被掏空了一半，另一半还杵在那里，硬撑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里浮出一张脸——陈、旭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点皱纹，头发剪得很短，前额露出来，看起来挺干净的。

他们第一次吃饭的时候，他把菜单推给她说“你点吧，你爱吃什么我就爱吃什么”。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会说话，现在想想，他大概对所有女生都是这么说的吧。她还记得他说话时那种随意的、不用负责的语气。

方瑜忽然坐了起来。她把手背贴在额头上，掌心压着眼睛，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从眼皮下面挤出去。

可那些画面像是钉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也甩不掉——他的笑，他的声音，他替那个女生别头发时手指的弧度，他低头时那种她曾以为只属于她的柔软。

方瑜下了床，赤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外面很安静，路灯把空空荡荡的校道照成一条昏黄的河。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河面上，没有焦点。她想起有一回她打热水，陈、旭忽然出现在走廊尽头，把手里那瓶热牛奶塞进她手里，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她当时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现在她知道那瓶牛奶也会被递到别的女生手里，换一种包装，换一个场景，换一句“顺路带的”。

她松开窗帘，转身靠住窗台边缘。床头的闹钟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半。

她忽然想起医生说手术后要注意休息，不能碰凉水，不能剧烈运动。她不自觉地用手掌贴在肚子上，隔着薄薄的睡衣，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恨陈、旭的，恨他让她走到这一步，恨他此刻大概正睡得安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不知道自己在窗台边靠了多久，窗外的路灯在薄薄的雾气里散开一圈又一圈光晕，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水。

方瑜垂下手臂，慢慢地走回床边，躺了下去。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脸侧压着枕头，呼吸渐渐变轻。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对自己说——这件事，他永远不会知道。

她不会告诉他。即使他今天发了消息过来，她也不会告诉他她怀过孕，独自去过医院，预约了手术。那些她替他扛过的重量，那些她独自吞咽的苦涩，那些本该由他承担的责任，他永远不会知道，也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

她会在手术之后把一切都清理干净，然后变回那个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方瑜。

方瑜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那颗泪沿着眼角滑进鬓发里，被枕套吸走了，没有留下痕迹。

半夜两点，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陈、旭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是他一个哥们儿发来的消息：“出来玩，新开的那家，妹子多。”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一划，回了个“马上到”。

他翻身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完全没有了白天那股疲惫劲儿。他套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抓了抓头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精神奕奕，跟白天那副训练完累瘫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在镜子前停了一下，伸手理了理后脑勺睡翘了的头发，然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出了门。

夜店在城西的一条商业街里，门口停着几辆改装车，霓虹灯管弯成潦草的英文字母，在夜色里闪着暧昧的光。

陈、旭推门进去，低音炮的震动从地板一路传到脚底，灯光忽明忽暗，打在那些晃动的人影上。

那哥们儿已经开好了台，桌上摆着几瓶洋酒和果盘。看到陈、旭进来，朝他招了招手：“这边这边。”

陈、旭走过去坐下来，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沉，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完全放松下来，嘴角勾着笑，眯着眼扫了一圈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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