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正法肃奸,血堵危墙
拂晓前最浓的黑暗,死死压在卢龙塞西城墙头。
整夜厮杀未歇,鲜卑大军借着内应探出的矮墙破绽,一波接一波死攻不退。无数钩索死死咬着残破墙沿,云梯层层叠叠架满墙面,黑甲胡兵如同附骨黑蚁,踩着尸骸往上狂攀,杀不尽、阻不绝。
城头汉军,早已是强弩之末。
连日断粮少食、昼夜无休值守,再加上整夜仓促血战,所有人的体力彻底透支。每一次挥刀都带着手臂的震颤,每一次迈步都脚下虚浮,粗重的喘息在寒风里此起彼伏,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疲惫。
可没人敢退半步。
身后是城关腹地,是伤营躺卧的同袍,是整座隘口仅剩的生机。退一寸,便是城门洞开、屠戮满堂。人人明知力竭,依旧咬牙死钉垛口,以残躯疲血,硬扛漫天强敌。
短兵相接的缠斗,惨烈到了极致。
率先登城的鲜卑悍卒已然站稳阵脚,弯刀出鞘招招狠戾,直奔咽喉心口。兵刃交击的脆响、骨骼崩裂的闷声、濒死凄厉的嘶吼,混着北风呜咽,铺满整片西城战场。
墙头上血污层层叠加,浸透冻土,湿滑粘脚。每一名士卒立足的方寸之地,都叠着敌军与同袍的尸身。脚下是血,手中是刃,身前是死战,身后是家国。
赵风立身缺口最核心处,浑身浴血,持枪死战不退。
整夜鏖战,他甲衣开裂数道口子,肩头、小臂布满细碎刀伤,血尘混着汗水糊满脸庞,模样狼狈至极。可枪势始终稳厉,起落如电,每一次突刺、横扫、格挡,都精准锁死敌军要害。
他一人独镇最凶险的缺口,硬生生压住敌军登城节奏,给身后疲敝士卒争取喘息、结阵、再战的余地。
但人力终有穷尽。
关外鲜卑主力源源不断压阵,后队轮番扑杀,根本不给守军半点休整空隙。数百饥疲残兵,对抗数万蓄势多日的精锐骑军,纵使血性再盛、死志再坚,也渐渐撑不住滔天攻势。
混战纷乱之间,墙根下羁押的六名通敌民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昨夜暗处点火传信、出卖城关破绽,那时心存贪生侥幸,以为献关便能苟全性命。可整整一夜亲眼目睹城头喋血、同袍死拼,看着饿着肚子死守的汉兵以命阻敌,看着胡人破城之后的凶戾杀伐,心底最后一丝虚妄期盼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他们终于彻骨明白自己犯下的罪孽。
不是小错,不是私念,是临阵叛国、引寇屠营,是将数百守关将士、整座城关百姓,尽数推入死地的滔天大恶。
乱世军旅绝境,最容不得的,便是内奸祸乱。
天色将亮未亮,城头攻势短暂一空,出现转瞬的间隙。
暗巡士卒押着六名瘫软颤抖的民夫,跪伏墙根,等候主将处置。六人面如死灰,有人痛哭忏悔,有人闭目待死,浑身抖得不成人形,再无半分昨夜暗中作乱的阴狠胆气。
郭嘉在亲兵搀扶下,赶至西城城头。
一夜调度熬下来,他面色惨白近乎透明,咳喘频频,身形摇摇欲坠,连站稳都需借力扶持。可那双眸子,依旧冷得彻骨,扫过阶下六名内奸,无半分波澜,只剩铁律森严。
“大敌围困全境,全军死守待援。”
他声音虚弱沙哑,却字字铿锵落地,压过周遭残余的厮杀余响。
“将士忍饥、伤员忍痛、民夫耐劳,人人皆以血肉护关、以性命守土。唯独尔等,绝境生邪、临难叛国,私通外敌、暗递暗号,引胡骑夜袭、破我城防、乱我军心!”
“满城喋血、彻夜死战,皆因尔等一念贪生而起!此罪,天地不容,军法不赦!”
绝境困守,军心本就飘摇,内奸作乱更是致命捅刀。
若是姑息纵容,一旦军心效仿、人人私念,无需敌军强攻,城关自溃。乱世治军,危难之时,最需立威肃乱、正本清心。
郭嘉抬手,冷声落令:“临阵通敌,祸乱全军!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军令落下,再无半分回转余地。
墙根刀光一闪,六道贪生邪念,尽数斩断。
六名叛国内奸,当场伏法,血洒残墙,为自己的背主恶行付出血命代价。
城头近处鏖战的士卒,余光尽数看在眼里。
有人咬牙怒恨奸邪误国,有人心底凛然更明军纪底线。原本因彻夜死战、饥疲缠身而微微浮动的军心,瞬间彻底稳固。
乱世之中,忠义活人心,奸邪死无门。
肃奸立威之后,全军士气再凝,人人眼底重燃决绝,再无半分杂念懈怠,只剩死守城关、死抗外敌的铁血执念。
内患彻底肃清,关外敌军的攻势,骤然再度暴涨。
关外高岗,铜面敌帅将整夜战局尽收眼底。
他本以为内应引路、暗夜突袭,足以一鼓作气踏平残关。却万万没想到,一群饥寒疲敝、伤损过半的残兵,竟能凭着一腔血性死守整夜,死死堵住致命缺口,让数万大军徒劳无功、死伤累累。
面具之下,戾气暴涨。
他不再留任何余力,抬手悍然传令,命军中重甲死士结阵为先驱,不计伤亡、不计损耗,全力强攻西城破口!
新一轮最凶狠的死攻,轰然开启。
身披双层重铠的鲜卑死士,手持重刃巨盾,踩着层层尸骸稳步推进。云梯再度密集搭满墙面,密密麻麻的黑甲兵卒悍不畏死往上攀爬,整面残墙彻底被黑影覆盖,压迫感窒息骇人。
城头守军,已然透支到了极致。
不少士卒双手抖得握不稳兵刃,喘息粗重到胸口发疼,视线因彻夜苦战、空腹鏖战开始微微发花。伤口被夜风一吹,刺骨剧痛阵阵钻心,体力早已濒临枯竭。
可无一人退、无一人逃、无一人弃岗。
身中数刀血流不止的,便以布条草草缠伤,继续挥刃拼杀;肩头筋骨挫伤、手臂抬举艰难的,便侧身顶盾、近身肉搏;彻底力竭站不稳的,便背靠残墙,以肉身堵死垛口,人在墙在,人亡墙崩。
绝境之下,无懦夫,无逃兵,皆是死士。
赵风紧盯全线战局,心知再如此被动疲守、以命耗敌,用不了半个时辰,全军体力彻底耗尽,缺口必然崩塌。
疲兵苦战,最怕拖沓耗竭。
他当即厉声传令,声音穿透战场轰鸣:“全军收拢阵型!弃零散垛口,死守核心缺口!集中滚石、擂木、重矢,专毁云梯、杀登城死士!轻伤不离岗,重伤不退线!血堵危墙,寸土不让!”
军令层层落地,散乱的士卒即刻收拢阵线。
所有人压榨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死守最关键的破口位置。滚石轰然砸落、擂木狠狠劈扫、重矢密集倾泻,所有守城器械尽数动用,不留分毫余地。
巨石砸落的轰鸣、兵刃碰撞的脆响、人马临死的嘶吼、甲胄碎裂的锐音,交织成片,响彻山野。
西城城头,血色漫天,杀得天昏地暗。
关外旷野马蹄轰鸣不止,鲜卑骑军轮番压阵,源源不断输送兵力攻城,攻势一波狠过一波,一波密过一波。
关内残兵以血肉为盾、以骨血为墙,硬生生扛住一轮轮滔天猛攻。
高岗之上,郭嘉带病全程调度,片刻不敢停歇。
一边紧盯西城主战场,严防敌军趁乱破局;一边督守其余三面城墙,杜绝佯攻偷袭;一边传令后勤民夫,连夜搬运石料、木擂、箭矢,保证守城物资不断供。
纵使咳喘不止、头昏目眩,依旧条理清晰、调度不乱,以一己谋算,稳住整场濒临崩塌的战局。
整座城关,从上至下拧成一股死战的韧劲。
伤营深处,厮杀轰鸣彻夜不息,一遍遍灌入帐中。
连日重伤昏迷的赵云,身躯微动愈发频繁。眉头紧蹙反复,指尖频频颤动,似是在昏沉梦魇里,看见同袍喋血、看见城关倾覆、看见北疆山河遭敌践踏。
重伤沉榻,无力起身、无力持刃、无力奔赴战场。
可刻入骨血的守土战意、袍泽情义,从未熄灭半分。纵使肉身濒死,心神依旧随城头血战同频震颤。
天色缓缓破晓,暗沉夜色渐渐褪去,浅淡天光铺洒荒山。
整整一夜惨烈死战落幕。
西城残破墙体之上,血痂层层凝结,尸骸堆叠错落,冻土被鲜血浸透数分,满目疮痍,惨烈至极。
鲜卑大军彻夜强攻,死伤无数,依旧没能踏破汉兵死守的缺口。
铜面敌帅望着拂晓之下依旧屹立不倒的残关,眼底盛满沉冷愠怒与不可思议。
他征战北疆多年,见过溃逃之师、见过降敌之兵、见过一触即碎的守军,却从未见过这般饥疲濒死、粮尽力竭,却依旧死战不退、越熬越硬的残兵。
可他毫无撤兵之意,战意反而愈发凛冽。
他看得透彻。
汉军已是强弩之末。
整夜血战,守军体力彻底透支、伤亡剧增、弹药耗材锐减,最致命的是——关内粮草已然彻底见底,再无续命余地。
不用强攻、不用死拼,只需继续围困、持续施压,不出两日,卢龙塞必然自溃。
拂晓冷风掠过血染城头,浓重血腥味席卷整座关隘,冰冷刺骨。
赵风拄枪立在缺口正中,浑身血污、战甲残破,满身疲惫压得脊背发酸,却依旧挺得笔直。
一夜血战,肃清内奸、稳住军心、守住危墙,扛住了最凶险的暗夜破城之祸。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真正的绝境,才刚刚抵达最致命的节点。
援兵依旧杳无音讯,粮草彻底断绝,士卒伤亡惨重、人人带伤,外敌依旧重兵围困、虎视眈眈。
往后每一日,皆是熬命;往后每一战,皆是死局。
天光渐亮,照彻残关,照彻遍野血污,照彻关外无边敌阵。
残关未破,血性未凉。
只要尚有一卒可战、尚有一口气在,
汉家关山,绝不让胡马踏破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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