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破晓血战,死守卢龙
长夜将尽。天边透出一片灰蒙蒙的白光,山间浓雾慢慢散开。河谷里的野火早已烧成黑灰,焦木散落在冻土上,零星火星被北风一扫,转瞬就灭了。地上凝结着暗红色的薄冰,一整夜厮杀留下的狼藉,满目凄凉。
连续两昼夜死战,又在河谷遭遇伏击突围,关内所有戍卒早已熬到筋疲力尽。西坡土墙布满大大小小的缺口,木栅栏断成一截截,用来阻挡骑兵的尖木刺,几乎全被马蹄踏平。垛口结满冰碴,脚下满地断箭碎木,稍不留神,人就会在冰面上打滑。
轻伤兵士扶着墙体勉强站稳,胳膊抖得举不动木盾;重伤的弟兄躺在棚舍里,连翻身都费力气。军械库存已经见底,箭矢只剩几十支,滚木与石块早已搬运一空,大半盾牌裂出大口子,再也挡不住鲜卑骑兵的刀锋。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天光大亮之后,戴青铜面具的敌将就会发起总攻。对方把我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人手不足、士卒疲惫、粮草短缺,又没有关外援军。只要一轮猛攻,这道土墙多半守不住。
中军帐篷里,赵风、赵云、郭嘉熬到破晓,一夜未曾合眼。油灯快要燃尽,昏黄灯火落在破旧的山川舆图上。
“眼下没有退路,只能死死守住城头。”赵风眼窝布满红血丝,嗓子干得发哑,“胡人一定会分几路同时强攻。我们把人手拆成三队把守墙体,哪里被撕开缺口,所有人立刻扎堆封堵,用人命补上防线漏洞。”
大营已经没有预备兵力,但凡还能拿起刀矛的人,不管流民青壮,还是带伤老兵,全都要登上城墙值守。
赵云肩头的伤口一直在渗血,粗麻布早就被血水浸透。他按住伤口沉声开口:“我带着最后一队骑兵来回奔走,三段城墙轮番补缺。不求斩杀多少敌兵,只拖住对方攻势,尽量拉长防守的时日。”
郭嘉捂着胸口止不住咳嗽,脸色惨白,依旧硬撑着安排后勤差事:“库房所有物资全部运上前线,一点不留。民夫不分班次,一刻不停地往城头运送碎石柴薪,但凡能伤到战马的物件,全都堆在垛口。老弱妇孺全部撤到关内腹地,不要留在防线附近添乱。”
军令一条条传遍整座营寨,所有人做好决死坚守的准备。
开战前最后的空档,秦宁留在库房做完物资盘点。仅剩的几十支箭矢分捆装好,还能修补的盾牌用麻绳捆牢,余下的伤药、布条打包成小包,随时等候前线调取。
她握着木简,一笔一笔记下军械损耗,两昼夜出入账目条理清晰,没有一笔糊涂账。交接完毕,她继续修补长矛、整理器械。城外厮杀声再大,她也没有动身前往城头,只安稳守住后方补给,不争军功,不乱心神。
朝阳爬上东山,惨白日光铺满关外荒原。
数万鲜卑骑兵列成黑压压的大阵,铁甲映着冷光。旷野一片死寂,只剩下寒风卷着寒霜呼啸而过。
阵型正中,黑马缓步走出队列。敌将身披重甲,罩着兽皮披风,青铜面具遮住整张面孔,看不出喜怒。他静静打量残破的城墙,打量满身伤痕的戍卒。两昼夜层层布局,消耗兵力、引诱夜袭、切断粮草,他一步步把守军逼入绝境。
短暂沉默过后,敌将抬手。
悠长号角响彻旷野。
总攻,开始了。
大地跟着震颤,铁骑一齐策马冲锋,马蹄踏碎冻土,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大军分成三路,同时扑向西坡上、中、下三段墙体,不给守军半点调兵喘息的空隙。
“守住垛口,半步都不能退!”
赵风纵身跃上破损最严重的中路墙体,玄铁长枪稳稳立在身前。
鲜卑人的第一轮箭雨漫天飞来。汉军兵士胳膊僵硬酸痛,拉弓都十分吃力,箭矢力道不足,拦不住潮水一般的骑兵。片刻功夫,胡人冲到墙根,云梯牢牢搭在土墙上,持刀死士踩着木梯向上攀爬。
墙头瞬间陷入近身肉搏。
墙面结冰湿滑,兵士抬脚就踉跄,格挡慢上半拍,刀锋就能劈到身上。开裂的木盾挡不住利刃,不少人只能赤手空拳和敌兵缠斗;滚木早就用尽,大家只能抓起石块、短刀阻拦登墙的胡人。
一处处缺口接连裂开,整条防线摇摇欲坠。
中路最先被冲破,十几名鲜卑悍卒翻上墙头,横向冲杀,硬生生把守军分割成两截。
赵风持枪钉在缺口正中,厚重枪杆横扫劈砸,浑身力气尽数灌注其上。四五名登墙的胡兵被枪杆砸中,直直摔下高墙,重重撞在冻土之上。刀锋一次次划开甲胄,衣衫裂开口子,皮肉渗出血迹,他始终没有后退半步,独自一人稳住中路阵线。
两翼墙体接连告破,胡人源源不断涌上墙头。守军越打越少,轻伤慢慢拖成重伤,阵地一点点被压缩。
“随我去侧翼堵口子!”
赵云翻身上马,咬紧牙关忍住肩头剧痛,带着骑兵来回驰援。银枪在乱军之间穿梭,专挑带队的头目出手,一次次稳住濒临溃散的阵线。可敌我兵力差距太过悬殊,一波敌兵刚被击退,下一波紧跟着冲上来,无休止的进攻耗尽了守军最后的力气。
后方高岗上,郭嘉紧盯整场战局,不停调度人手。所有还能走动的民夫全部冲上城头,哪怕只能投掷碎石,也要补上防守漏洞。望着不断倒下的士卒,望着越扩越大的缺口,他满心焦灼,依旧稳住秩序,调度没有半分混乱。
库房之内,厮杀声顺着北风传进来,秦宁依旧埋头整理军械。重伤兵士不断被抬回营地,她有条不紊包扎伤口,清点报废兵器。哪怕战局走到绝境,她依旧沉下心,守住后方最后一丝秩序。
血战整整持续一个时辰。
墙头上尸骸堆积,血水冻成坚硬冰壳,断刃木屑铺满阵地。活着的戍卒人人浑身带血,双手不停发抖,却依旧握紧兵器站在垛口,没有一人弃城逃跑。
铜面敌将勒住战马,久久望着久攻不下的隘口。他算计天时地利,算计粮草兵员,耗尽守军物资与体力,终究没能打垮这群边关士卒的血性。
日光越来越亮,长风卷着寒霜扫过残破城墙。
寥寥残兵持枪立在城头,直面数万胡骑,半步未曾后退。
北疆大汉这一道关隘,靠着血肉脊梁,死死守住了最后一寸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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