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牛粪的天堂
王佳的呼吸很重。
四万块钱，就那么大喇喇地摆在破木桌上。那是她手里大部分家当，是老吕的买命钱。
她死死盯着王昆，等着他把钱收下。
王昆看了那四捆钞票一眼，没动。他又抽了口烟，把烟雾吐向天花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收回去。”
王昆指了指桌上的钱，语气不咸不淡。“四万块？不够。”
王佳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两千一瓶的进价，这钱能买二十瓶！
我只要你带十瓶，剩下的两万块给你当跑腿费，你还嫌少？
表哥，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王昆懒得跟她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王佳，你搞错了一件事。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
王昆双手抱胸，冷冷地说：“两万块的跑腿费？说起来不少，不过我看不上。
来回的本钱就要一万多了。
我去印度冒风险，不是为了给你们家当跑腿的活雷锋。
我是去拿代理，做大生意的。”
王佳被这股气势震得退了半步。“你……你想怎么样？”
“既然要做生意，那咱们就明算账。”
王昆走回桌前，手指敲着桌面。“我要你拿八万块出来。”
“八万？！”王佳尖叫起来，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抢钱啊！我上哪给你弄八万块去！”
“你手里这四万，我不相信你大上海的人家，连点存款都没有？！
八万块说少不少说多不多，正好是老吕吃两个月正版药的钱。”
王昆把账算得门儿清，直接扒了王佳的底。
“你给我八万。”王昆竖起一根手指。
“条件是，我不赚老表的差价。回来之后，按印度市场价两千一瓶，我实打实给老表带四十瓶药回来。”
王佳的嘴巴张成了“O”型。
四十瓶！
够老吕吃三年多！这就意味着，哪怕再不卖房子，老吕至少能舒舒服服地多活三年！
考虑保质期的话，可以先卖掉一部分换成钱，只要手里有钱一切都好说。
这笔账太划算，划算得让人头晕目眩。
但王佳不傻，精明立刻占了上风。
“四十瓶？”王佳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桌上的护照。
“你已经打算好了？这段时间你在外面凑钱？
外加你自己要进的货，那得几十上百瓶！你当海关是吃素的吗？”
她上前一步，指着王昆的鼻子。
“就算你懂点二把刀英文，就算你在印度买到了药。你怎么带回来？
这么多药，查出来直接没收！
这八万块钱，不就打水漂了吗！”
王佳越说越激动。
“这可是老吕最后的一点救命钱！万一砸在你手里，老吕就只能等死！”
面对王佳的质问，王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怎么过海关？
有一百立方的随身空间在，他就算搬空半个药厂，海关也查不出一根毛来。
但他当然不会说。
“怎么带回来，是我的事。你也可以不出钱，到时候我也照样卖给你，不过是按照国内价给你们优惠。
谁让我们是正经亲戚呢！”
“你……”王佳气急，还要再说。
王昆眼神轻蔑，像看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
“我既然敢接这个活，就有我的路子。你爱信不信。”
他指了指房门。
“门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拿着这四万块走人。一拍两散。”
王佳没动。她死死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王昆看火候差不多了，开始极限施压。
“王佳，你好好想想。”王昆放缓了语速，字字诛心。
“你就算把这钱攥得再紧，能干什么？八万块，够老吕吃几个月的正版药？”
“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呢？
你们照样山穷水尽，老吕照样等死，第二套房子照样得卖！
甚至卖了也不够填那个无底洞！”
王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王昆的话，像刀子一样剜开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这八万块，是你唯一的赌本。”
王昆给出最后的兜底承诺。
“万一真在海关栽了，药被没收。这八万块，算我借你们家的。
老家王家垛那套自建祖屋，加上我这条命。怎么着都赔得起你这八万块。”
王昆盯着她。“赌不赌？”
破旅馆的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外面街道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王佳的脸色阴晴不定，胸口剧烈起伏。
权衡利弊。求生的本能和赌徒心理，最终压倒了一切。
“好。”
王佳一咬牙，眼底爆出狠光。
“我赌了！我现在就去银行取死期！存折和身份证我都带在身上了！”
傍晚。
看着王佳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王昆关上房门。
他摸了摸怀里。
五万高利贷。老吕两千。加上王佳马上要拿来的八万。
扣掉一万出头的前期杂费。
手里将近十二万人民币。折合一万五千美元。
资本，汇聚完毕。
……
第二天一早，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王昆没有像那些出国倒爷一样，扛着大包小包。
他全身上下，就背着一个普通的黑双肩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护照签证。
钱，已经全部换成美金，稳稳当当地躺在空间里。
除了这些，他手里还攥着一个关键道具。
电子市场花三百块，淘来的“文曲星”电子词典。
2002年，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同声传译软件。
他的英文底子早就还给体育老师了，这台文曲星就是他在印度沟通的唯一神器。
登机。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
王昆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陆地。
他脑子里没有对异国他乡的期待，只有冷酷的算计。
十二万本金，怎么绕过层层代理，直接敲开药厂厂长的大门，拿到五百块一瓶的底价？
这才是真正的硬仗。
十几个小时后。中转。落地。
新德里，英迪拉·甘地国际机场。
出关出奇地顺利。海关人员看了一眼他旅游签的护照，连问题都没问，盖个章就放行了。
懒散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国家的大门。
背着双肩包，王昆顺着人流往机场大门走。
自动玻璃门在面前滑开。
“轰——”
一股热浪，夹杂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味道，像实体墙一样砸在王昆脸上。
不是电影里演的什么浓郁的香料味，也不是咖喱味。
而是极致的腥臭。
那种味道，像是把发酵了一个夏天的垃圾堆，混合着尿臊、汗酸味，再浇上一锅滚烫的地沟油。
直冲天灵盖。
王昆站在机场外的街头，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这就是真实的新德里。
没有滤镜，没有异国风情。只有毫无秩序的混乱。
马路上，花花绿绿的突突车像无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
喇叭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司机们扯着嗓子用印地语互相叫骂。
路边，衣衫褴褛、皮肤黝黑得发亮的底层印度人，三三两两地蹲在阴影里。
眼神麻木地打量着过往的旅客。甚至有人直接解开裤腰带，对着墙根撒尿。
最绝的。
一头瘦骨嶙峋的脏牛，堂而皇之地在车流密集的马路正中间散步。所有的车都得给它让路。
牛尾巴一甩，“啪嗒”一声。
一大摊新鲜的牛粪拉在了柏油路面上。
四十度的高温烈日一烤，牛粪上瞬间爬满了绿头苍蝇。那股味道混合在空气里，随着热浪翻滚。
生理反应比理智来得更快。
王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一酸，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赶紧抬起胳膊，用衬衫袖子死死捂住口鼻，憋得脸色发青。
真实的印度底层，就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粪坑。比他在老家见过的最穷的农村，还要脏乱差一万倍。
在这里呼吸，都像是在受刑。
王昆紧紧皱着眉头。强压下胃里的恶心。
他放下袖子，大口喘了几下气。
粪坑又怎样？
满地牛粪的地方，也藏着能换几套上海市中心大平层的金矿。
他伸手进裤兜，死死握住那台文曲星。眼神变得比刚才更加冷硬。
哪怕这是地狱，为了钱他也得蹚出一条血路来。
“突突——”
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停在面前。黑瘦的司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用浓重的咖喱味英语招呼他。
王昆没废话。
他翻出小本子，指着上面提前抄好的一行英文地址。
印度药店最集中的一条街。
“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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