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醋意·二

枕头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懊恼和自嘲的叹息。

　　林舟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白露还在枕头上趴着。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好几下，她才伸手摸过来，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

　　“喂。”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把脸埋在枕头里说话。

　　“你看到截图了？”林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很努力在忍但没完全忍住的、笑意。

　　“看到了。”

　　“你点赞又取消了。”

　　“我知道。”

　　“为什么？”

　　白露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来电显示是“林舟”，然后重新贴回耳边。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她自己都觉得不太有说服力的话：“我真的是手滑。”

　　电话那头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林舟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的大笑，是那种从鼻腔里先漏出一声气音、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声像水泡一样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的笑。

　　白露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在笑的时候肩膀在微微抖动。

　　“你笑什么？”白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不是生气，是被笑急了之后的本能反应。

　　“我笑你说‘手滑’。”

　　林舟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的笑意，“你不是那种会点赞又取消的人。

　　你第一次在跑男后台加我微信的时候，我发了一条朋友圈，你点了赞。

　　后来那条朋友圈被陈赤赤在评论区里捣乱，你把那条评论删了，但那个赞从头到尾没取消过。

　　你是什么人？你是那种想点赞就大大方方点、点了之后绝对不会取消的人。

　　所以你今天这个操作——确实有点奇怪。”

　　白露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条朋友圈——是林舟在跑男第一期播出后发的，只有一张照片，是他在指压板上跑完之后坐在台阶上揉脚的背影，配文是“第一天”。

　　她点了个赞。

　　后来陈赤赤在评论区里说“这背影看着不像送外卖的，像送命的”，她看了之后笑了一下，没取消。

　　她确实不是那种会取消点赞的人。

　　点赞就是点赞，不点就是不点，从来没有“点了又取消”的中间状态。

　　但今天她破了这个例。

　　不是因为她在意叶青——她跟叶青无冤无仇，甚至没见过面。

　　是因为“师兄师妹”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不大，不粗，但扎的位置很准，准到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那么疼。

　　电话那头，林舟没有催她。

　　他只是在等。

　　白露能听到他那边有风吹过的声音——他应该是在酒店的阳台上，风从听筒里灌进来，带着成都春夜特有的潮湿和微凉。

　　“我是一开始想点的，”白露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一个人在承认一件不太好意思承认的事，“然后我看到评论区里有人说——‘叶青和你是师兄师妹CP’。

　　我不想点了。

　　但我手已经点下去了。”

　　她顿了顿，“所以我又取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林舟笑了。

　　这次不是从鼻腔里漏气的那种笑，是真的、从胸腔里翻上来的、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的那种笑。

　　白露在电话这头听到了他笑的时候气息不稳的呼吸声，听到了他笑到一半咳嗽了一下的声音，听到了他用手掌捂住话筒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段距离，不是因为信号不好，是因为她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往上，一路红到耳廓的边缘，像被成都的火锅蒸汽烫了一下。

　　“白露，”林舟笑完了，声音恢复了正常，但笑意还残留在每个字的尾音里，“你下次不用取消。下次你就大大方方点。”

　　白露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然后呢？”

　　“然后给我发条微信。”

　　林舟说，语气忽然正经了半度，但正经底下压着一层白露听得出来的、故意的、在逗她的认真，“‘林舟，这个赞是我点的。不服来辩。’”

　　白露张了张嘴，想接一句什么。

　　她想到了好几句话——“谁会给你发这种微信”、“你想得美”、“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恋”。

　　但每一句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对，不是不对，是说出来就输了。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个人……”

　　“嗯？”林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轻轻上扬，像一个问号。

　　白露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对着空气说了两个字。

　　声音小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然后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说了最后一句：“……烦死了。”

　　她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四分十七秒。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然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那只歪腿螃蟹形状的水渍——成都这家酒店的天花板很干净，干净到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灯，不是窗外的霓虹灯，是她自己眼睛里的、还没完全熄灭的、因为那通电话而亮起来的光。

　　林舟站在阳台上，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已经退出了，回到了微信对话框。

　　他点开和白露的对话框，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那个猫咪打哈欠的表情包——那是上周的事，在这通电话之前。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没有发出去，又删了。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转身走回房间。

　　成都的夜风从阳台的推拉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远处火锅店的味道——牛油、花椒、辣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这座城市的甜。

　　白露挂电话前说的那句话，是在“烦死了”之后，在通话结束之前，在听筒里最后那零点几秒的空白里说的。

　　她说得很轻，轻到林舟以为那是信号不好产生的杂音，但杂音不会在挂断之后还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湖面，石子沉下去了，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扩散到湖的尽头，碰到岸边，又荡回来。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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