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的世界
一
商场的光线柔和而温暖，从穹顶的水晶吊灯上倾泻下来，落在每一家店铺的橱窗上，反射出细碎的金色光斑。
江宇轩站在一家男装店门口，欧阳祺祺正在里面翻看一件外套，嘴里念叨着“这个颜色好不好看”“那个面料舒不舒服”。他听不太清，也不太在意。他的目光落在斜对面那家店里，落在一个浅蓝色的身影上。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方领，收腰，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点。布料是棉麻的，有细微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站在镜子前，微微侧身，看着自己的侧影。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落在锁骨上。她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好看。
然后她翻出价签，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太贵了买不起”的失望，而是一种犹豫——眼睛还黏在裙子上，手指却微微收紧，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江宇轩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咬咬牙，把裙子递给了店员。刷卡，签字，接过袋子。她走出店门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果——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高高的，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他想起小时候在瓦岗村，她也是这样。考了好成绩会笑，吃到好吃的会笑，看到好看的花也会笑。她的笑点很低，低到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没那么糟糕。
“哥！你看这件怎么样？”欧阳祺祺举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从店里走出来。
江宇轩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一般。”
“一般是什么意思？好看还是不好看？”
“就是一般。”
欧阳祺祺翻了个白眼，把夹克挂回去，又挑了一件藏蓝色的。
江宇轩的目光又飘回了斜对面。她正和萧昕薇说着什么，萧昕薇笑得前仰后合，她也被逗笑了，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形。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这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江宇轩看到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意外，又像是……他说不清楚。他没有多停留，移开了目光，转过头假装在看欧阳祺祺手里的衣服。
“这件可以。”他说。
“你刚才都没看！”欧阳祺祺抗议。
“看了。”
“你明明在看对面！”
江宇轩没有回答。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只有一点。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商场暖气太足。
二
从商场回来的路上，江宇轩开车，欧阳祺祺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刚买的购物袋，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
“哥，你今天有点不对劲。”欧阳祺祺忽然说。
“哪里不对劲？”
“你走神了好几次。刚才在商场，我跟你说话你都没反应。”
“在想公司的事。”
“真的？”
“嗯。”
欧阳祺祺没有追问。他跟江宇轩从小一起长大，知道这个人一旦说“在想公司的事”，就意味着一扇门关上了。那扇门后面，是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车子驶过昌京市的中心大道，两旁的写字楼灯火通明。江氏集团的大厦矗立在前方，银灰色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灯光，像一面巨大的、沉默的镜子。
江宇轩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乘电梯上了顶层。
他的办公室在二十七楼，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处的天际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站在窗前，没有开灯。月光从玻璃幕墙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桌上的文件堆成了小山。他翻开最上面那份，是财务部刚送来的季度报告。数字很不好看。不是江氏集团的业绩出了问题，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供应商的账期被无故延长，几个大客户的续约合同迟迟签不下来，甚至连银行的授信额度都被悄悄调低了。
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人——凌煦山。
他的姑父，江氏集团的总经理，那个在他爷爷面前永远恭恭敬敬、在董事会里永远笑呵呵的男人。他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江宇轩的权力。财务、人事、采购，关键部门的主管一个个被换成了他的人。董事会里，原本支持江宇轩的几个老股东，最近也态度暧昧起来。
江宇轩不是不知道。他只是还不能动。
他今年才二十岁。大三。他的对手是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他不能急，不能慌，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他只能等——等秦麟那边查到更多的证据，等凌煦山自己露出马脚，等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他拿起手机，翻到秦麟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秦麟发来的一份文件，标题是“车祸调查进展”。他看完了，删掉了。那些证据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眉心。
桌上还有一摞文件，他一份一份地翻开，签字，合上。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在完成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任务。但他的手没有停，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脑子里就会涌进那些他不愿意想的事情。
比如，她今天穿的那条浅蓝色裙子很好看。
比如，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
比如，她站在镜子前歪着头看自己的样子，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他不能想这些。因为他越是在意她，凌煦山就越会注意到她。而他不能让凌煦山注意到她。不能让她成为靶子，不能让她卷进这场战争，不能让她因为他而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他只能远离她。疏远她。让她觉得他不在意她。
哪怕每一次移开目光，都像在心上划一刀。
三
第二天，江宇轩有一个董事会要参加。
会议室在二十一楼，长方形的桌子，深色的木质桌面，能坐二十个人。他到的比所有人都早，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会议材料和一杯凉透了的黑咖啡。
凌煦山第二个到。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乱。他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他标志性的、温和而得体的笑容。
“宇轩，来这么早。”他在江宇轩右手边坐下。
“习惯了。”江宇轩说。
“年轻人，不要太拼。”凌煦山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你爷爷走得早，公司的事，我会多帮你分担的。”
“谢谢姑父。”
“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客气得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但江宇轩知道，这份客气下面，是随时可能翻涌的暗流。
董事陆续到齐。会议开始，议题一个个过。财务报告、项目进展、人事变动。江宇轩发言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切中要害。他的语气平静，逻辑清晰，数据和案例信手拈来。几个老股东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有意外，也有赞许。
凌煦山坐在旁边，始终面带微笑。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下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四
那天晚上，江宇轩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他把秦麟发来的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周飞的父亲，凌煦山，那场车祸，那些被掩埋了十几年的真相。
他知道，如果把这些文件交给警方，凌煦山至少会被调查。但他也知道，那些证据还不够。凌煦山太谨慎了，他把所有的线索都埋得很深，深到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耐心、更多的等待。
江宇轩不缺耐心。他从小就被爷爷训练着等待——等待时机，等待对手犯错，等待那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他只是不知道，这个过程要多久。
而她还能等他多久。
他拿起手机，翻到柳灵茵的微信。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很多天之前发的：“你最近怎么都不在学校？”他回复：“忙。”她回复：“哦。”
一个字。就一个字。
他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很久。他知道那个“哦”意味着什么——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为什么忙，忙到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她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什么都没告诉她。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天边只剩一线微光。
他想起今天在商场里，她站在镜子前，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裙子，歪着头看自己。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微微翘起，嘴唇抿着，像是在认真地审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是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愿意留存的温暖。
他还不能靠近她。但他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江宇轩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发光的海。他站在黑暗中，像一座孤岛。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欧阳祺祺发来的消息：“哥，你吃饭了吗？”
他回复：“吃了。”
欧阳祺祺又发：“骗人。”
他没有回复。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银白色的光落在他的肩上。他想起小时候在瓦岗村，她递给他一颗糖，说“吃糖，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那颗糖早就化了。但他记得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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