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一个镶蓝旗的跳什么
早上七点半,东北大学的第一食堂里弥漫着肉包子和豆浆的混和香气,这个点来吃饭的大多是准备去上早八课的本科生,各个睡眼惺忪。
赵书尧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找了个靠窗的四人桌坐下,餐盘里放着两根油条、一屉小笼包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将餐盘推到桌子正中,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平放在豆浆碗旁边,右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只小笼包,左手拇指熟练地在屏幕上向下滑动。
赵书尧咬破小笼包的面皮,汤汁在口腔里爆开,视线却落在评论区。
舆论激发了这届网民极大的反骨和创作热情,尤其是关于满清早期皇室“换亲”和三角恋的论点,已经成了评论区最大的乐子。
有个ID叫“历史吃瓜群众”的网友,不知道熬了几个小时,竟然硬生生用绘图软件做了一张详细的《清初皇室联姻伦理图谱》。
图谱里密密麻麻全是箭头,指来指去,最后完美形成了一个闭环。
底下的评论彻底炸了锅。
“我咋看着他们这关系,咋就这么不正常呢?”
马上有人跟评:“这关系不用咋瞅都不正常,你要瞅着正常,那就不正常了。”
第三个网友直接排起了队:“你们搁这绕口令呢,他们不正常才是正常的,要是正常,那就是才是不正常呢。”
第四个网友更逗:“你们都让开,让给我来说,其实我也说不出来啥,我瞅着也是真不正常!”
最后,一个带着学霸头衔的课代表下场总结:“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未开化的家族内部搞的资源闭环通婚,在他们的观念里没有任何人伦约束,纯粹把女性当成稳固权力和财产的筹码,所以赵学长说他们是没开化的人,一点毛病没有。”
赵书尧咽下嘴里的包子,看着屏幕上这串极具东北二人转风格的跟帖,差点笑出声来。
上一世在学术圈摸爬滚打,被人联合打压得喘不过气,赵书尧最终悟出了一个血淋淋的道理,面对那些掌握话语权的人,你绝对不能陷入“自证陷阱”。
只要你开始拿史料去证明自己没造谣,对方就会用无数个放大镜去找你史料里的错别字,用繁文缛节把你拖死。
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学习老一辈的打法——提出问题,扣上帽子,让对方去解释。
我抛出“满蒙换亲”,我抛出“思想阉割”,我不负责论证它有多严重,我只问你阎崇年,这种行为算不算千古一帝?
你不回答,我就给你扣上“替封建余孽招魂”的帽子。
这套逻辑虽然看着粗暴,但用来对付这帮长期垄断定义权的人,简直是降维打击级别的神兵利器。
赵书尧喝了一口豆浆。
就在这时,视野前方投下两道阴影,两个身材高大的男生一左一右,直接坐在了赵书尧对面的空位上。
赵书尧动作没停,抬起头,打量着对面的两个人。
左边的男生留着平头,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右边的男生稍微胖一些,戴着半框眼镜,双手交叉放在餐盘旁边,脊背挺得很直。
这个点食堂空位很多,这两个人端着餐盘却根本没有打饭,空荡荡的不锈钢盘子里什么都没有,这绝不是来拼桌的。
“有事?”赵书尧放下汤匙,抽出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你就是赵书尧。”左边那个平头男生开口了,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声音压得很沉。
“是我。”赵书尧把废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找我有指教?”
右边那个戴眼镜的胖男生身体前倾,看着赵书尧的眼睛,语气极其严肃:“我们是历史系和满语选修班的同学,认识一下,我叫鄂斌,他叫佟达。”
赵书尧点了点头,没有接话,鄂和佟,满族八大姓里的两个分支。
鄂斌见赵书尧不为所动,眉头皱了起来,继续说道:“我们两个人都是满族,而且,我们家里都有明确的族谱传承,我们祖上,是正经在旗的镶蓝旗。”
他说“在旗”和“镶蓝旗”这几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笃定与自豪感,仿佛这几个字代表着某种不可侵犯的神圣光环。
赵书尧看着两人,搞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这两人是看了网上的视频,觉得自己的民族自豪感和家族荣誉受到了侵犯,跑来兴师问罪了。
“哦,镶蓝旗。”赵书尧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这年头家里还能留着完整族谱,挺难得的,所以呢,两位镶蓝旗的后裔大清早连饭都不吃,端着个空盘子坐到我面前,总不会是来找我探讨清初旗务分配的吧?”
佟达拍了一下桌子,力道不大,但声音很响:“你不用在这里阴阳怪气,我们今天来找你,是因为你昨天在讲座上,包括后来你在网上发的那些言论。”
佟达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十分严厉:“你那些话,全都是带有极强主观偏见的胡编乱造,你把正经的满蒙联姻说成是低俗的‘换亲’,你把大清皇帝对国家的治理说成是贪图享乐,你这是在刻意抹黑我们八旗先祖!”
鄂斌紧跟着补充:“你的言论现在在网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严重损害了我们家族和整个八旗后裔的名誉,我们要求你立刻删除网上的视频,并且在学校的校园网论坛上,发帖向我们公开道歉。”
一前一后,逻辑清晰,诉求明确。
食堂周围几个经过的学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放慢了脚步,目光不时地往这张桌子瞟。
赵书尧听完这番义正辞严的讨伐,目光在这两人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两圈,没有生气,也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觉得这画面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感。
赵书尧端起手边的豆浆,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原位。
“二位同学。”赵书尧的语气非常平和,甚至带着一种探讨学术的耐心,“你们刚才说你们是镶蓝旗,对吧?”
“对,这有什么疑问吗?”鄂斌昂着头。
赵书尧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很纳闷一件事情。”赵书尧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向上扬起,“今天如果坐在这里要我道歉的,是正黄旗或者镶黄旗的后人,我多少还能理解。”
“毕竟他们祖上跟着皇帝吃香的喝辣的,拿了最大的红利,你们一个最不受待见、在底层吃灰的镶蓝旗,跑来找我碰什么瓷?”
这话一出,对面的鄂斌和佟达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赵书尧会狡辩,会拿史书来反驳自己没有抹黑,却完全没料到赵书尧直接把矛头对准了他们的“旗籍”。
“你什么意思?”佟达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们镶蓝旗怎么就不受待见了,我们也是太祖努尔哈赤定下的老八旗之一,战功赫赫,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赵书尧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两人,眼底的戏谑再也掩饰不住。
这就是最典型的盲目自嗨,连自己祖宗经历过什么都不知道,只因为头顶上挂着个“旗人”的名号,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为主子冲锋陷阵。
“二位,我看你们是一点都不了解你们的镶蓝旗啊。”赵书尧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完全进入了授课模式。
“既然你们要讲战功,讲荣誉,那我们顺着你们的族谱往前倒。”赵书尧的声音平缓,却字字直击痛点,“太祖定下八旗,镶蓝旗的首任旗主是谁,是阿敏。”
“阿敏后来什么下场?”赵书尧没有等他们回答,直接给出答案,“皇太极嫌他权力太大,直接找了个借口把他夺爵幽禁,死在狱中,镶蓝旗从那个时候起,就成了皇帝的眼中钉。”
鄂斌张了张嘴,想要插话:“那是高层权力斗争,和旗里的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赵书尧直接打断他,“阿敏倒台后,济尔哈朗接手镶蓝旗,好不容易熬到皇太极死了,到了顺治朝,又碰上多尔衮摄政。”
“多尔衮是正白旗的,他怎么对待你们镶蓝旗的?疯狂打压,疯狂清洗,你们镶蓝旗的牛录被拆解,你们的草场和土地被其他旗强行兼并。”
赵书尧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在清初的那几十年里,你们镶蓝旗在八旗鄙视链里,稳稳当当地排在倒数第一。”赵书尧目光如炬,盯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
“上三旗吃肉,下五旗喝汤,而你们镶蓝旗,连刷锅水都分不到几口,每次打仗,冲在最前面当炮灰的是镶蓝旗;封赏的时候,分到最偏僻、最贫瘠土地的也是镶蓝旗。”
赵书尧越说语速越快,字字诛心。
“在当时的京城里,一个上三旗的包衣奴才,也就是给皇上端茶倒水的下人,走在街上都能指着你们镶蓝旗普通旗人的鼻子骂,你们祖上不仅受着皇权阶级的剥削,还要受着其他七个旗的集体倾轧。”
赵书尧停顿了一下,让这信息量在两人脑海中发酵。
看着鄂斌那微微发抖的嘴唇,赵书尧给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所以,我真的非常无法理解。”赵书尧摊开双手,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的祖上被清朝的最高统治者打压了几百年,被当成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剥削了几百年。”
“现在,我站出来批评那个剥削你们祖宗的皇帝和制度。”赵书尧往后一靠,眼神中充满了浓浓的荒诞感,“你们不仅不反思这段历史,反而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跑来替当年欺负你们祖宗的主子声讨我?”
“你们这是什么心理学奇迹,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跨越三百年在你们身上发作了?”
周围安静得出奇,邻桌几个端着油条的学生甚至忘了吃饭,全都竖着耳朵听完了这场科普。
佟达的脸颊涨得通红,眼镜后面的双眼充满了错愕与慌乱,他从小接受的家庭教育,只告诉他祖上在旗,是有身份的人。
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在这层身份之下,隐藏着如此卑微且屈辱的历史真相。
他想要反驳,脑子里拼命搜刮着学过的清史名词,却发现自己对镶蓝旗这段具体的权力倾轧史,竟然一无所知。
鄂斌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握着拳头,憋了半天,才硬生生挤出一句话:“你……你这是断章取义,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八旗的一员……”
“是,你们确实是一员。”赵书尧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最后的一丝体面,“但请你们不要把奴隶对主子的盲从,包装成什么高贵的家族荣誉感。”
赵书尧站起身,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揣进兜里。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彻底失去气焰的年轻人。
“大家都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文化人,要找人辩论,先去把自己的底细摸清楚。”赵书尧端起那个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
“真想让我道歉,先回去多翻几本你们本旗的县志和起居注,看看你们祖上当年是怎么在夹缝里跪着求生的,了解完自己祖宗的历史,如果你们还有脸面坐在这里让我道歉,我们再慢慢聊。”
说完,赵书尧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端着餐盘,转身向餐具回收处走去。
留下佟达和鄂斌面对着一个空荡荡的桌面,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句“连包衣奴才都不如”的嘲讽,两个人的脊背彻底佝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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