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告白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路灯亮了,沿着河岸排成一排,暖黄色的光把步道照得柔和。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颜色,是深蓝和浅紫混在一起的那种。
沈予安坐在长椅上,手背还轻轻贴着西泽的袖口。
他没有移开,西泽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听着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游船汽笛声。
过了一会儿,西泽站了起来。
沈予安抬头看他,以为是要回去了。他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准备往停车的方向走。
但西泽没有往那边走。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沈予安,灰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沈予安愣了一下,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先生?"
西泽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予安,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弯下腰,单膝微屈,半蹲下来,视线与沈予安平齐。
沈予安愣住了。
西泽很高,平时他看西泽都要仰着头,两个人之间总有将近一个头的高度差。
但现在西泽蹲下来了,他的眼睛和沈予安的眼睛在同一个高度,沈予安可以平视着看到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路灯和河面的光。
单膝微屈。不是单膝跪地,只是半蹲着,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支撑着身体。但那个姿态里有一种沈予安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尊重。
极致的尊重。
西泽不想让他仰着头听那些话。西泽想让他平视着、对等地、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来听。
沈予安的心跳快得不成样子。他觉得自己应该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但他不敢想。他怕自己猜错了,怕这一切又是自己想多了。
西泽抬起头,看着沈予安的眼睛。路灯的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灰蓝色的眼睛里面是认真的、笃定的、没有任何犹豫的光。
"小安。"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也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了很多遍的斟酌,但说出口的时候又很稳。
"我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沈予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第一个。"
西泽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见钟情,但那个雨夜,你在街边躲雨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我本来不该停车的,我从来不会为陌生人破例。但看到你的时候,我的手自己动了。"
沈予安的眼眶开始发热。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那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送你回家,帮你修暖气,接你上下学,带你去音乐会,都是我想做的,不是出于礼貌,不是出于同情。是因为我想靠近你。"
西泽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但尾音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发紧。
"你躲我的那几天,我没有逼你,因为我想给你时间想清楚。后来你在雨里下来了,我知道你心里有犹豫,但你选择走向我。那天我就决定了,不管你在害怕什么,我都会等你准备好。"
沈予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下去,他用手背去擦,但新的又落下来。
西泽没有动。他依然蹲在那里,平视着沈予安,目光温柔而坚定。
"小安,我想照顾你。"
沈予安的手停在脸边,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看着西泽的眼睛。
"不是作为朋友,不是作为长辈。我想作为你的爱人照顾你。余生所有的温柔和偏爱,只给你一个人。"
西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情绪。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沈予安的脸。
"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会等你。"
沈予安的眼泪止不住了。
他站在那里,站在泰晤士河边的路灯下,站在一个半蹲着的英国男人面前。这个男人比他大九岁,比他高一个头,是这个国家的世袭公爵,是整个伦敦上流社会最冷峻克制的那个人。
但他现在蹲在这里,视线和沈予安平齐,说自己活了三十年第一次动心,说想照顾他一辈子,说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只给他一个人。
沈予安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比这更好听的话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很小,但足够让他站到西泽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西泽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但很坚定。
"先生……"
他蹲下来。
不是半蹲,是整个人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蹲在西泽面前。两个人的视线依然平齐,距离比之前更近了,近到沈予安能看到西泽睫毛上沾着的路灯的光。
"我不用考虑。"
他的声音还在抖,但很认真。
"我喜欢您。"
西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躲您的那几天,不是不想见您,是怕。我怕我配不上您,怕您只是一时兴起,怕您知道我的心思之后会觉得麻烦。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喜欢您这件事,跟配不配没有关系。"
沈予安说着说着,又掉了眼泪。但他这次没有擦,任由眼泪往下淌。
"我喜欢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您给我煮粥的那天,可能是您站在雨里等我的那天,可能是裁缝店里您站在我身后的那天。反正我就是喜欢您了。您不用等我考虑,我早就考虑好了。"
西泽看着他。
路灯下,沈予安的眼泪在脸上亮晶晶的,鼻子哭红了,嘴唇也在发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是认真的、坚定的、没有一丝犹豫的东西。
西泽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又蹲下来,这次是真正的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捧住了沈予安的脸颊。
那只手很大,掌心是暖的,手指是修长的,戒指贴着沈予安的太阳穴。他用手心擦掉了沈予安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碰一件太贵重的物品,不敢用力。
"小安。"
他的声音哑了,是那种控制了很久之后终于有一丝裂缝的哑。
"再说一遍。"
沈予安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心里又酸又涨,满得像要溢出来。
"我喜欢你。"他认真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西泽,我喜欢你。"
西泽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沈予安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先生",是西泽。
西泽的手从沈予安的脸颊移到他的后脑勺,轻轻托住他的头发。他微微倾身向前,嘴唇落在了沈予安的额头上。
很轻。
很克制。
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只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离开了。
沈予安闭着眼睛,感觉到了那个吻的温度。额头上那一小块皮肤热热的,那种热度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在发软。
西泽直起身,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起来。"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比平时更柔。
沈予安被他拉着站起来。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十指交握,和之前在画展那次一样,但这次的意义完全不同了。
那次是试探,这次是确认。
西泽低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温柔。他伸手拨了拨沈予安额前被眼泪打湿的刘海,指尖在眉骨上轻轻停了一下。
"哭成这样。"
沈予安不好意思了,低着头拿手背去蹭脸上的泪痕,小声说:"都怪你。谁让你突然说那些话的。"
西泽嘴角弯了一下:"怪我。"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手牵着手。河风还在吹,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但沈予安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的整个身体都是暖的,从额头那个被吻过的地方开始,一直暖到脚尖。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西泽的手很大,骨节分明,他的手指被包在里面,只能露出几根指尖。那只手上戴着家族传承的印章戒指,冰凉的金属贴着沈予安的指侧。
沈予安轻轻捏了一下西泽的拇指。
西泽感觉到了,低下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沈予安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害羞和藏不住的高兴,"就是确认一下,这不是做梦。"
西泽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不是做梦。"
沈予安抬起头,看着西泽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自己的倒影,路灯的光在里面亮着,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头还红着,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那个笑容是真的,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开心。
西泽看着他笑,嘴角那个弧度也加深了。他牵着沈予安的手,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沈予安突然想起什么,拉了拉他的手。
"先生。"
西泽停下来,回头看他。
沈予安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我以后叫你什么?"他的脸红了,"还叫先生吗?"
西泽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沈予安想了想,耳朵更红了。
"那……没人的时候……"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西泽弯下腰凑近他:"什么?"
"Daddy。"沈予安说完这两个字,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西泽愣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嘴角那个弧度变成了沈予安从未见过的、完全不加克制的笑容。他的眼睛里全是亮亮的光,像冬天的湖面被太阳晒化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沈予安低着头,被他牵着往前走。耳朵红得滴血,手心全是汗,心脏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但他走得很快,步子很稳。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在伦敦街头独来独往的留学生了。
他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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