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残玉覆江山,毒女不负君 > 第二十二章 宗室雅席藏软刺,温言剖白破迷言

第二十二章 宗室雅席藏软刺,温言剖白破迷言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转瞬便至太后设宴的日子。

天刚亮透,晨雾还未完全散尽,晚晴便捧着熨烫平整的衣裙踏入内室,浅月白暗绣素菊锦裙铺在妆台之上,料子轻薄软糯,只在袖口与裙摆边缘绣了几缕浅银线菊纹,无金玉流苏,无繁复织金,一派清雅自持。

“小姐,今日是宗室私宴,在场皆是皇室宗亲与太后母族之人,这身衣裙不张扬、不寒酸,分寸刚好拿捏得住。”晚晴细细抚平衣料褶皱,又取来一支通体无光的和田玉簪,“首饰只配这一支,其余珠翠一概不收,免得落个刻意争艳、觊觎皇室青睐的闲话。”

苏清鸢端坐镜前,任由晚晴为自己梳理乌黑长发,眸光落在铜镜里素净淡然的人影上,轻声应声:“这般甚好。今日赴宴核心不在衣饰容貌,在于守心守口,不多言、不辩白、不主动攀谈,旁人谈及东宫旧事,只需淡淡带过,不必深究,不必驳斥。”

经过前几日层层筹谋,她早已摸透太后此番设宴的全盘心思。凝芳台那场大宴声势浩大,中立世家齐聚,太后当众设局打压,反倒落了刻意刁难的口实;此番宗室小宴范围收窄,到场之人大半是太后心腹宗亲,没有外臣旁观制衡,对方不会再用直白折辱的手段,转而借长辈闲谈、闺阁叙旧的由头,句句软刺,迂回扭曲过往风波,潜移默化抹除太子所有过错,悄悄扭转在场众人的看法。

直白的刁难容易招架,绵里藏针的闲言碎语才最难应对。一旦动气辩驳,便会被扣上晚辈顶撞长辈、心胸狭隘记仇的名头;若是一味沉默退让,又会坐实外界传闻的“善妒怀恨、构陷储君”的污名。唯有温和从容,点到即止,不卑不亢,方能两全。

“昨日靖王府暗卫送来消息,今日宴席之上,太后安排了三位同族姑母轮番开口,先叹太子年少不易,再暗指苏家行事步步紧逼,把所有风波源头尽数推到我们身上。”晚晴一边绾发,一边低声转述情报,“不过王爷早已联络几位立场中立的宗室女眷,今日也会赴席,若是对方言辞偏颇过甚,她们会顺势岔开话题,不至于让我们孤身应对全场诘难。”

苏清鸢微微颔首,心底安定几分。萧烬珩思虑向来周全,从不会让她独自陷入四面受困的境地,暗中铺排好制衡之人,恰好消解太后一手掌控全场舆论的盘算。

“库房那边守备都安排妥当了?”苏清鸢转而询问府中内务。

“都已办妥,内库典籍密柜四名护卫轮值,寸步不离,侧门药商、游医一律隔绝街巷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后院库房。昨日太子打算派人伪装药材伙计潜入盗取医典,王爷提前截住来人,将口供笔录送来归档,新增一份东宫觊觎祖传医毒秘本的辅证。”晚晴收好玉簪,轻轻固定发髻,“城郊家庙那边也传了信,柳玉茹见传递书信屡屡被截,彻底心灰意冷,连日闭门静坐,不再托僧人向外捎带物件,暂时掀不起风浪。庶小姐那边依旧安静度日,每日抄写诗书,极少出门走动,无需费心看管。”

内外两处隐患皆已稳住,不必分心牵挂,苏清鸢可以全然放下顾虑,专心应对今日宗室宴席。

梳洗完毕,前厅管家在外等候,备好无标识青篷马车,四名精锐护卫随行,车马低调朴素,穿行在皇城街巷之间,不会引人侧目。一路行去,沿途不少宗室府邸车马同向而行,车帘之内隐约传出闲谈声,十句里有七八句绕着太子解禁后的“不易”,显然太后早已提前授意一众宗亲,统一说辞,今日要合力为东宫洗白。

马车平稳停在太后居所寿宁宫侧门,自有宫人引着各家女眷前往后方凝静小苑,此处不同于上次开阔的凝芳台,庭院小巧精致,遍植丹桂,香气馥郁,席位围成一圈,主位空出留给太后,两侧依次排布太后母族、皇室宗亲,中立宗室女眷被零散穿插在末席,苏清鸢依旧被安排在靠廊的偏僻位置,和上次赏花宴的位次算计如出一辙,只是手段更为隐晦,没有刻意刻意贬抑,却处处透着疏离冷淡。

晚晴紧随苏清鸢身侧站立,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全场,提前辨认出靖王提前安排的几位中立宗室小姐,悄悄以眼神示意自家小姐,心中有了底。

不多时,太后由两名贴身宫女搀扶缓步走入庭院,一身暗紫织金常服,眉眼慈和温婉,落座主位之后,抬手示意众人不必拘礼,语气柔和绵长,先拉着家常闲话,谈及各家子弟婚嫁、闺中药膳花草,气氛一时松弛温和,看不出半分刻意算计的痕迹。

茶过两巡,闲谈过半,太后话锋缓缓一转,恰到好处引到太子身上,轻叹一声,眼底似有几分疼惜:“景渊这孩子,自小性子纯良,一心惦记家国,先前禁足三月闭门自省,日日苦读典籍、反省自身过错,整个人清瘦不少。前些日子闹出的市井流言、朝堂争执,说到底都是两边下人处事失当,闹得世家与皇室生出隔阂,实在得不偿失。”

一番铺垫温和委婉,先渲染太子自省受苦的模样,再将所有矛盾推给底下下人,轻飘飘抹去萧景渊私囤毒草、结党劾臣、拦路掳人的所有主动过错,暗示一切风波皆是旁人挑拨而起。

话音刚落,太后身旁一位年长宗室姑母立刻顺势接话,笑意温和,字句藏着软刺:“太后娘娘仁慈宽厚,看得通透。太子殿下仁心一片,怎会主动与丞相对立?说到底还是年轻人之间存有误会,一时心结难解,才任由流言肆意滋生。苏小姐年纪轻轻,才情出众,只是遇事容易钻牛角尖,若是能放宽心胸,放下过往嫌隙,皇室与苏家依旧能和睦相处,两全其美。”

明着劝解宽心,实则暗指苏清鸢心胸狭隘、紧抓旧事不放,所有矛盾根源全在她一人身上,将太子数次主动出手算计、暗下杀手的行径尽数掩盖。

周遭太后母族的女眷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轮番开口,或是感慨太子不易,或是委婉规劝苏清鸢退让和解,句句看似好意劝解,实则步步施压,试图让她当众松口,承认过往所有冲突皆是误会,变相赦免萧景渊所有罪责。

一时间,全场大半话语都偏向东宫,中立几位宗室小姐一时找不到插话契机,只能静静端坐,静观局势。晚晴站在苏清鸢身后,手心微微攥紧,生怕自家小姐被众人裹挟,进退两难。

万众目光齐聚在末席素衣女子身上,所有人都等着看她或是恼羞争辩、或是委屈退让,落入太后一早布下的圈套。

苏清鸢缓缓端起面前青瓷茶盏,浅抿一口清茶,神色平静无波,唇角带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不急于辩驳,亦不默然受责,等众人话音尽数落下,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泠舒缓,刚好传遍整座庭院。

“诸位长辈体恤太子殿下自省劳苦,这份宽厚之心,晚辈十分敬佩。”她先顺势认同众人说辞,不与长辈正面起冲突,避开顶撞长辈的罪名,“只是世间万事,分内外、辨本末,误会起于微末,祸根藏于人心,不能一味将所有事端推给下人遮掩。”

一句话轻轻点破核心,却依旧维持晚辈恭顺姿态,无半分尖锐锋芒。

不等旁人插话,她继续从容叙说,条理清晰,句句有据:“先前城郊多处药铺私存阴寒草药,调配药剂用以牵制朝臣,经手之人皆是东宫内侍,账册、药材流转痕迹一应俱全;前几日皇城官道之上,数十名东宫暗卫合围苏家车马,意图强行掳人,在场街巷百姓皆有目睹,王府也留存完整笔录;更早之前,还有游医伪装登门,携带加重寒毒的药粉,想要混入我院汤药之中。”

桩桩件件,只客观陈述已然留存证据的事实,不添主观控诉,不宣泄委屈怨怼,字字客观冷静,反倒更有说服力。

“这些事,皆是东宫属下奉殿下之令行事,并非下人自作主张。”苏清鸢抬眸平视主位太后,礼数周全,语气坦荡,“晚辈从来无意揪着过往不放,只求事事坦荡分明,是非各归其位。若当真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误会,不必调动暗卫、囤积毒草、数次设计加害,安安稳稳各行本分,何来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她没有半句指责斥责,只摆出现实留存的证据,以客观事实拆解众人“全是下人过错”的说辞,温和却有力,让在场一众宗亲无从辩驳。

方才开口劝解的年长姑母面色微僵,一时找不到合适话语反驳,原本附和的一众太后母族女眷也纷纷沉默下来。她们只知晓太后想要淡化太子过错,却没料到苏清鸢条理清晰,每一句都拿得出实打实的线索佐证,凭空捏造的劝解话术瞬间站不住脚。

太后端坐在主位,眼底一丝温和淡去,面上依旧维持慈和笑意,轻声打圆场:“清鸢心思细腻,凡事看得透彻。只是皇室储君,行事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知错自省便是难得,何必紧揪过往不放,伤了世家与皇室的和气。”

“和气建立在彼此坦荡、互不侵扰之上。”苏清鸢不卑不亢回话,“晚辈与苏家从来无意与皇室生分,这些时日闭门静养,不赴喧嚣宴席、不议论朝堂琐事,已然极尽退让。可若是一味退让,换来的是暗卫拦路、毒药加害、秘本觊觎,这般退让,反倒会纵容更多事端滋生,于皇室、于世家,都算不上长久安稳。”

退让是底线,而非无限制的纵容。她清晰划清边界,告诉全场众人,苏家可以安分守己,却绝不会任人肆意算计、随意加害。

此时,先前靖王安排好的中立宗室小姐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公允,恰到好处岔开紧绷氛围:“苏小姐所言也有道理,人与人相处本就该互不惊扰。太子殿下自省是好事,各家安稳度日亦是本分,不必非要强求谁退让求和,各自谨守分寸,自然相安无事。”

其余几位中立宗亲纷纷附和,公允中立的话语平衡了全场一边倒的偏向,太后一手掌控舆论的盘算就此落空。原本预备轮番开口施压的太后母族女眷,见局势已经平衡,再继续刻意偏袒反倒显得狭隘,只能悻悻闭口,不再多言。

太后心知今日这场铺垫许久的软语规劝,又一次被苏清鸢从容化解,心中暗藏不悦,却碍于一众中立宗亲在场,不便当场表露,只能转换话题,说起秋日药膳、闺中花草,强行盘活略显凝滞的宴席氛围,不再提及太子与苏家的过往纠葛。

整场后半段,再无人敢刻意拿旧事刁难苏清鸢,众人闲谈皆是无关痛痒的家常琐事,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早已散去,太后精心布置的舆论软刺,尽数化作泡影。

宴席过半,苏清鸢见再无刻意算计,起身向太后躬身行礼,以体内寒毒旧疾发作、身子不适为由,恳请提前离席。太后心中虽有不甘,却找不到任何挽留的由头,只能颔首应允,命宫人引路送她离开小苑。

踏出寿宁宫侧门,登上自家青篷马车,晚晴长长舒出一口气,眼底满是释然:“小姐今日应对实在绝妙,一群长辈轮番软语施压,换作旁人早已手足无措,您不吵不闹,只凭实打实的证据从容剖白,反倒让所有人哑口无言,太后筹谋许久的算计,半点没能奏效。”

苏清鸢靠在车壁之上,微微闭目歇息,连日应对各类宴席风波,心神损耗不小,闻言缓缓睁开眼眸,轻声道:“太后惯用这般绵里藏针的手段,比起直白刁难更难应付,今日能平稳脱身,多亏几位中立宗亲适时开口制衡,不然难免还要再多几番周旋。”

“方才返程路上,王府暗卫递来字条,说是今日宴席全程,不少宗室下人在场旁听,您方才陈述的几桩东宫旧事,已然悄悄在宗亲圈层传开,不少原本偏信太后说辞的宗室,心中已然生出疑虑。”晚晴拿出一张窄纸条递过去,“另外还有一则急讯,萧景渊见今日宗室宴依旧没能扭转舆论,心中急躁,打算三日后借城郊秋猎为由,暗中布置人手,寻机制造意外,阻碍老爷出行,借机在朝堂捏造苏家轻视皇家秋猎的罪名。”

苏清鸢指尖捏着字条,眸光微沉。秋猎乃是皇家例行活动,文武重臣皆需随行,萧景渊打算在猎场制造意外,既能嫁祸旁人,又能顺势在御前参奏苏秉谦,一举两得,又是一桩蓄谋已久的算计。

“回去之后立刻告知父亲,秋猎出行全程加倍调动护卫,出入猎场紧跟一众中立朝臣,绝不单独走入偏僻山林,避开东宫预先埋伏的地段。”苏清鸢将字条燃尽,“同时传信靖王,劳烦他提前安排暗卫布防猎场周遭,记录东宫埋伏人手行踪,留存新的人证口供。”

马车一路平稳驶回丞相府,踏入清鸢院,扑面而来的暖意驱散一路秋风寒凉。管家早已等候在廊下,上前禀报府中一日动静,库房守备一切如常,无人靠近窥探;城郊家庙柳玉茹依旧闭门静坐,无新的传信举动;庶女苏清柔安静抄写诗书,院内无任何风波。

诸事安稳,唯有东宫接二连三层出不穷的算计,让人无从松懈。

苏清鸢坐到案前,取出空白簿册,将今日宗室宴席之上太后与一众宗亲的偏颇言辞、自己的应对、在场中立宗亲的佐证、秋猎暗藏埋伏的新算计,一一记录归档,算作又一份东宫刻意舆论造势、持续针对苏家的辅证。

一页页字迹工整清晰,与先前密柜之中的账册、书信、药粉样本、暗卫口供并排存放,证据链愈发厚重完整。萧景渊与太后每一次出手算计,非但没能损伤苏家分毫,反倒源源不断送来能够定他们罪责的把柄,日积月累,早已积重难返。

晚晴端来安神汤药,放在案头,轻声劝慰:“小姐接连几日应对各类宴席、梳理证物,日夜劳心,今日早些歇息,秋猎的防备事宜明日再细细筹划也来得及。”

苏清鸢端起汤药缓缓饮下,温润药力抚平连日紧绷的心绪,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庭院寒菊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安静无波。

她心中清楚,宗室宴席的落败只会让萧景渊与太后愈发急躁,秋猎的埋伏只是下一场风波的开端,他们手中仅剩的手段尽数用尽之时,便是真正摊牌、呈上全套铁证的时刻。

她早已敛藏锋芒,备好所有后手,府中守备严密,盟友暗中托底,朝堂有父亲制衡,中立世家心存公道,任凭东宫再多暗流诡计,都只能是困兽徒劳挣扎,掀不起倾覆大局的风浪。

长夜漫漫,京华深宫的算计尚未停歇,清鸢院却灯火柔和,静谧安稳。苏清鸢放下纸笔,静心调息休养,静待三日之后皇家秋猎,迎接东宫新一轮蓄谋已久的暗局,依旧从容不迫,胸有成竹,静待对手自露马脚,为自己再添一桩无可辩驳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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