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院细筹来日计,寒庙残烛藏旧谋
东宫暗卫狼狈撤离之后,街巷里只剩下满地被风卷乱的枯黄落叶,方才兵刃相交的肃杀气息缓缓被深秋晚风冲淡。萧烬珩守在苏清鸢身侧,目光细细扫过她周身衣袂,确认没有半点磕碰擦伤,悬在心底的一块巨石才算彻底落地。方才远远望见数十黑衣暗卫合围马车,那一刻心底翻涌的惊惶,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
他半生驻守北境沙场,直面千军万马不曾有过半分怯意,蛰伏京中数年,周旋各方势力亦能稳持心神,唯独关乎苏清鸢安危之时,所有沉稳克制尽数瓦解,只剩下纯粹的担忧。
“上车吧,我送你回丞相府。”萧烬珩侧身让出登车的通路,声音褪去方才对峙东宫暗卫时的冷冽,添了几分温和柔和,“方才此处动静不小,难免留有旁人耳目,不宜久留。”
苏清鸢轻轻颔首,缓步踏上青篷马车,晚晴紧随其后登车落座。萧烬珩并未一同挤入狭小车厢,而是翻身上了随行的一匹黑马,与马车并行,不靠前亦不落后,始终守在侧方,形成一道无声的屏障。沿路两侧墙垣、岔路口皆有靖王府暗卫隐匿值守,但凡有半点异动,便能第一时间上前护持,整条归途再无任何埋伏隐患。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节奏平稳舒缓,车内的暖意隔绝了外头刺骨秋风。晚晴抬手拨开一点车帘,望着身侧并行的玄色身影,心底满是踏实,低声同苏清鸢絮语:“今日若非靖王殿下提前布防,咱们今日定然难以脱身。东宫那些暗卫出手毫不留情,方才围堵之时,奴婢看着他们腰间短刃,后背一直发凉。太子行事实在太过出格,光天化日之下调动私卫拦路掳人,全然不顾世家体面与世间法度。”
苏清鸢指尖摩挲着袖中存放药粉样本的锦袋,眸光沉静地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轻声开口:“他早已顾不上体面二字。凝芳台赏花宴一败,苦心经营的仁德储君形象碎得彻底,中立世家纷纷心生疏离,朝堂之上依附他的官员人人自危,再不动用极端手段,他手中仅剩的筹码便会尽数流失。今日拦路截人,看似疯狂,实则是他眼下唯一能想到的破局之法。”
她两世亲历萧景渊所有行事手段,太清楚此人骨子里的偏执。一旦察觉到局势脱离掌控,便会舍弃所有迂回铺垫,选择最直接、最阴狠的法子强行扭转局面。前世苏家覆灭前夕,他也是这般不顾一切,接连动用暗卫、收买亡命之徒,不择手段铲除一切阻碍,丝毫不计长远后果。
“可这般举动,分明是授人以柄。”晚晴眉头紧锁,满心不解,“今日之事若是传进宫里,陛下得知储君私调暗卫截拦重臣嫡女,定然会心生震怒,太子岂不是自毁根基?”
“太后尚在后宫为他兜底。”苏清鸢淡淡拆解其中关节,“只要太后一日手握后宫权柄,便能在御前百般遮掩、淡化罪责,将今日之事轻描淡写说成下人自作主张,与太子无关。那群暗卫皆是东宫死士,一旦被擒,只会一口咬定私自行事,不会牵连萧景渊半分,他早已算好万全退路,才敢肆无忌惮出手。”
萧景渊步步算计,每一次铤而走险,都提前备好替罪之人,永远将自己置身事外,所有肮脏阴私,尽数交由手下人出面承担。这般心思,远比直白的凶狠更为可怖。
说话间,马车已然行至丞相府朱漆正门。门房值守的护卫远远望见车马,立刻推开厚重大门,躬身等候。萧烬珩勒住马缰,俯身看向车窗内的苏清鸢,低沉嗓音在夜色里清晰传来:“今日之事我已命手下完整记录,暗卫样貌、合围街巷、东宫下达的掳人指令,全部留存口供笔录,存入王府密库,作为后续呈递御前的辅证。往后但凡需要外出,提前派人传讯于我,我会全程安排人手沿途护卫,绝不会再让你身陷险境。”
苏清鸢掀开车帘,对上他深邃沉敛的眼眸,轻轻屈膝颔首:“劳烦殿下费心,今日之事,多亏有你周全布局,这份恩情,我记在心底。”
“你我本是同盟,何须言谢。”萧烬珩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浅弧,眼底藏着旁人难见的柔软,“早些回院歇息,今夜不必思虑过多,府外自有暗卫轮班值守,东宫再无胆子深夜来犯。”
言罢,他抬手示意护卫放行,目送马车驶入府中,直至厚重府门重重合拢,才调转马头,带着一众暗卫消失在长街暮色深处。
马车驶入内院,晚晴搀扶苏清鸢下车,一路穿过抄手游廊,走向清鸢院。庭院之内烛火通明,院中栽种的几株寒菊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落了一地细碎花瓣,仆妇早已提前备好温热汤水,屋内炭火烧得旺盛,一进门便驱散了一路奔波沾染的寒凉。
晚晴伺候苏清鸢褪去外出的锦裙,换上宽松柔软的素色寝衣,端来一碗温热的姜枣桂圆汤,放在案头:“小姐先喝点汤暖一暖身子,今日接连遭遇宴席刁难、街巷截杀,心神损耗过重,万万不可熬夜晚睡。”
苏清鸢端起瓷碗浅饮几口,暖意顺着喉咙淌入四肢百骸,方才紧绷许久的神经稍稍松弛。她将今日所有发生的事在心底细细梳理一遍,从凝芳台太后刻意打压位次、贵女当众嘲讽、太子假意敬酒设局,再到归途街巷暗卫围堵、萧烬珩及时出手解围,桩桩件件串联在一起,清晰勾勒出东宫如今穷途末路的焦躁模样。
“你即刻去前厅一趟,寻老爷细说今日归途遭遇,不必刻意渲染凶险,只如实告知东宫私调暗卫拦路一事,顺带将靖王留存笔录、暗中护持的讯息一并转达。”苏清鸢放下汤碗,有条不紊地安排事宜,“父亲身居丞相之位,每日与各路朝臣打交道,提前知晓太子如今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往后在朝堂对峙之时,心中能多一层防备,不会猝不及防落入对方圈套。”
晚晴立刻记下吩咐,转身快步往前厅走去,屋内只剩苏清鸢一人静坐窗前。她拉开靠墙摆放的密柜,取出厚厚一叠分门别类归档的证物,油灯微光落在纸面,纸上记录着柳玉茹私通东宫的账册、城外药铺流转单据、十五夜朝臣私会的手绘图谱、伪医登门下毒的画像,如今又添上今日东宫暗卫拦路的笔录副本线索,一叠叠物证层层堆叠,完整织就一张捆缚萧景渊的天罗地网。
只是眼下时机依旧欠缺,太后坐镇后宫百般庇护,帝王心中尚且顾念储君名分,贸然将今日拦路掳人的证物呈上,只会被太后一党曲解为苏家刻意夸大事端、构陷储君,反倒落人口实。想要一击致命,必须等到萧景渊再度主动挑起朝堂纷争,届时顺势拿出全套证据,才能占据道义与法理双重上风,让太后无从辩驳遮掩。
正思索间,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管家提着一盏琉璃灯缓步走入,神色带着几分沉郁,躬身行礼禀报:“小姐,城郊家庙方才派人送来消息,柳氏在庙中终日不安,近日频频拉拢看管的僧人,以金银首饰相托,想要暗中传信送入东宫,联络太子,试图想办法为自己脱罪,庙祝察觉异样,提前拦下所有书信,连夜派人送进城禀报。”
苏清鸢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凉淡。柳玉茹困在寒庙之中,终日与青灯古佛为伴,却依旧不肯放下心中权欲执念,心心念念依附东宫翻盘,全然看不清萧景渊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搭救她这个废弃棋子。
“那些被拦下的书信现在何处?”苏清鸢抬眸询问。
“书信与柳氏送出的金银首饰全部一并带来,奴才已经妥善收在库房,特意送来请小姐过目。”管家抬手将一卷素纸与一个锦盒递到案前。
苏清鸢展开信纸,字迹潦草凌乱,字里行间满是惶恐与奢求。柳玉茹在信中细数自己多年为东宫输送药材珍宝、暗中加害嫡女的功绩,乞求萧景渊念及过往情分,在御前说情,将她从家庙释放,还许诺若是能够重回丞相府,会继续搜集苏家祖传医毒秘本悉数奉上。通篇字句,不见半分悔过自省,只余下贪权求生的算计。
“她到如今,依旧以为依附东宫便能寻到生路。”苏清鸢将信纸缓缓卷起,放回锦盒之中,语气平静无波,“人心贪念一旦生根,纵使身陷绝境,也难自行斩断。庙祝看管严密,往后不必放宽管束,所有送往家庙的物件、书信一律提前查验,断绝她所有向外传递讯息的渠道。那些金银首饰统一归入府中公库,不必再交还于她,余生只供给粗茶淡饭,安稳度日即可。”
管家躬身记下指令,又顺带禀报另一桩琐事:“方才打理库房的管事清点药材时发现,早年柳氏私藏的几味极寒毒草尚有少量残留,奴才不敢擅自处置,特地来询问小姐该如何安排。这些草药药性阴寒,寻常下人不懂药理,若是不慎触碰,极易损伤气血,留在府中终究是隐患。”
苏清鸢略一思索,心中已有妥当安排:“明日一早,你亲自带着药草前往靖王府,交由王府太医封存留存,算作东宫私蓄阴毒的又一项物证。这些草药皆是当年柳玉茹遵照太子指令囤积,留存下来,日后御前对质之时,便是实打实的实物佐证,万万不可损毁丢弃。”
管家领命收好锦盒,又说了几句府中日常巡防调整的安排。经过昨日街巷截杀一事,全府护卫加倍划分值守时段,入夜之后前后二门、院墙四角皆有两人一组不间断巡逻,侧门所有外来商贩、僧人、游医一律隔绝在外,绝不允许踏入内院半步,整座丞相府守备较之从前严密数倍,任凭东宫再有算计,也难以暗中潜入作乱。
待管家退下,晚晴从前厅折返归来,神色舒缓几分,回禀道:“老爷听完今日发生的所有事,心中了然,叮嘱小姐往后外出务必万分谨慎,若有需要,可调动府中精锐护卫随行。老爷还说,明日早朝会刻意留意东宫派系官员动静,若是对方再有联名构陷、无端发难的苗头,提前做好辩驳准备,绝不任人随意抹黑苏家。”
“父亲心思通透,有他在朝堂周旋,我们便少了一大半后顾之忧。”苏清鸢微微点头,心中安稳不少。苏秉谦为官数十年,清正耿直,朝中一众中立贤臣皆愿意与他交好,只要提前洞悉东宫算计,便能联合清流朝臣稳住朝堂局势,不至于让萧景渊一党肆意裹挟舆论。
夜色渐深,窗外风声渐弱,院内一片静谧安宁。晚晴伺候苏清鸢梳洗妥当,正打算退到外间值守,门外又传来暗卫轻叩廊柱的暗号,是靖王府专程传信的人。晚晴开门接过密封信函,递至苏清鸢手中。
火漆之上刻着独属于萧烬珩的暗纹,拆开信纸,字迹沉稳利落,条理清晰列明数条关键讯息。其一,今日拦截东宫暗卫之时,活捉一名不慎落单的低层侍从,一番盘问之下,此人吐露萧景渊已然下定决心,三日内调动所有潜藏在京郊的私藏药材据点人手,连夜销毁所有账册、药草底稿,不留半点文字证据;其二,太后听闻昨日赏花宴舆论反转、太子当众失势,今夜深夜独自前往东宫密谈,二人闭门商议两个时辰,疑似打算另寻由头,举办小型宗室家宴,再次邀约各家重臣家眷,重新为太子挽回声望;其三,城郊尚有一处早年柳玉茹与东宫往来的隐秘别院,此前未曾彻底清查,王府暗卫今夜会连夜探查,搜集残留物证,明日一早送来记录文书。
苏清鸢反复细读两遍信纸,指尖轻轻抚平褶皱,眼底凝起一层浅淡沉色。萧景渊急于销毁所有文字证据,恰恰说明他心底清楚,账册、私契这类书面物证,远比人证更难辩驳,只要尽数焚毁,便能少一大半把柄。可他忽略了,她们早已提前转移核心账册,留在城郊据点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副本残页,即便尽数烧毁,也动摇不了完整证据链。
太后再度谋划宴席,不过是重蹈凝芳台的覆辙,依旧想要依靠台面造势扭转人心,手段陈旧,破绽百出,只需依旧秉持不卑不亢、从容坦荡的姿态,便能再次轻松破局,无需过多费心周旋。
唯独那处柳玉茹早年与东宫往来的隐秘别院,是一处此前遗漏的关键线索。柳玉茹多年输送珍宝药材、传递密信,多半会在别院留下往来痕迹、私藏信物,若是能够搜集到完整物证,便能进一步佐证二人多年勾结,加重萧景渊私结内宅、图谋世家秘宝的罪责。
“明日清晨,等王府暗卫送来别院探查记录,你随我一同梳理新增证物,统一归入密柜存档。”苏清鸢将信纸点燃,灰烬落入铜制香炉,不留半点痕迹,“往后几日尽量闭门静养,非必要不外出,避开东宫暗中布下的眼线,静待他们销毁据点、筹备宗室家宴,我们只需按兵不动,静待对方不断暴露破绽。”
晚晴应声应允,守在外间隔间,轻手轻脚熄灭多余烛火,只留一盏微光油灯放在床头,避免灯火过亮引人窥探。
苏清鸢倚在软榻之上,闭目调息,体内常年淤积的寒毒在温热汤药与凝神丹药的滋养下,舒缓不少,连日奔波筹谋的疲惫缓缓散开。两世浮沉,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背信弃义之人,萧景渊、柳玉茹、苏清柔,皆是被权欲、虚荣困住心神,一步步坠入深渊,可归根到底,所有劫难都是他们自身贪念造就,旁人再多提点规劝,也无从更改他们心中执念。
苏清柔自那日从东宫受辱归来,便独居偏僻小院,终日沉默寡言,不再哭闹争执,也不再怀揣太子册封侧妃的幻想,每日只是静坐抄写诗书,看管婆子每日按时送来三餐,不曾再传出半分风波。苏清鸢不曾前去相见,不必劝慰,不必苛责,破碎的美梦需要她独自消化,唯有亲身尝尽凉薄,才能彻底斩断心底虚妄念想,往后余生安稳度日,不再卷入朝堂皇室的纷争漩涡。
城郊家庙的柳玉茹则是另一种极端,绝境之中依旧不肯收手,妄图依靠残存的东宫势力翻盘,不断暗中传递书信,四处托人奔走,这般无休止的算计,最终只会让她罪责叠加,再无半分从轻处置的余地。
窗外天边渐渐泛起极淡的鱼肚白,长夜即将落幕,新一日的风波又将悄然酝酿。东宫忙着销毁据点物证,太后暗中筹备宗室私宴,朝堂依附太子的官员人心惶惶,各方暗流交错涌动,看似纷乱繁杂,实则全部落在苏清鸢与萧烬珩的预判之中。
她缓缓睁开眼眸,眼底褪去一夜休憩的慵懒,重新恢复通透冷静。手中层层证物齐备,身旁有同心同盟相互托底,家中父亲稳守朝堂,内宅隐患尽数肃清,纵使萧景渊接连使出阴狠手段、不计代价疯狂反扑,她亦有十足底气从容应对。
一时的喧嚣造势、一时的暗下埋伏,终究不过是困兽最后的挣扎。待到对方所有底牌尽数亮出,所有阴私算计尽数暴露,便是集齐全部罪证、呈递御前,清算两世血海委屈,彻底扫清京华所有阴霾的时刻。
天光一点点漫过窗棂,照亮案头堆叠整齐的证物卷宗,苏清鸢起身整理衣衫,静待天明之后,新一轮的博弈缓缓拉开序幕,而她早已敛藏锋芒,胸有成竹,静候对手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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