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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开价


白手套进告别厅,没有脚步声。

绿鞋人是咯噔咯噔,他是飘。人到了跟前,才看见那双手白得发冷,像从来不用碰活人的东西。

范守白先站起来。

这个刚才还端着茶缸训人的老馆长,看见白手套,背一下驼了半寸:“温经理。”

“范馆长。”白手套声音很平,“叙旧可以,别把旧账说成故事。”

他看向炜杰,笑了笑。笑意不到眼睛。

“炜师傅,久仰。”

他递名片,双手,礼数很正。名片比绿鞋人的更薄,几乎像刀片,抬头一行:永生国际生命礼仪集团,亚太项目主任,温故。

温故。

知新那个温故。名字斯文,干的是刨根的事。

炜杰没接名片:“手白,心未必干净。”

绿鞋人脸色一变。

温故不恼:“手白,是因为我常洗手。做我们这行,不洗手,容易沾上别人家的生死。”

这句话说得轻,告别厅却冷了。

范守白低声:“炜杰,好好说话。”

“我一直好好说。”炜杰看着温故,“是他不好好来。说明会请我当陪衬,评标建议里写封建迷信;白天尊重传统,晚上查我外公。温经理,你们集团的企业文化是不是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温故终于收起一点笑:“看来林世诚给你的,比我想的多。”

“你给的也不少。”炜杰把那张照片推过去,“没脸的人,白手套。温经理,这只手你熟吗?”

照片在空告别厅里显得很薄,却压得谁都没立刻说话。

温故看了一眼,不否认。

“年轻不懂事,拍过几张照片。”他说,“炜师傅拿一张烫掉脸的照片问罪,证据链太弱。”

“我不问罪。”炜杰说,“我问价。”

温故眼里亮了一下,像终于等到对手坐下来。

“痛快。”他说,“那我也痛快。市殡仪馆改制,永安可以输一个标段,不能输门户。白事街联合体要入围,我可以让你入;要资质,我可以补;要政策,我也有人。范馆长这里,还能替你外公写一份‘历史贡献说明’,让老爷子名字进馆史。”

范守白手指一紧,茶缸磕出轻响。

“条件呢?”炜杰问。

“三个小条件。”温故伸出三根白手指,“一,匠人名册交集团统一认证;二,送魂街老档案、图谱、师承记录,交由永安数字化保存;三,竞标台上,炜师傅少问丧家,多讲文化。”

刘志刚要是在场,已经掀桌。

陈平在门外都听懂了:名册交认证,就是名字归他;档案交保存,就是根归他;少问丧家多讲文化,就是把人嘴缝上再夸你会说话。

炜杰笑了。

“温经理,你这不像开价,像收尸。”

温故摇头:“是合作。”

“合作是各拿各的。”炜杰说,“你这是让我把外公、师傅、街坊、死人全装进一个U盘,双手奉上,再谢谢你给我发一张入围证。”

“入围证很难拿。”

“难拿就对。”炜杰说,“容易拿的证,多半是卖身契。”

告别厅安静了几秒。

温故慢慢鼓掌,白手套拍出很轻的响。

“我老板说你像一个人。”他说,“今天看,是像。当年也有人这样,站在殡仪馆里,跟我们谈死人的尊严。”

炜杰盯住他:“我外公?”

“不止。”温故看向那张照片,“还有更早的。那时候我还没戴手套,只懂得一件事:门这种东西,不能交给会心软的人看。”

范守白忽然咳了一声,像警告。

温故停住,换了话:“三天。标书递交前,炜师傅可以慢慢想。想通了,永安把白事街写成合作样板;想不通——”

他看向范守白。

“老馆长的说明,可能会写成另一种。”

这不是威胁炜杰,是当着面捏范守白。

范守白脸色灰了一层:“温经理,我退了。”

“退了就别乱写。”温故说,“乱写,退了的也能请回来配合调查。”

说完,他带绿鞋人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

“对了,炜师傅。你外公当年拦下的那具不该烧的尸,不是林世月。别把自己骗爽了。那是更早的一具无名女尸。你们这条街,欠的女人命,不止一个。”

门合上。

这句话像钩子,留在告别厅里。

不是林世月,是更早的无名女尸。

一层还没查完,下面还有一层。温故故意给的。高手开价不只给钱,也给谜。谜一给,人就睡不着。

范守白跌坐回椅子,茶缸倒了,水湿了一裤脚也没擦。

“看见了吧。”他苦笑,“这就是门后的人。”

炜杰问:“你怕他写什么?”

“怕我写出真话。”范守白说,“我这把年纪,死不怕,怕写错。写错一句,你外公成同伙,林世月成神经病,白事街成骗子窝。死人不会辩,活人一张嘴,能把黑白全调成灰。”

“那就别写。”

“不写,你联合体资质过不了。”范守白抬头,“标书里有一项,历史服务证明。白事街没有公司,没有公章,没有纳税记录。你们有手艺,有口碑,可在表格里,这些等于零。”

陈平急道:“口碑怎么是零?”

“表格不认眼泪。”范守白说,“只认纸。”

这就是现实最硬的一堵墙。街坊信你,没用;评委要红章。永安几十年攒章,白事街几十年攒人情,放到同一张标书上,人情轻得像灰。

炜杰没急。

他问范守白:“老馆里有没有旧档?”

“有,也不全。”

“有没有我外公的名字?”

范守白沉默。

这个沉默比有还响。

他带炜杰去后楼档案室。门锁三道,钥匙两把,一把在范守白裤腰,一把用红绳挂在他脖子上。屋里潮,铁柜一排排,拉开,全是旧味。

最底一格,翻出一册蓝皮登记簿。

封面写:殡仪馆临时劳务及民俗协助登记。

一九七几年到一九九几年,一页页翻,抬尸工、守夜人、乐队、花圈匠,名字歪歪扭扭。翻到一九八三年,炜杰手指停住。

炜德山。

事项:特殊遗体协助。备注两个字:守门。

陈平凑过来,声音压低:“外公在馆里有档!”

“有档,不等于能用。”范守白说,“这是劳务登记,不是资质。”

“是不是资质,看人怎么写。”炜杰把登记簿合上,“外公做过殡仪馆民俗协助,柳守篾做过纸扎匠人,齐师傅能作证,老肖张叔都在册。我们没有公司章,但有三十年的死人签字。”

范守白愣住:“死人怎么签字?”

“每一户送走的,都是一行。”炜杰说,“把白事街三十年办过的丧事列出来,亡者姓名,家属姓名,收费多少,减免多少,谁做棺,谁缝衣,谁抬,谁吹。按年份排,按手印。不做宣传册,做服务底账。”

陈平眼睛一下亮了:“这不就是匠人名册加口碑账?”

“对。”炜杰说,“永安拿章,我们拿命。一张一张命叠起来,比章重。”

范守白看着他,很久,忽然说:“你比你外公坏。”

刘志刚要是在,能当场翻脸。可范守白下一句跟上:“他只会拦,你会写表。拦只能救一回,表能救很多回。”

这像夸,也像认。

当天下午,纸扎铺变成誊抄间。

王婶记谁家欠过寿材,张叔翻旧尺头,老肖报棺材尺寸,齐师傅带着杜三斤对匠人名,陈平挨家按手印。刘志刚把最不愿意按的人也堵到桌边:“按。不是给炜杰,是给你自己死后留个明白价。”

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按着按着哭了。

每一张手印都小,小到只值一户人家的一次白事。可叠到桌上,慢慢就厚了。

晚上,林世诚来送标书正本,看见那摞手印,站了很久。

“我姐当年要是也做这个。”他说,“也许死不了。”

没人接。

他自己接不下去,只能把标书放下:“温故不会等你慢慢叠。他明天一定动范守白。”

果然,第二天一早,市里有电话打到老殡仪馆,请范守白去“协助核实历史档案”。

车来接人,白手套没露面,绿鞋人站在车边,笑得标准。

范守白上车前,把那本蓝皮登记簿塞给炜杰。

“拿去复印。”他说,“原件别还我,还我就等于还他们。”

炜杰接住:“你去了能回来吗?”

“看你想不想赢。”范守白说,“想赢,就别先救我。先把标书递进去。”

车开走,绿鞋人回头看了炜杰一眼。

那眼神很明白:人先扣下,表慢慢做。

标书递交,只剩两天。

白事街的手印还没按完,范守白被带走,温故的三天期限提前收紧。

陈平急得满屋转:“师父,先救人还是先交标?”

炜杰把登记簿压到手印最上面。

“都救。”他说,“但顺序不能乱。范守白用半天自由换这本簿子,我们不能拿他的命去换感动。”

他看向刘志刚:“查车去哪,别动手。”

看向林世诚:“你约沈经理,说联合体愿意谈合作,地点定在标书递交处门口。”

林世诚愣住:“这时候谈?”

“拖他半天。”炜杰说,“温故最想要的是我们不交标。那就让他以为我们怕了,谈了,软了。等他把眼睛放到谈判桌,我们把标书塞进窗口。”

陈平吸气:“明修栈道?”

“不。”炜杰看着门外排队按手印的街坊,“我们这是明着哭,暗着递。”

门外,王婶正把一口唾沫啐到印泥上:“红一点,按出来才像血。”

(第二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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