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颗薄荷糖6
元旦后的第一个周末，沈哲闻以“学长”的名义，带陆拾回家里做客。
沈落早知道陆拾要来，沈哲闻提前三天就跟家里打好了招呼，但见到陆拾的第一眼，她还是有些诧异。
此前沈落只在新闻里听过陈家的事，她学业繁忙没太关注，还以为沈哲闻就是单纯带个普通同学回来吃个饭。
她心里的普通，是全方位意义上的普通，成绩普通、性格普通、长相普通……
现在这么一瞧。
啧，沈落对沈哲闻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半开着玩笑说道：“我说你周末一大早就出门干什么，原来是带小朋友去了。”
陆拾局促地在原地罚站，苍白无力地为自己辩解：“我……不是小朋友。”
他是小时候营养不良所以长得比同龄人慢，马上来首都快满一年了，他已经跟春笋似的往上拔了一截，跟沈哲闻站在一起差距已经没那么夸张了。
本来他不想答应沈哲闻的邀请的，因为不太想认识多余的人，也不擅长跟长辈们交流。
可是当时自己那副窘状，对上沈哲闻的脸，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拒绝这个到目前为止给他最大帮助的人，顺口就答应了。
沈落收回对沈哲闻意味深长的视线，眼尾挂着淡淡笑意看向陆拾：“你是沈哲闻朋友，又比他年纪小，所以我叫小朋友也没问题。”
沈哲闻警告地睨了沈落一眼：“饭好了叫我们。”
陆拾跟着沈哲闻上楼做了会儿作业，沈哲闻的房间很大，但他似乎不经常回来，卧室里生活的痕迹不多，床铺整整齐齐，空气里充斥着若有似无的花香。
陆拾一开始以为是沈哲闻卧室里的盆栽香气，暗戳戳环视一圈。
“在找什么？”坐在一旁拿着平板工作的沈哲闻问。
“没什么。”陆拾重新低下头，盯着卷子上那行英文，强行读了五遍都没往脑子里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房间里的香味是沈哲闻信息素的气息，特别好闻，是他闻过最好闻的花香。
沈哲闻带着陆拾进门的时候见过沈夫人和沈先生，在饭桌上，两人看陆拾的姿势过于拘谨放不开，频频朝他碗里添菜让他多吃点。
吃完饭陆拾又觉得到沈家来一直跟沈哲闻待在楼上不太好，正好沈夫人在院子的花房里刚剪下许多花草，主动过去帮忙，跟沈夫人学了会儿插花。
“小拾真懂事。”沈夫人笑着递给他一把修剪杂枝的园艺剪刀，“看两遍就会了，说明学习能力也很强。”
陆拾被夸得愣了两秒。
这好像是他来首都之后第一次收到长辈的夸奖，没想到夸奖他的人是沈哲闻的妈妈。
他看到沈先生出门前会特地来跟沈夫人要个临别吻，会跟沈哲闻、沈落打招呼，看到沈夫人温声对待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看到沈家和谐轻松的家庭氛围……
陆拾心中为得到沈夫人的夸奖高兴，同时也羡慕沈哲闻，羡慕他有这么好的家世和家人。
和自己一对比，显得自己的顽固和努力更加可笑了。他也明白沈哲闻叫他来沈家是什么意思了，或许这就是沈哲闻想要的结果。
虽然他内心挣扎，不想承认，但现实摆在面前，就像一黑一白的两个世界，辩无可辩。
从沈家回去之后，陆拾并没有立刻有什么表示，也没有立刻表现得跟之前有什么不同。
不过那天沈哲闻留足了陆拾跟沈夫人的相处空间，远远看着陆拾认真学习插花的表情，看到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就知道这趟不算白来。
他只是在泥潭边上对陆拾伸出手，如果真的想出来，还得陆拾自己抓住他。
这逐渐醒悟，决定从泥潭中走出的过程，同样是慢慢认识、面对、接受亲生父母不爱自己的过程。
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好像过于残忍，沈哲闻偶尔也会思考自己这样干预是否正确。
然而这偶尔冒出的动摇和怀疑，全部在一次考试之后通通打消。
陆拾主动提出请他吃饭看电影——作为这段时间讲题的感谢。
两人当时站在电影院门口，陆拾口袋里揣着电影票，手里端着两杯可乐。沈哲闻问他吃不吃爆米花，从手里的爆米花桶里拿出一个递过去。
陆拾没有多余的手接，犹豫了一下，直接把头凑了过来。
沈哲闻就见这个最近个子窜的很快，一下窜到自己鼻子的人低下头，柔软温热的呼吸在手腕脉搏附近掠过，飞快将他手里的爆米花抿走。
沈哲闻忽然勾了勾唇，又捏了一个爆米花，试探性地伸手。
在得到相同的回应后。
陆拾不解抬头：“你笑什么？”
沈哲闻屈起指节，压了下唇角：“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事。”
像从一开始连靠近都不让靠近的小动物，如今熟悉了，终于能就着手吃东西了。
沈哲闻一直以为陆拾的乖顺都是装出来的，现在看来，不全是。
陆拾没有追问，将信将疑地咽下爆米花：“我想好了，我打算住校，不住在陈家了。”
因为压抑，因为见识到了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也因为他在陈启明和祝婉清的一次次忽视和偏心下，终于认识到了，他们从来没有把他真的当过亲儿子。
他们不爱他。
沈哲闻说：“你的人生不用拘泥于陈家，被所谓的亲情和血缘绑架，以后你会遇到很多人，总会有人爱你。”
等待电影开场间隙，沈哲闻换了个话题：“你现在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想上哪所大学？”
毕竟最后一年的时间会非常紧凑，最好早点明确目标。
陆拾没怎么多想，仿佛这个答案已经在他心中排练过无数次了：“首都大学。”
“你喜欢首都大学？”沈哲闻说，“其实首都也有很多其他优秀的顶尖院校，你可以多了解一下，不必局限于……”
“我知道，我了解了很多，但无论了解多少，我还是会选它。”
沈哲闻偏头，目光在身旁的人脸上梭巡两圈：“为什么？陈佑轩也要上首都大学？”
在沈哲闻心里，陆拾还在想着跟陈佑轩争个高下，他并不赞同。
既然已经决定脱离陈家，那就不要再被任何人左右想法，凡事都该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做出对自己最轻松最有利的选择。
可陆拾忽然别过头去，将叼在嘴里的吸管慢慢咬扁。
“不是因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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