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借刀杀人
贺永年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钟。
烟盒被他拿起来又放下,指甲在金属表面刮了一道。
叶小禾没催他,坐在那儿端着那杯他亲手倒的温水,等着。
贺永年把便签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来,好像这四个字还能变出第五个来。
“你的意思是,不用我的人。”
叶小禾把杯子搁下。
“孟彪在老街收了十几年的钱,踩过多少人,得罪过多少家,贺总比我清楚。”
“能在那条街上混这么久不倒台的人,手底下不干净的事一桩接一桩。”
她的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十几年,总有人记着仇。”
贺永年把烟盒扔回桌面上,往后靠着,笑了一声。
这声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轻佻的那种,是同行之间看见好棋的那种。
“你是要我去找一把现成的刀。”
叶小禾点了下头。
“刀不用磨,早就利了。差的只是有人递到他手上,再顺便把刀鞘拆掉。”
贺永年的拇指在扶手上搓了搓。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一个二十一岁的女人坐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语气跟谈明天吃什么一样平。
这倒真不是装出来的。
装的人眼珠子会飘,嘴角会紧,她没有,她就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等他做决定。
“你怎么知道我能找到这把刀?”
叶小禾的嘴角弯了一下。
“贺总在深城做了多少年生意,这片地面上谁欠谁一条命,谁被踩过,您手底下的人比派出所的档案还清楚。”
“我一个外来的小丫头都打听得到孟彪手上不止一桩烂事,您要是打听不到,信达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贺永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那张便签纸,两根手指捏着纸角,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西装内袋里。
留着,不是留字,是留个提醒。
“三十万资金,三天之内到禾盛的对公账户。”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至于那个人,也是三天内。”
叶小禾站起来,把那叠报表和物流图收回包里,拉链拉好。
“合作愉快,贺总。”
她站着,手搭在包带上。
“您今天倒的这杯水,我记着了。”
贺永年摆了摆手。
“少来这套。”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伸出来。
叶小禾跟他握了一下。
贺永年的手干燥,力道不大不小,握了一秒松开。
“叶小禾,你比你看上去的年纪老二十岁。”
叶小禾没接话,转身走了。
没有多留一分钟,也没有因为谈成一笔大生意而流露出任何狂喜的样子。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贺永年坐回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没有动过的蓝山咖啡,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这种算计能力,这种对人性的精准拿捏,他在商场里滚了二十年,见过的老油条没几个赶得上她。
他从内袋里把那个纸方块摸出来,捏了捏,又塞回去。
借刀杀人。
好一把不沾血的刀。
……
下午六点,老街。
叶小禾从出租车上下来,走进步行巷道。
巷子里的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点正是收摊前最热闹的时候,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搅成一团。
今天没有。
街边的商贩看见她走过来,有的低头收拾摊位,有的直接把卷帘门拉下半截,眼神躲着她走。
往日里那些热情招呼她“叶会计”“叶妹子”的声音,像被人一把掐断了。
叶小禾一路走过去,整条街安静得只剩她高跟鞋磕在石板上的声响。
走到她租下作为临时办事处的那间一居室楼下。
孟彪手下两个流里流气的小弟正蹲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抽烟。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一股子呛人的劣质烟丝味。
看见她走近,高个子那个站起来,喉咙里“嗬”地一声,一口浓黄的痰吐在距离叶小禾脚尖不到一寸的地面上。
“彪哥说了。”
那小弟歪着脖子,眼神里带着下流的挑衅。
“三天之内,这条街上谁要是敢踏进你这屋门一步,或者让你碰了账本,就扒了他的皮。”
他把烟头扔在痰迹旁边,拿鞋底碾了碾,带着同伙大摇大摆地走了。
叶小禾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着那口痰和烟头,抬起右脚,用尖头高跟鞋的鞋跟准准踩在上面,用力碾了两下。
然后跨上台阶,推开木门。
屋里,何莉莉正把几件衣服往编织袋里塞,眼眶红肿,鼻头通红,显然是哭过不止一回。
听到开门声,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
“小禾,我们快走吧!”
何莉莉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十根手指冰凉的,攥得死紧。
“孟彪放话了,他在街口安排了人守着,谁也不准来找我们。”
“张磊刚才托他老婆偷偷给我递了话,说连欠我们的代账尾款都不敢给了,让我们赶紧离开深城。”
叶小禾把皮包挂在墙钉上,抽出手。
走到那张简易书桌前。
桌上乱七八糟堆着几个没抢走的零散账本。
她把它们一本一本拿过来,按照日期和商户名字,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边角对齐,一毫不差。
“我们不走。”
她把钢笔从包里拿出来,插进笔筒里。
“小禾!你是不是疯了?”
何莉莉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声音劈了。
“他们真的会动刀子的!我们斗不过他们的,你昨天拿着刀去茶馆已经是捡回一条命了!求求你,咱们走吧!”
叶小禾转过身,看着绝望的何莉莉。
她没有去安慰,也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话。
“把账本理好,明天早上,他们会排着队来求我做账。”
何莉莉张着嘴,愣在那儿,半天没合拢。
叶小禾走到窗前,推开玻璃窗。外头的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传来收摊的板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
她靠着窗框站着,手指搭在窗沿上,指尖微微用力,把木头窗框捏出两道白印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夜笼罩了老街。
三天后,深夜十一点,老街巷口最大的那家丽晶舞厅。
霓虹灯招牌闪得人眼发花,粉的绿的蓝的,一圈一圈转着,把门前那片水泥地照得跟戏台似的。
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鼓点从门缝里往外涌,隔两条巷子都听得见。
突然,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声切断了鼓点。
那声音太尖了,尖得像铁钉划玻璃,街角巷尾正在打牌的几个老头同时把脑袋扭了过去。
几秒钟后,舞厅大门被人从里面撞开,无数男男女女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有人鞋子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玻璃上也不知道疼。
酒瓶碎裂声和哭叫声混作一团。
红色的警灯在五分钟后刺破了黑夜。
四辆警车把舞厅门口堵得死死的,穿制服的公安扯着绳子把半条街拦了。
隔着三条巷子,老街的居民纷纷推开窗户,不敢开灯,只在黑暗中探头张望。
有胆大的套上拖鞋跑出去看热闹,被家里人一把拽回来,“别去!出人命了!”
舞厅里抬出来一副担架。
白布盖着,两头往下耷拉,中间鼓起一个人形。
白布底下,血水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从门口一直拖出去三四米远,拉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路灯底下,那条线刺眼得像刀口。
孟彪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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