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工钱和床钱
陈建波的手指头一根根收紧,那力道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了,再揉进自己的掌心里头。
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曾是她夜里头唯一的暖源,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皮肉生疼,疼得钻心。
“小禾,你听我解释,我跟她那是爹妈包办的,我压根就没认过这门亲。”
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慌乱,听着可笑又可悲。
叶小禾没看他,眼睛只是盯着他手背上那几根因为用力而暴起来的青筋,一根,两根,缠得那么紧。
“你没认,可你也没跟她离啊。”
陈建波的嘴巴又合上了,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只能无声地开合,吐不出半个字来。
叶小禾等了他三秒钟,又或许是一个冬天那么长,他没再开口。
她伸出另一只手,用冰凉的指尖,去碰他滚烫的手背,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扣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
那动作缓慢又用力,像在剥离一道已经长进皮肉里的疤,连着血,带着肉。
“陈建波,你对我的好我记着。”
“那碗剩饭,还有那张能睡安稳觉的床,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反而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里头发堵的平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可你不该骗我,你明知道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骗。”
陈建波的手指被她一根根掰开,最后无力地垂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灶台的边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到底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叶小禾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再看他一眼,她穿过后厨,一把推开了通往前厅的那块厚门帘。
周翠莲正坐在桌边,一边拿袖子抹眼泪,一边给那个还在抽搭的小丫头擦鼻涕。
老何站在角落里,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看见叶小禾抱着包袱出来,周翠莲的哭声停了,一双红肿的眼睛立刻刀子一样剜了过来。
“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还想卷我家的东西跑?”
叶小禾没理她,径直走到陈建波跟前,他已经跟着她从后厨出来了,那张脸一片死灰。
“我这两个月的工钱,你该给我结了。”
叶小禾的声音不大,可在这乱糟糟的前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建波像是被抽了魂,看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什么工钱?”
周翠莲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叶小禾的鼻子就骂。
“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睡我男人,还想要工钱?”
“你个小骚货,脸皮是铁打的?白吃白喝还想拿钱走,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陈建波回过神来,他冲周翠莲吼了一声。
“你给我闭嘴!”
他转身冲进里屋,没一会儿又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毛票,看也不看就往叶小禾手里塞。
“小禾,你先拿着,这些钱你先用着,你听我说,等我把家里的事……”
“凭什么给她钱!陈建波你疯了!这是我们家的钱,是闺女的救命钱!”
周翠莲像疯了一样扑上来就要抢,被陈建波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了桌角上。
叶小禾没躲,也没动,任由那卷带着男人体温的票子塞进自己冰凉的手心。
她抬起眼,看着那个咋咋呼呼,满脸泪痕的周翠莲,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
那笑意很淡,却比哭还难看。
“大姐,你男人说的没错,这钱是该我得的。”
她把那卷钱在周翠莲眼前晃了晃,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清晰。
“这里头,有我给你家刷盘子洗碗的工钱,也有我陪你男人上床的床钱。”
周翠莲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指着叶小禾的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个不要脸的贱货……”
叶小禾没再看她,也没再看那个僵在原地的陈建波,她把钱揣进怀里,抱紧了那个小小的,灰扑扑的包袱。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饭馆的门。
外头的天阴得更沉了,冷风卷着街上的尘土,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她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挂着“陈记饭馆”牌匾的小店。
陈建波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根被雷劈了的木桩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叶小禾把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转过身,快步走进了风里,再也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南城这么大,却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去处。
她顺着马路牙子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腿肚子都开始打颤,酸得抬不起来。
最后,她在一个挂着“红星旅店”招牌的小门脸前停了下来,那招牌上的红漆都掉了一半。
“同志,住店。”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对着柜台后头一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说。
男人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溜了一圈,那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有介绍信吗?”
“没有。”
“那身份证呢?”
“有。”她把是身份证拿出来。
“一个晚上一块钱。”
叶小禾从怀里掏出一块钱,按在油腻的柜台上,往前推了推。
“我先住一个晚上。”
男人慢吞吞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扔在柜台上。
“二楼最里头那间,水房在走廊尽头,晚上动静小点,别大声吵闹,听见没?”
“听见了,谢谢。”
叶小禾拿了钥匙,说了声谢,转身就往黑漆漆的楼梯上走。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掉漆的小桌子,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露出里头灰色的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发霉的味道,还混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臭气,熏得人想吐。
叶小禾把门从里头插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整个人才像被抽了筋一样软了下来。
她把怀里的钱都掏了出来,摊在黏腻的床单上,一张张地数着。
一张十块,一张五块,剩下都是散碎的毛票和几个钢镚,一共是十八块四毛五分钱。
这就是她这两个月的工钱,和床钱。
她看着那堆皱巴巴的钱,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钱上。
她把脸埋进那个小小的布包袱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哭够了,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把钱仔细地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那里最安全。
她躺在咯吱作响的破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乌漆嘛黑的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了门。
她得找活干,不然这十八块钱,撑不了几天。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看见墙上贴着招工的牌子就进去问。
“同志,你们这儿还招人吗?我什么活都能干。”
一个挺着肚子的老板斜了她一眼。
“有介绍信吗?”
“没有,只有身份证。”
“那我们不能用你,你走吧。”
老板跟赶苍蝇一样把她赶了出来。
一上午碰了一鼻子灰,肚子饿得咕咕叫,胃里烧得慌。
她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站了很久,闻着那股子面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最后,她咬咬牙,花五分钱买了个最便宜的,连点葱花都没有的干饼。
她蹲在马路边上,背对着人流,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个又干又硬的饼,吃得噎得慌。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笼罩了她,挡住了头顶那点可怜的亮光。
叶小禾抬起头,手里的半个饼“啪嗒”一下掉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小禾,我可算找着你了。”
赵大勇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她熟悉的,那种让她从骨子里头发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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