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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交换


二月初十,深夜十一点四十,北角。

叶小禾坐在灯下,膝上摊着一本港城《公司条例》的中文本。

书是梁大律师借给她的,页边密密麻麻,留着他的铅笔批注。

电话响了。

这个号码知道的人不多,深夜打进来的,十有八九和深城有关。

她把书扣在桌上,拿起听筒。

“叶小姐。”

听筒里的人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半点不急。

叶小禾刚翻过半页,手便停在了纸边。

“何生,你在哪?”

“还记得我就好,我现在住的地方有海有风,比曼谷凉快。”

何耀辉笑了一声,听着离话筒不远。

“你做得好啊,二百万没了,李国强没了,阿威和阿张也折了,一张作废的纸,让我赔了这么多。”

叶小禾把本子拖到面前,空着的那只手摸了两回,才摸到夹在书里的笔。

二月初十,二十三点四十一分,何耀辉来电。

写到何耀辉三个字,笔尖压在纸上,洇出了一小团墨。

这间公寓是廉署安排的。

号码只给过杨调查员、梁大律师、陈达明和武城。

“何生,这个号码,你从谁手里拿到的?”

“这间屋以前住过张律师,他住了两个礼拜,也从这里往外打过电话。”

阿张。

叶小禾把这个名字写在日期下面,没有追问那通电话打给了谁。

何耀辉肯告诉她的,多问也没有用。

“你的声明我不要了,叶小姐写出来的东西,我现在见了都头疼。”

纸上的笔迹歪了一下。

何耀辉接着说:“下个礼拜,法院有一次聆讯,我的律师会问账本放在哪个铁架、你几点离开米仓,还有公章和信笺是不是放在同一个抽屉。”

“三件事,叶小姐只要记不清。”

叶小禾把笔放下了。

“我说记不清,你的律师就能拿账本的来源做文章。”

“跟聪明人讲话,省工夫。”

电话线里夹着细碎的杂音,何耀辉那边却听不见海,也听不见风。

叶小禾盯着刚写下的时间。

“这三件事,我都记得。”

“别急着回我。”

何耀辉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重新传来。

“南城那个收废品的老头,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笔尖从纸上划了出去,在日期下面拖出一道斜线。

收废品的老人死在南城旧仓库后面。

那桩旧案跟了武城多年,真凶没有找到,旁人落在他身上的话却从来没有少过。

“我手里有一盘带子,动手的人自己讲的,谁叫他做,收了多少钱,怎么把人弄死,全在里面。”

叶小禾把那道斜线涂黑,涂到纸都起了毛。

“带子是真是假,我现在看不见。”

“你看不看得懂没关系,给武城听,他会认。”

何耀辉没有催她。

隔着电话,叶小禾听见自己手边那本《公司条例》慢慢弹开,书页翘起了一角。

“你替别人算得够清楚,阿豹的一万九,阿泰的医药费,林曼云的二十万,一笔都没落下。”

“武城背了这么多年的那一笔,你替他算过没有?”

叶小禾的手按住了书页。

她张了张嘴,开口时,嗓子有些干。

“聆讯上,我只说我亲眼见过的。”

“那就留到三天后。”

何耀辉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答。

“三处地方记不清,换一盘带子,你男人以后走在南城街上,不用再听人在背后指他,三天后我再打来。”

电话断了。

忙音响了几遍,叶小禾才发现听筒还贴在耳边。

她放下电话,把何耀辉的要求写进本子。

聆讯中模糊账本位置、离开米仓的时间,以及公章与信笺存放的位置,以此交换收废品老人遇害案的录音。

录音没有见到,真伪不明。

安全屋号码由阿张泄露。

最后几个字写得太重,纸背都透出了痕迹。

叶小禾盯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给杨调查员。

那边接通后,她没有省略何耀辉提到的任何一句话。

杨调查员听完,先骂了一句英文,紧跟着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叶小姐,把要紧的东西装起来,别碰窗帘,我半个钟头到,今晚换地方。”

“好。”

挂断后,叶小禾没有马上收拾。

她的手搭在听筒上,号码记得清楚,却拨得比平时慢。

市二医院外科楼的护士站喊了好一阵,电话才被人接起来。

“喂。”

“是我。”

武城那边停了片刻,开口便问:“出什么事了?”

叶小禾把本子转过来,照着自己记下的内容,从何耀辉怎么拿到公寓号码,说到下个礼拜的聆讯。

听见收废品老人几个字,武城那边只剩病房外推车经过的轱辘声。

等她说到录音,连那点声音也过去了。

“我已经拒了。”

叶小禾看着页边那团洇开的墨。

“何耀辉三天后还会再打来,我先告诉你。”

电话那头一直没有回应。

她把听筒拿开一点,看了一眼,线路没有断。

“武城?”

“我想要那盘带子。”

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叶小禾抓住桌沿,没有接话。

“小禾,我在南城走了这么多年,背后那些话,我都听见过,牢我坐过,我认,可那个老头……不是我。”

叶小禾低下头,一滴泪落在摊开的《公司条例》上,把铅笔批注晕开了一小块。

“我知道。”

“你知道没用。”

话出口后,武城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他在病床上动了一下,牵到了伤。

过了一会儿,他才补了一句:“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你冲谁。”

叶小禾用手背擦掉书页上的水痕,没擦干净。

她重新拿起笔,把那三处证词写得更清楚。

账本在靠后门第一排第三层,她在十二点五十五分以后离开米仓,信笺和公章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信笺压在公章底下。

“这些我都记得,到了法院,我会照实说。”

武城没有拦她。

楼下驶来一辆车,车灯扫过窗框,又从墙上滑开。

“我没叫你替我改口。”

叶小禾握着笔,泪水又落下来,正好打在十二点五十五分几个字上。

“可你想要那盘带子。”

“是,我想要。”

武城说完,病房那边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应。

“想要,跟去要,是两回事。”

楼下的车门关上了。

叶小禾朝窗边看了一眼,杨调查员已经到了。

“我要换地方了。”

武城叫住她:“小禾。”

她没有催,只把散在桌上的纸拢到一起。

“小禾,你记着,我今天说了,我想要。”

电话挂断后,叶小禾仍握着听筒。

门外已经传来杨调查员的脚步声,她却没有合上本子,只在那句话后面补了一行。

二月初十,二十三点五十八分,已告知武城。

武城:我想要那盘带子。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后面,门被人敲响了。

叶小禾没有起身,又写下武城的原话:想要,跟去要,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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