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三遍
正月二十七,上午九点,廉署会议室。
叶小禾的脚踝还肿着,鞋帮压在伤处,她坐下时慢了半拍。
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廉署调查员、港警的邝督察和梁大律师都到了。
李国强坐在桌子另一头,胳膊吊在胸前,面前放着一杯热水,一口没喝。
桌子正中间摆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本黑皮账本。
就是叶小禾从米仓抱出来的那本曼谷账本。
杨调查员把证物袋推到李国强能看清的位置。
“李先生,你昨日讲的号码,抄在什么地方?”
李国强盯着账本封面,隔了一会儿才抬起吊着的胳膊,朝账本末尾示意。
“最后几页。”
他的嗓子发哑,话出口时几乎带不出声。
“何生怕人截他的钱,仓里那些人手脚又不干净。每逢有大笔现金入仓,他都叫我点三遍,每捆头一张、尾一张的号码都抄下来,跟前面的账分开放。”
前面的账会经许多人的手,末页那些号码只留给何耀辉核对。
哪一捆短了,哪一捆被人调换,只要翻到末页便藏不住。
杨调查员戴好手套,从证物袋里取出账本,翻到了最后。
前面满是泰文和数字,到了末尾,笔迹忽然换了模样。
一行行字母和数字两两相对,每一组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圈。
廉署此前把它们当成了货柜编号。
李国强把那杯热水朝旁边推开。
“那些是钱的号码。一个圈记一捆,两百个圈,每捆一万。”
杯底擦过桌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印。
叶小禾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滑了一下,碰到了肿起的脚踝。
疼意顺着小腿钻上来,她却没有挪开视线。
米仓那晚,手电从铁架上扫过去,一捆捆现金挤在纸箱里。
她抱走的账本替那些钱留住了号码,只要钱还在,就能顺着号码找到去处。
上午十点半,传真机响了。
纸张带着余温,一页接一页地从机器里吐出来。
杨调查员守在旁边,接到后面,原本抬着的肩膀慢慢压了下去。
前几页是英文查封清单。
后面附着照片,画面被传真机压得模糊,只能辨出一个敞开的铁柜,里面塞满了成捆的钞票。
末尾几页是号码抄录。
泰国警方从柜内抽查了三十捆现金,记下每捆首尾两张的冠字号。
杨调查员把传真压平,让邝督察翻到账本末页。
“我念号码,你找。”
第一个号码以HK开头。
邝督察的手指沿着纸页向下移,越过几行后停在一组数字上。
“有,第三页第十一行。”
尾号也对上了。
接下来的号码同样在账本里找到了对应记录。
念到第十捆时,邝督察摘下眼镜,把镜片按在手帕上擦了两下。
“唔使再念了。”
杨调查员没有停。
会议室里只剩他报号码的声音,还有纸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叶小禾听见李国强的呼吸越来越粗。
每对上一组,他吊在胸前的胳膊就朝里收一点,像是怕碰翻桌上的水杯。
三十捆现金,全部吻合。
传真末页还附了一条备注。
查获现金使用黄色橡皮筋捆扎,与港城警方在米仓现场发现的残留橡皮筋颜色一致。
梁大律师把传真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
“米仓在港城,钱却进了曼谷。中间这一段,是谁搬的?”
邝督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口供。
“今朝四点,我哋喺葵涌货柜码头揾到阿威。佢准备上船去泰国,已经认咗搬钱。”
文件末页有阿威的签名,墨迹旁边按着指印。
“阿威供称,车撞门以后,何生打电话叫佢由后门搬钱。佢第二日将两个纸箱混进干货柜,送到了曼谷。”
梁大律师看了口供上的签名,没有再追问。
邝督察收起文件,站起来扣上西装纽扣。
“叶小禾,警方会撤销对你盗窃案嘅调查,手续今日下午办。你嗰本簿,办完手续一并还畀你。”
叶小禾望着他,没有马上应声。
她以为自己会先去看梁大律师,或者问一句以后还要不要去警署,可脑子里空了一阵,只记得鞋帮还勒着脚踝。
她弯腰碰了碰鞋带,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解鞋。
“多谢。”
散会时,椅子接连向后拖开。
李国强没有跟着廉署的人出去。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扶住桌沿,绕过半张长桌,慢慢走到叶小禾面前。
“叶小姐。”
厚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腾不出手,只能歪着头往上顶了一下。
“我以前替他们点钱,少一张都怕挨打。昨日在机场,我一路都在想……那些号码万一抄错一个,这条胳膊就白断了。”
他低头看着吊带,黄牙从干裂的嘴唇间露出来。
“还好,这回没抄错。”
叶小禾从椅子上站起来,伤脚落地时晃了一下,手掌撑住了桌面。
“李先生,三遍,一遍都没少。”
李国强扶着桌沿的手松开了。
他低头擦了擦镜片,镜布蹭到眼角,又被他匆匆塞回口袋。
廉署的人过来扶他。
他没再回头,吊在胸前的胳膊随着脚步轻轻晃着。
下午三点,邝督察把硬壳本还给叶小禾。
本子装在透明证物袋里,封口处贴着编号标签。
她沿着袋口撕开胶条,把本子取出来。
封面折了一个角。
叶小禾用手掌来回压了几次,折痕还在。
她翻到最后一页。
米仓现金,二百万,谁拿的,未知。
笔尖落在“未知”上,来回划了两道。
她在旁边补写:
阿威,车撞门后从后门搬出,随干货柜运曼谷,入何耀辉仓库。
冠字号与曼谷账本吻合,三十捆抽查,已证实。
另起一行后,她写下:
指使者:何耀辉。
阿威口供,未见其他佐证。
梁大律师站在桌边,看着最后那几个字。
“何耀辉后面还要留一句?”
叶小禾在“未见其他佐证”下面压了一道短线,这才扣好笔帽。
“阿威那通电话,我没听见。”
梁大律师拿起桌上的文件,没有再劝她改。
“阿张的污点证人资格,廉署今日暂停了。作假口供的事,他还要另外面对检控。”
叶小禾的笔帽已经扣紧,又被她拔了下来。
“他女儿呢?”
“加拿大警方已经接手。”
她低头添了一行字:
阿张,女儿,十一岁,温哥华,加警接手。
笔尖在“接手”后面停了一会儿,洇出一个墨点。
叶小禾合上本子,用手掌压住封面。
海对面的楼被日光照亮,玻璃窗上一片晃眼。
她把桌边的电话拖近了些,手指搭上拨号盘,却迟迟没有转下去。
她连武城如今在哪儿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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